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无涯,是回天宗门下的除妖师。
杀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感到后悔,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我的夜晚,又多了几双眼睛。
人的眼睛和妖的眼睛,原来真的没有区别。
我获得了学习秘术的资格。
但用长老的话来说,是秘术选中了我。
杀人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得到秘术的垂青,却并不容易。
我不明白,选中这个词很奇怪,就好像那秘术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有思想的东西。
我感到恐惧,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修习秘术的那段时间,像被云雾缭绕着,看不真切,我不知道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是算在修习秘术。
我只觉得,身体被另一种东西操控着。
我想过放弃,可长老告诉我,放弃只能死。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想死,于是选择了麻木地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秘术逐渐改变了我的身体,我不再能感受到疼痛、冷热,仿佛我的血肉也变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木头。
我甚至连食物的味道,都品尝不出来了。
这样活着,又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不再是我,我只是一个傀儡。我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去,属于我的一切都将被秘术吞噬殆尽。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得道成仙吗?
无病无痛,无生无死,我并不再作为我活着,而是秘术的某种延续。
在一片混沌之中,我感觉有东西在我体内生长,像是某种植物。
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我遇见过一对与我十分相似的母女。
不幸中的万幸,我最终没有成功习得秘术。
长老告诉我,宗内出了大事,而我是罪魁祸首之一。
我必须要负担起这个责任。
我又干回了除妖这个老本行。
幻相灵,长老这么叫它,长老让我把它抓回来。
幻相灵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妖物。甚至可以说,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曾真正见过它。
传闻,它善于利用人心,操控人心,教唆人类许下愿望。
愿望越大,代价越大。
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自己愿望的代价。
幻相灵实在是一种狡猾的生物。
有些时刻,我经常恍惚,觉得它与那秘术,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两样。
它们都以人类的**为食。
那只幻相灵不断掀起风浪,害死了许多人,甚至牵连到了朝廷中的要员。
流言四起,闵朝人心惶惶,还有大不敬的传言,说是皇帝品行不端,才会有邪祟降世。
宗门派了许多人去捉那只幻相灵。
但都以失败告终,不少人还死在了它手里,有些人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被找到时只剩下了近乎融化的半截身躯。
那些人都被自己的**反噬,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
我一直在路上,追寻幻相灵的踪迹。
我应当害怕的,可不知为何,恐惧就像被人凭空切走了一般,心里空落落的。
或许,是那秘术,吃掉了我的恐惧。
第一次与幻相灵交手,是在一个富商家中。
那是个大喜的日子,富商大婚,迎娶了第八房小妾。
小妾身如薄柳,行似流云,盈盈一双杏眼,弯弯一对月牙眉,身着一袭艳红婚服,头上插满了金银簪。
我对富商说,那美貌新妇是妖,害死了许多人。
可富商对我说,妖也好,人也罢,他爱的便是这一副姿容绰约的年轻女子。
我向来不与这些鬼迷心窍的人争辩。只拔出了剑,将那一人一妖都穿了个透心凉。
富商死了,幻相灵没死。
那女子化成了一道软绵绵的青烟,旋绕在我身周。
身周景致逐渐变了,我身处在一艘游船上,碧波荡漾。
眼前是一个清丽婉约的女子,她脸上带着两行清泪,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琵琶声如珠玉落盘,嘈嘈切切,伴随着女子轻轻的啜泣声。
她说了许多话,似是在倾诉生平的不得已。
这是我少时最爱读的乐府诗。
可我已不再是青溪村的读书郎。
我依然拔了剑,剑尖刺去,空无一物。
