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烛 第2章 第 2 章

再醒来时已至酉时，闻疾甫一睁眼就嘶气出声，额角钝痛，不待他消化现下环境就听见耳侧木门吱呀的声音，他侧头望去，正瞧见门边脑袋叠脑袋一模一样站着偷窥似的小丫头们。

“醒了。”

“真的醒了。”

“脑袋没有摔坏吧？”

出口说的分明是俏皮话语，却不带起伏，也没有感**彩。最底下蹲着的小丫头先开头，她上头的两位才依次接话，也不等闻疾回答就哒哒踏着小步子过来，分工明确——一个放下木盘，一个放下药碗，最后一个贴心放上一支汤匙。

“快喝。”

“快喝吧。”

“喝了就会好起来。”

她们好像遵循了什么死板的程序，说话永远依着进来的先后顺序。

闻疾木楞楞点了个头，打量这三个木头似的的小孩，到底忍下了对小女孩们的好奇，蹙着眉忍着苦劲儿慢慢一口口喝下，不动声色去瞧身边的环境。这架势分明就是医馆，怎么还带单间vip客房呢？装扮也跟中式恐怖风格似的，不开窗，昏暗的室内就点着一只烛。

直至心底给自己编好了身份，闻疾才咽下最后一口药。

“劳驾，不知道恩人们怎么称呼？”他顿了顿，想起昨天的乌龙又歉意一笑，补充道。

“在下才自深山老林修炼出山，第一次来京都就发生了这样的糗事，不知晕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为首进来穿着大红袄的小丫头早就又蹲下了，另外两个穿着鹅黄和浅蓝夹袄的小丫头跟着恢复了在门口窥视的叠叠头姿势。

“一一，你在城门口摔了好大一跤。”

“二二，好大一跤，被守卫哥哥背回来的。”

“三三，城里人都看着你被背回来的。”

依次回答完闻疾的问题，这三人才终于有了些许起伏语气，三双圆溜溜的眼睛一起看向闻疾。

“你好笨，好丢人，被所有人都看光啦！”

闻疾唇尾的笑意险些失手，捏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才把莫大的吐槽欲吞了下去，努力端着一副“我有涵养且不缺钱”的模样，避重就轻回答道。

“在下身上颇有家底…，不知道今日提供帮助的大家能否收下钱财？”

不说话，房内突然安静了一说。三三收过闻疾见底的药盘，自己拿起汤匙又把碗和盘分发给一一二二，三人又规规矩矩站成一列，连步伐都一致的往外走了。

“不收钱财。”

“折大夫不收钱财。”

“要用问题来换。”

…跟客服似的，闻疾心想，不待接着追问。几个小丫头就离了门，隐隐听见她们嘀嘀咕咕叫着谁，木门就再度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推开——明明没有听见脚步声，人却进来了。

来人一身素袍玉立，齐至脖颈的银色发丝一边绕直耳后，分明端着副脱尘出世的装扮，细长的眉却无端生出几分凌厉，竖瞳黝黑的目如淬毒的蛇，一开口就要击人命门去。

“醒了？呵呵…你可是今日京都十里街的红人。都传有一因不懂规矩的小公子摔的鼻青脸肿，被急哄哄送来诊治…凡人嘛，一点磕磕碰碰就一命呜呼了。”

此人不待闻疾说话，自顾自坐上榻边软椅，一双冷目静静看着。

闻疾却不露怯，知晓这人心思，也许是因为从前总跟着白烛受惯了这种气场。他抿唇一笑，放松后背靠上雕栏倚背，张口就胡诌。

“我正愁如何迅速在京都打响知名度好寻人呢，还好福大命大，没有一口气玩儿脱。”

折玉不接他话，也不开口问他要找谁，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半点没听进闻疾的回答。

“分明不过十**岁媚狐狸，你哪来的能耐修的人身？”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闻疾一时无言，面上却滴水不漏，抻臂检查自己肢体是否自如，把折玉晒了好一会。

“在下若是修为比你高，你当然瞧不出真实年纪。”

“嗤，修为泼深之人又岂会像你摔成如此？”折玉冷声。

“我就爱这样打响知名度。”闻疾当即反驳。

“哼……。”折玉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这人到底要干嘛？闻疾看不透他什么目的。索性有钱不欠人情，开口还击。

“噗噗呲呲水龙头坏了似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室内就如此安静良久。

……

闻疾被赶出去了，甚至分文未花换了身干净衣物。三个小丫头还一个带来他清洗干净的衣裳，一个拿着衣物，一个叠衣，最后三三给他打包，三个小丫头一路颠颠送他至医馆门口，还给闻疾理了理衣裳。

“拜拜。”

“拜拜哦。”

“下次不要惹折大夫不高兴。”

闻疾正略有感动的想要回复点什么，医馆大门就砰一声震着耳朵生疼的合上了。

“……。”这都什么人啊？

他拍拍太阳穴，把那刺耳聒噪的回音悉数拍了出去，在门口留了些银钱才专门离去。

此时酉时过半，十里街小贩声音正热闹着，打尖住店的吆喝也多了起来。闻疾从兜里摸出张蒙面口罩，姑且把嘴角脸侧一点擦伤遮了才踏步进了店内。

“哎，你们知道不，今天东大门那块有人可摔惨了！”

