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都来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今天晚上我一定给你答复。”
“好,别忘了还有一条人命在等你呢。”
从审讯室出来,陆卓诚大鹏展翅般伸了个懒腰,一旁的周烬川看到后,轻轻一掀绷紧的眼皮,就当是放松了。
灰鸦最后还算配合,只可惜他也没有见过七雾的真面目。
“你是不是觉得灰鸦不应该被我活着抓到?”陆卓诚没有看周烬川,视线直直扫过空旷的走廊。
“我更好奇那个叛徒有没有被你活着抓到。”
陆卓诚轻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现在就去审。”
目送陆卓诚拐出走廊,周烬川迅速过了一遍灰鸦的供词。有关庞冬凌一家三口的谋杀计划,灰鸦供认不讳,预谋开车撞他只是听山燕的吩咐,药和车都不是灰鸦和蜈蚣自己准备的。
这两把刀不算不受控,山燕怎么就弃了呢?而且他确实赞同陆卓诚的想法。除非灰鸦交代的东西对于她或者更上面的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周烬川在审讯室门口站了一会,车祸造成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肩膀的碎玻璃扎得比较深,昨天晚上开车去城中村的时候应该不小心撕裂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医务室重新包扎一下的时候,顾霁禾和宋林汐回来了。
单凭一个侧脸轮廓的结果是查无此人,不过汪羽彤既然费尽心思藏起这张照片,说明它对她很重要,是好是坏的重要就不得而知了。
沈峋也恰巧回到警局,及时补充了摄影师的信息,以及那个莫名在某一夜过后再也不曾出现在星芒云阶的赌鬼。
“他叫曾飞,是个赌徒,没正经营生,和两个混混窝在筒子楼里,但他们说他已经失联好几天了。”
沈峋在白板上写下4月27号的日期:“这一天过后,不论是梁晖杰他们,还是曾飞的两个室友都没再见过他。”
而下一天,汪羽彤没去上班,陆卓诚带人查抄了星芒云阶。
周烬川的视线在那个女人和曾飞的照片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山燕的画像上,沉声开口:“汪羽彤的手机里有查到什么吗?”
“没有。”宋林汐回答。
城中村本就是个容易掩人耳目的地方,手机上的沟通或交易记录都会留下痕迹,可如果当事人每次都是掐好时间亲自碰面,只要避开偶然的旁观者,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反倒不一定会留下痕迹。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汪羽彤的邀请人?”宋林汐盯着照片上的侧脸,“但是汪羽彤拒绝了,于是山燕杀了她。”
“那她和山燕又是什么关系?莫名失踪的曾飞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宋林汐话音刚落,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哪位是沈峋警官?”年轻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和他深邃的眼神相得益彰。
沈峋连忙走过去,顺便担任起了介绍人。
年轻人叫罗昌,正是齐仁城教授新收的学生,当时沈峋只来得及在研究室外面匆匆瞥一眼,并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罗昌这次来是专门送庞冬凌完整的化验报告。
简单的几声招呼后,罗昌把目光投向周烬川,轻微一扫,语调平缓道:“周队长有伤在身吧?还是尽快去处理一下比较好。”
周烬川打量的目光瞬间收紧。
“我个人对血腥味比较敏感。”罗昌的嘴角扬起一丝礼貌的弧度,“老师说周队也一直在关注归识,希望我能帮到你们。”
罗昌的语气不疾不徐没什么温度,也听不出来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却让周烬川莫名感到不舒服。
“好。”周烬川直直看着他,“请问罗先生,是否可以给归识下一个完整的定义?”
罗昌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梁:“现在恐怕还不行,但既然是周队的请求,我一定尽快满足。先告辞了。”
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十分均匀地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两秒。
“林汐,去查一下这个人。”沈峋说着走到周烬川身边,毫无征兆抓住他的胳膊,生拉硬拽把他拖去医务室。
顾霁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宋林汐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放心吧顾姐姐,有沈队在。”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宋林汐正在翻看罗昌拿来的报告,各种专业术语堆得她眼花缭乱,不加思考地接了一句:“哪样?”
顾霁禾一时说不上来,愣了几秒后转身看向白板上的照片,她有预感,曾飞恐怕已经死了。
对汪羽彤来说,一个几次三番骚扰她的赌徒就是邀她入T最好的筹码。只是不知道动手的人是她自己还是山燕,又或者是……
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到工位,翻开周烬川的办案笔记,迅速定位到第十一个案子。
“你这伤口有点深啊。”医生蹙眉看着周烬川的右肩,缝合处的皮肤崩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原本细密的针脚断了两三处,剩下的线也松垮垮地挂在皮肤上,“还是去医院处理吧。”
“不用。”周烬川淡淡道,“帮我把线拆了。”
“?”医生差点没拿稳手上的纱布。
“别听他乱说!”沈峋扫了一眼急救箱,“我刚刚真应该把许法医叫过来。”
周烬川抬眼一瞥,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的手感还在。”
沈峋面不改色地拿起缝合针:“你确定要试试?”