烟波浩渺,游船沉底,我也落了水,再醒来时,仍身处在烛火摇曳的婚房之中。
那肥头大耳的富商被刺了两剑,血液如流水般淌在地面上。
我手里仍拿着那把杀人的剑。
屋外嘈杂,许是府衙的官兵来了。
我落荒而逃。
后来听说,那富商是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混球,每隔一段时日,就强抢民女拉入府中作小妾。
如此一来,我也算为民除害。
我总是能找到令自己心安的理由。
成为英雄,捍卫正道,总会有正确的牺牲。
长老说得没错,他们本就是该死之人。
第二次与幻相灵交手,是在一处破败的村落。
破败不堪的茅草屋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生活。
那幻相灵化作了我父亲的模样,坐在炉子旁烤火。
他叫我过去,让我陪他坐坐,说他很想我。
我这次没有拔剑,剑没有办法刺中它。
在交谈中,我默默在地上画了缚妖阵,并静静等待阵法开始起效。
父亲怒骂我变了,还杀了人,不配继续做除妖师。
我没有辩驳,只是又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火。
火舌舔舐着木柴,木柴逐渐崩散,化成黑灰色的烬土。
这一切都很真实,或许幻相灵更了解我了。
幻相灵的蜃景依靠人类的记忆来实现,它知晓的记忆越多,蜃景就会越贴近人的记忆,使人深陷。
可它有一点模拟得不够准确。
我不爱我的父亲,我恨他。
我并不会因为他的斥责而怀疑自己,我只恨当时他的死令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父亲做错了许多事,如果他没有成为除妖师,如果他没有因为除妖而死,如果……
可人生没有如果,幻相灵能制造恍若美梦的如果,但这终究不是真的。
我不是一个沉溺于假象的傻瓜。
阵法开始起效了,金色的锁链自地下钻出,牢牢捆住了幻相灵。
我听见它开始尖叫,它变成了一团黑雾,在阵法的金光中扭曲挣扎,锁链越收越紧,黑雾开始被金光消融。
我要成功捉住他了,我能将功赎罪了,我还是那个人人敬仰的张天师,还是那个除魔卫道的张无涯。
那团黑雾逐渐消停下来,像一团软塌塌的面团,无力地瘫软在地面上,泛着金光的锁链将它层层缠绕,它动弹不得。
可我开心不起来,捉住它带回宗门,然后呢?
我犯下的错并不会因为它的归去而被消抹。
我伤害的人并不会因为它的死去而被复活。
我已不是我,我把我弄丢了。
我蹲了下来,伸手试图去摸一摸幻相灵,但什么都没有摸到,空无一物。
黑雾一动不动,深处传来声音,放开我,放开我,你一点都不好吃,你已经是残渣了,你什么都没有。
或许它说得是对的。
我解开了阵法,对幻相灵说,这次我不捉你,下次见到我,带些有趣的蜃景给我看。
幻相灵并没有回答,像条细长的鼬,咻的一下就跑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它与我,后来又遇见许多次。
我们算是朋友了。
我这样对它说。
它现在看起来是像一团天边的黑云,笼罩在月亮旁,遮住了溶溶白光。
朋友是什么?
它这样问我。
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朋友就像云和月,相互映照,相互遮挡。
它变成了王家老大的模样。
我已许久没见过这张脸,愣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我对幻相灵说,不必变化,你就是你,你不是王磐。
可幻相灵却生气了,它冲我尖叫,你的记忆是这样说的,你的记忆里,这人才是朋友。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再次遇见它时,它正被一群回天宗的修士围攻。
阵法已制住了它,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幻相灵变化出许多模样,啼哭的小孩,柔弱的女子,垂死的老人……
有些修士被迷惑了,双目失神,往阵法中走去。
好在领队的修士是个有经验的长者,他下了一道清心咒,将心智不坚的年轻人拉扯出来。
我藏身在不远处的树上,冷眼旁观着一切。
它却发现了我,在阵法中变成了我记忆中的许多人。
青溪村的友人,因除妖而死的父亲,回天宗的师兄弟,一手提拔我的长老……
最后一个变幻的模样,是我的母亲。
她冲我笑着,说希望我回去看看她。
我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阵法中央,依然是那团黑雾。
我早就不会被它的蜃景迷惑了。
可我还是从树上跳了下来,杀掉了那些回天宗的修士,放跑了幻相灵。
我被砍了许多刀,中了许多术法,本来应该死了的,但那残留在我体内的秘术,缓缓修复着我的躯体。
我仰躺在土地上,一身道袍浸染了血污,耳边是那领队修士的咒骂。
我看见,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软羊皮纸上写下了信。
在那领队修士震惊的眼神中,我缓缓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远处逃去。
我叫张无涯,是被回天宗通缉的除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