得，这种事还真能出名，闻疾一边招呼掌柜要了间二楼厢房，一边忍着类似于社死的心情偷偷旁听。那几个一伙喝酒的兄弟起了劲，说起话来更添油加醋。

“我知道我知道，不知道是修士还是个什么孩子，从那二丈高的天上摔了下来！”

他旁边的兄弟正放下酒盏，闻言害了一声连连摆手。

“怎么可能呢？修士都皮糙肉厚的！哪像那金枝玉叶似的，摔下来鼻青脸肿昏过去的？”

先前出言的兄弟被他一点，也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那八成是哪家爱摆弄法器的小公子了，那凡人自那地儿摔下来，不得成残废啊？”

说罢啧啧两声，一群人口中念叨着悬啊悬，又把杯盏碰一块去了。

掌柜的拿了厢房的牌子，正递给闻疾，瞧他听得入迷也就给他说起来。

“公子爱听这些，还不如去咱们隔壁说书的楼里听去，里头那“张嘴”，最爱拿这些小事儿编排笑话。”

闻疾听他这么说，一时间脸色臭了些，谁要听自己的笑话啊？！

掌柜的确不以为然，以为闻疾新来的不信他，忙搁置了手头账本吹嘘起来。

“我可没骗公子你啊，咱们隔壁专做说书这块儿，有的有钱的大人，可爱花那些钱单独买一对一的故事呢！”

末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听书啊，要的还是人多热闹的氛围，公子若是喜欢热闹，就去听大堂那一块的。”

本不想再理会的闻疾一怔，想起白烛也爱听书。白烛常逛的茶楼常听的曲儿他一概叫不上来。那掌柜见他似有松动，食指中指往自个儿额间一点算半个行礼，下了狠心就大胆继续怂恿起来。

“据说那位大人就爱偷偷化身，去那里听独家的话本呢！”

“大人…？哪位大人？”这些人怎么都爱打哑谜？

掌柜以为闻疾要套话治他编排的罪，再说谁敢直呼那位名讳？更别说大张旗鼓拿那位招揽生意了。他撑在台面悄悄往闻疾那边凑去，低声答道。

“哎呦，您看，我还能说谁啊？当然是咱们那位帝君！据说就爱化身品味人间呢！”

哪来的中二病？闻疾这才抬眼去看他。心说着掌柜怎的一个劲替别人揽生意，接过房牌草草瞄了一眼才敷衍道。

“难为掌柜这么倾力推荐，我明日也去瞧瞧看。”

“哎，是是是。”掌柜笑弯了眼，点头目送闻疾上了楼。自闻疾进门他就发现这人身上值钱玩意儿不少，最适合宰去那些官老爷商场里赚一笔。掌柜拈了拈下巴上一点胡须，账本上又给隔壁自己弟弟生意新算一笔入账。

第二日闻疾也依言真去了隔壁，倒也不是被掌柜说辞打动，只是思及白烛听书爱好，却不记得自己在梦中是否见过白烛常去听书的地，梦里的文字与建筑总跟白烛的脸似的瞧不清，这京都偌大，只能试着碰碰运气。闻疾收拾妥当，就提着一小袋银子出门了。

两家店面挨得近，不过半柱香就到。门口揽生意的上来就收去闻疾两银子。

这茶楼内阶梯纵横，装潢靡丽设计交错，二层皆是独立雅间，想必就是掌柜吹嘘的一对一说书。而一层中央立着台面，一案几一拍板，那掌柜口中的张嘴正巧就说到昨天那事儿。

“那小公子踏叶飞花，袍袂卷风，口中念着诀就朝守卫军奔去…”

闻疾竖着耳朵，不曾想自己糗事还能带着几分帅劲出口，不待他落座细品，那张嘴就忽的双膝跪地，直直一行好几步，换了副哭爹喊娘的腔调。

“砰一声连滚带爬匍匐至守卫军靴侧，求人送他至医馆自己心爱之人折大夫的跟前……”

胡说八道!!一口香茶险些认出，饶是闻疾这般宽心之人，听到这离奇桥段也忍不住肺腑，偏偏这茶楼内都好他这口，这一下引出不少幸灾乐祸的噗笑。

还不待闻疾权衡利弊，寻思昨日到底有多少人瞧见他真面目，就听见二楼处一声叫停。那声音清稳沉厚，带着些不容置噱的命令意味。在一众哄笑声本该即刻淹没，却一下镇住了所有人声。

不知为何无人敢出声，张嘴额角泌汗，心悸之感愈演愈烈，没由来就想起自己哥哥总说那位大人爱微服私访，听戏视察。他又怕又好奇，却无论如何不敢抬头。

——除了闻疾。虽然不为这一声行为受限，却耐不住好奇心抬目看去。那人拢在一身宽大黑袍中，兜帽蒙头，身边的人毕恭毕敬低着头。在闻疾看去的同时偏头瞧过来，闻疾就撞进那一池金黄的眸里，一下瞠目止了呼吸。

…白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