要放在以前,缝个伤口什么的对于沈峋来说确实小菜一碟,不过自从拿起枪,他就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了。
医生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了他们一会,终于开始正常消毒止血。
周烬川静静欣赏着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仿佛这副躯体不是他自己的,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直到贴上医用胶带,医生嘱咐完离开,他才抬起头问沈峋:“你认为照片上的女人和山燕会是同一个人吗?”
沈峋轻微一愣。
几年前他们遇到过一个案子,目击者称看到了凶手的样子,可最后抓获的凶手却和画像上的完全不一样。证据链完整清晰,后来目击者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紧张记错了。
这个小插曲以人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极易出现记忆偏差收尾。不过对于完美主义者周烬川来说,是一个未解之谜。
“不可能。”沈峋笃定地说,“灰鸦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人,而她出现的时间几乎能和山燕重合,她们是两个人。”
周烬川不置可否。
“不过我也觉得曾飞的失踪和汪羽彤有关,或者说和那个女人有关。”沈峋瞥了一眼周烬川身上七零八落的伤口,脑子里蹦出他出车祸时的画面,“霁禾当时吓坏了吧,你怎么安慰她的?”
正常情况下,“安慰”这两个字从来不会出现在周烬川的字典里。
沈峋哂道:“我第一次见你对新来的伙伴这么上心,就因为她是你师妹?”
周烬川迅速穿好衣服,当没听见似的说:“把照片给陆卓诚,让所有从星芒云阶抓过来的人认人。”
不用他说沈峋也会这么做,不过陆队长此时此刻还在清理门户。
“你平常和卓诚的线人有联系吗?”话一出口沈峋就自问自答般否认了这个问题,这么多年的默契,他们想瞒着对方做点什么事简直难如登天。
“我并不觉得是陆卓诚那边的人暴露了我的行踪,我的行踪本来就没什么好隐藏的。”周烬川说。
毕竟不是去当卧底,阳光下的侦察轨迹没有刻意拿影子遮的必要。
如果汪羽彤得到过那个女人的邀请,而她也顺势提了一个什么条件,比如除掉跟踪狂赌徒曾飞,不管她有没有亲手参与,在心理层面上一定会有恐惧和压力,而这份提心吊胆在看到警察接近自己的刹那就会爆发,这同样也成了那个女人拿捏她的把柄。
汪羽彤一直犹豫,女人等不及了,于是把周烬川他们当成了催化剂,利用灰鸦和蜈蚣将他们引到城中村。
只是从结果来看,汪羽彤最终并没有给她想要的答复,而且女人一定不知道汪羽彤还留了一张她的照片。
“或许凶手玩了一招蒙太奇。”周烬川忽然说。
撞倒孟池的女人确实是山燕,哄骗黄芳的也是山燕,后来他们重新赶到城中村,发现山燕消失不见并且查无此人后,很容易将她归咎于畏罪潜逃。
可为什么不能是山燕在外面被孟池撞倒,照片上的女人在里面杀害汪羽彤呢?
灰鸦声称山燕是他们的上级,于是自然而然认为约他们去垃圾场的就是她,想灭他们口的也是她。
可是当时那么黑,近距离反抗的蜈蚣已经死了,想活下来拼命逃走的灰鸦又哪有欣赏凶手样貌的闲情雅致呢?
沈峋沉思道:“如果我们没有找到这张照片,山燕就是杀害汪羽彤的第一嫌疑人,而她又是灰鸦和蜈蚣的上级,我们也许根本就想不到里面还有第二个人的事。所以山燕没有让他们去杀汪羽彤,是担心汪羽彤会说出那个女人?”
沈峋只觉一阵头疼,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会让山燕甘愿替那个女人背锅?
咚咚咚——
“周队,沈队,我查到罗昌的资料了。”宋林汐敲门走进医务室,“他是本市人,今年二十六岁,是个孤儿,后来被人领养,本科就读于澜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目前在大学担任齐仁城教授的助教。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二十六岁?”沈峋有点不可思议。罗昌的那双眼睛隐隐透着锐利,不像是这个年纪就会有的锋芒。
宋林汐耸了耸肩:“可能是他父母早亡,所以……”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嘴比脑子快!眼前的两位队长不都是这么不幸吗?
好在他们并没有把这句脱口而出的主观臆断放在心上。
顾霁禾还在思考。因为记忆偏差而凭空消失的嫌疑人?她当时看这个案子就觉得不对劲。
一抬头正好看到他们回来,她连忙拿着笔记本走向周烬川:“师兄,这个案子的凶手是ASDD患者对吧?”
沈峋发现那是周烬川的办案笔记后根本止不住眼里的震惊,这上面记录的东西说是他的宝贝都不为过,竟然就这么轻易跑到别人手里了?
然而看清那个案子后,这份震惊又重了几分。这不就是刚刚他在医务室里提到,怀疑山燕和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引出的案子吗?
周烬川轻扫一眼说了声“是”。
顾霁禾顿了几秒,指着周烬川特意标注的疑点,说:“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