褐色的沙砾在空中翻卷,十步之外便人影难辨。无边无际的黄褐色荒野中,一列金红色的巨物正缓缓移动。
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荒野沙砾深处埋着上万块晶岩柱,彼此连接成笔直的轨道,大腿粗的锁链拖曳其上,拉着那金属巨物平稳前行。
两队人分列两侧,队首高举黄黑相间的星辰旗帜,后面的士兵手持各色武器,面部被银色面罩遮挡。他们手里牵着刻满诡异花纹的锁链,锁链尽头,是魔狼的脖颈。
火焰般的毛发覆满狼身,眼瞳炽热如熔岩。行走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它们成了唯一的路标。
“言队,还有多久到外城?”队伍里有人探头问道。
言辰回头看了一眼——是新兵,脸上还带着初入荒野时特有的紧绷。他简短地答了两个字,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一道高耸入云的银黑城墙刺破沙幕,逐渐显露轮廓。身后传来新兵们压抑不住的欣喜低语,言辰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他也曾这样过——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警告:污染程度上升。”
“健康值降低。”
“滴,辐射抗性增加。”
陈池睡得很死,对系统的播报毫无知觉。如果此时有人撩开她的衣服,会看到皮肤正逐渐泛紫、溃烂,细小的腐蚀坑洞密密麻麻浮现,又缓缓愈合——如此反复。
“啪嗒!”
巨大的解扣声伴随着剧烈震动,陈池猛然惊醒。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像被碾过一样,连手指都疼。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眼睁睁看着那扇紧闭了一夜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陈池捂着胃,一点点探出头。
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身体消耗加剧,她说不清是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浑身都不对劲。好在平时有运动的习惯,这点痛还能忍。
大门完全敞开,一队银色面罩的士兵鱼贯而入。统一的褐色披风,制式武器,领头的人下了道命令,几个人便放下武器朝货箱走来。
陈池屏住呼吸。她一身黑色,在昏暗的仓库里勉强算得上隐蔽,但看着士兵身上的护甲,再看看自己的防晒衣和短裤,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破游戏,给我传到哪儿来了?
士兵越来越近。陈池往后缩,试图找缝隙躲藏,能拖一秒是一秒。
金属货箱很沉,每箱都得两人抬。陈池注意到他们动作有些笨拙,正纳闷搬个东西穿这么多干嘛,忽然发现最后三组人正好全部出去了。
好机会。
她从货架上层轻巧跃下,把黑色外套的帽子兜上,贴着墙,猫着腰,快步冲向门口。外面天色已暗,她看不清全貌,但门口的守卫背对着这边,没察觉异常。搬运货箱的那些人正抬着箱子往地下通道走,护甲碰撞的“铮铮”声恰好掩盖了她的脚步。
来不及多想,陈池侧身一闪,朝无人的方向狂奔。
一名巡逻兵听到动静回了下头,什么也没看见。
陈池侧身贴在墙角,听着脚步声从面前经过、走远,这才敢大口喘气。
这里的守备比她想象的要森严。布局复杂,巡逻队来来回回,她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口。余光瞥见右侧有光亮靠近,来不及细想,她闪身躲进最近的一个房间。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她愣住了。
炉子,铲子,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瓶,桌下堆着捆成束的蓝绿色植物。
“老天不负有心人……”陈池差点哭出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翻找食物。
掐了一小截蓝绿色植物放进嘴里。有毒没毒都顾不上了,不吃饱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她抓了一把塞嘴里,又从柜子上拿了个黄色果子,咬一口,水分充足。当即把整篮都端下来,坐在地上狼吞虎咽。
“健康值恢复。”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这也要提示?”陈池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吐槽,“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比如往哪儿跑,或者哪有能量条之类的?”
系统没吭声。
陈池认命地站起来,继续在房间里翻找。这些东西不顶饿,只能撑一会儿。
正起身,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循声摸过去,发现墙角有道窄门——光线太暗,加上刚才只顾着找吃的,竟然没注意到。
她把帽子放下,推开一条缝。
里面五个人,一袭黑衣,和此刻的她装束很像,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磨得发亮的刀剑闪着冷光。
陈池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来一波?
暗间里有几辆推车,一开门就涌出浓烈的腐臭味。车里堆满烂掉的厨余和碎玻璃瓶——应该是厨房的垃圾处理间。
那五个人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像是收到指令,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开始行动。为首的人透过门上的小窗观察外面,一挥手,几个人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人出门前,谨慎地环顾了一圈。
“你们先走,我再检查一下。”
“好,处理完赶紧过来,别耽误任务。”
陈池整个人僵住,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她突然想起桌上吃剩的果子——
完蛋。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扫视房间,目光锁定正中央那口大锅。
蒙面人眯着眼睛,捏紧手里的刀,拿起篮中被啃得只剩核的果子。果核表面刚氧化发黄,还没完全失去“灵”褪为灰黑。
这边陈池见蒙面人停下,猫着步子从桌底钻出,蒙面人听见脚步声,转身就是一刀挥,房间里此时甚至能听到兵器的破风声。
“锵!”
巨大的撞击声炸开。那锅的手柄长得离谱,换作平时陈池绝不可能举得起这么重的东西,但肾上腺素让她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绷紧腹部,两手死死钳住手柄,像挥网球拍一样把大锅抡出一个弧线。锅背不仅挡住迎面劈来的刀,还把蒙面人震退了好几步。
蒙面人骂了句什么,甩了甩发麻的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击又到了——他只能勉强摆出格挡姿势,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口大锅砸在自己头上。
“咣——”
清脆的回音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蒙面人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陈池拖着大锅,还没来得及庆幸,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言辰站在房间里,望着墙上悬挂的徽章。那是艾瑞卡赐予言氏一族的荣耀——只是这荣耀究竟踩着什么东西得来,他不愿深想。毕竟他也是享受这特权的一员。
他身上是丝绸制成的战袍,华贵利落,和外面那些褐色斗篷格格不入。手指轻抚过面前的弯刃刀,刀上镶的红宝石是刚入学时父亲送的,触手温热。正陷入回忆,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无面者入侵!无面者入侵!”
言辰一把抓起弯刀,神色骤冷:“通知所有人,集合。”
巡逻兵赶到时,淬炼室的门大敞着。一步踏进去,只见地上躺着个黑衣人,双眼紧闭,头上肿着一个大包。
几个士兵用长枪试探,没反应,便用锁链套住他的脖子。
“押到审讯室,等言大人发落。”
“是。”
“你们几个,去后面检查。”
四个人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其中一个径直走向垃圾处理间,用长枪挑了挑推车里的烂菜叶,最后实在受不了那股腐臭味,退了出来。
“报告长官,没问题。”
“嗯。”巡逻队长点点头,“应该是混在收药的村民里进来的,底下的人连检查都敢怠慢……”
似乎是闻到了暗间传来的腐臭味,巡逻队长一只手捂住鼻子:“咳,明天叫人把后面的垃圾清了,放满了也不知道收拾。”
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辰看着面前晕死的黑衣人,皱紧眉头。
警报响后,他集结了十队士兵,除了守在仓库的两队,其余人全城搜捕。但那群无面者像鬼影一样来去自如——远远的,他曾瞥见四五个人影,追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回来时,两队守卫身首异处,仓库里丢了一整架燃料。
“领队,这下怎么办?”
言辰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敲着弯刀上的红宝石。十分钟后,万斯门的狩猎者被全部召集——上面下了命令,全城搜查。
运送路线只有狩猎者和负责的人知道,每日送往地下通道的时间也不固定。没运送的时候仓库门都是关着的。无面者能这么精准地踩点,城里一定有内应。而且他们轻易不出手,几块燃料固然珍贵,但不至于让他们冒这种风险。既然敢派这么多人在城内动手,图谋的绝不只是这个。
已是深夜,淬炼室里,四个新兵一脸不悦。
“凭什么让咱们干这个?”
“别说了,大人叫干就干吧。”
几个人把垃圾用麻布罩住,两前两后推着车往外走。
“怎么这么沉?”
“好几天没清了,能不沉吗?赶紧的,那边还有任务。”
“唉,这无面者来得真不是时候,我的薄荷酒……”
垃圾被倾倒在外城的回收场。四人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过了很久,一只手从垃圾山里挣扎着探出来。
陈池这辈子没离死亡这么近过——而且还是被臭死的。
躺在推车里的时候,多亏那口锅顶在上面,她没直接和垃圾亲密接触,但整个鼻腔口腔都被腐臭味填满。胃里翻涌了无数次,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系统不停播报“健康值下降”,她完全顾不上。到后面已经闻不到臭味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连电子音都听不清。背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反倒成了让她保持清醒的唯一理由。
被倒进垃圾场时,她已经失去了反应。梦里她正走在去上课的路上,忽然有人叫她醒醒,心里一慌,一脚踩空,掉进了学校的臭水沟——
惊醒。
一睁眼,臭味扑面而来。好像和梦里也没什么区别。
浑身是伤,一身恶臭。此时陈池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荒郊野外的夜晚没有一盏灯,风沙似乎是遮挡住了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她只好摸爬到一处稍微干净点的地方,途中不时被异物绊倒或是缠住衣服。
陈池坐在地上无助地清理着身上的玻璃碎片和烂叶子,不时有野兽的嚎叫传来,久久地回荡在荒野,惊得陈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终于,天边开始露白,周围的情况也得以看清,这是一处巨大的垃圾场,周围稀疏地生长着杂草都不如的茎秆,远远望去看得到一条被踩的光秃秃的小路,一直通向低矮的建筑群。
陈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她只想找个正常的地方喝口水,歇一歇。于是开始往那条小路缓慢移动。
“任务:前往中心都市,入学艾瑞卡学院。”
“我去你大爷。”陈池虚弱地骂了一句。
她脱下外套,把锅绑在背上。这锅她看过了,不是普通货色——手柄快有一臂长,通体黑金色,隐隐有闪电般的银色纹路,锅底厚得出奇。当时一击击退拿刀的人,自己只是轻微震手。能攻能防,手感也不错,跟她有缘。
陈池在垃圾堆里捡了根扭曲的铁杆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边是前人留下的脚印,她就顺着走。走几步,停下来干呕一阵。
嗓子像塞了刀片,每咽一下都疼得钻心。累了就坐地上歇会儿,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一路见到绿色植物就揪下来含嘴里补水。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背上和腿上的伤——接触过垃圾,极有可能感染。
之前吃的蓝绿色植物是从哪儿来的?当时系统提示过健康值恢复,可路边这些却没有反应。
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背上的锅压得肩膀发麻,每走一步,伤口都扯着疼。陈池停下来,撑着那根扭曲的铁杆,弯腰喘气。
站直的时候,腿抖了一下。陈池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防晒衣全是口子,短裤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脚上那双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上扣着一口大黑锅,手里拄着根垃圾堆里捡来的铁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清原来的纹路。她把锅从背上卸下来,靠在那根铁杆上,盯着那道伤口。
疼是真的疼,火辣辣的,每跳一下脉搏都扯着疼,但她有些痴迷地盯着看了很久。
陈池知道自己有点怪。
从小到大,她好像一直这样。
六岁那年爸妈离婚,从此妈妈早出晚归,家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她只知道,每次她生病发烧,妈妈会请一天假陪她,温柔地摸摸额头,喂药煮粥,轻轻地抱着她。
所以有段时间,她老想生病。
不是真的想病——生病难受,脑袋疼,嗓子疼,浑身没劲。但那种难受底下,有一层东西是暖的,实在的。
小学四年级和人打架,脸被挠出血印子,回家妈妈问怎么回事,她说是自己摔的。妈妈拿碘伏给她擦,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躲,强说不疼。
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她做了该做的事,挨了该挨的疼,事情就过去了。
初中那年她第一次听说“恋痛”这个词,上网搜完愣了很久:原来还有人专门研究这个。
后来给于青青说过一些这方面的事,她没觉得陈池不正常,只说她是打耳洞和纹身圣体,但是陈池不喜欢在身上留下印记,所以也没尝试过。
可能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了。疼的时候不躲,疼的时候反而更清醒,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为什么做。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那条路,土路,坑坑洼洼,被太阳烤得冒热气。
浑身是伤,一身臭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按理说应该害怕,应该绝望,应该哭。她确实害怕,绝望,想哭。但除了这些,还有一层别的什么。
那一层东西,很轻,很凉,在她心里浮起来。
陈池把锅重新绑好,紧紧握住铁杆。
“行了。”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然后继续迈开腿。
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街边开始出现各种铺子。陈池蹲下挖了几把土,涂在锅表面,把那些银色纹路遮住。
这里人的服饰面料以亚麻为主,看着没她身上这件细腻,但款式差别不大。路过的人会多看几眼她的伤,但似乎见怪不怪,没有人关心也没人害怕。
走了大半天,陈池终于停在一家简陋的店铺门前,抬头望着那张大大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