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烛 第13章 第 13 章

一声吱哑的推门声，小蛇抬头去瞧，有位浑身浴血的四腿生物被搀了进来。生物周身气息十分微弱，衣襟蓄不下厚重的血，顺着布料的边缘点点滑落。坠在地上绽开一株株血花。

红衣的姑娘搀的有些吃力，她费劲挪至干净的床铺前，一双臂膀有些吃力地颤栗着，但还是将人缓缓扶卧在榻上。

随后进来的黄衣女子端了满满当当一盆清水，身后跟进来的那名女子，小蛇还有印象，是从他嘴里抢了吃食的家伙。

她神色紧张严肃，手里握着一柄剪子，三个四脚生物进进出出，盆内的清水不知轮换了多少回，汗水打湿在衣襟。不知为何，带着小蛇也有些心情沉重，他安静卧在有些粗糙的布料内，一双竖瞳静静看着。

直至日暮西沉，榻上昏迷不醒的家伙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不像一开始那样气犹若丝，什么也没忙活但自觉累坏的小蛇，垂下一颗蛇脑呼呼大睡。

第二日醒来的小蛇，发现自己被装在篮里，放在院落里晒太阳，四周木构的支架上，挂满了晾晒的药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从略高的竹编篮中探起头，蓝衣的生物瞧见他醒了，惊喜的快步走来，蹲在他身侧,“小蛇？醒了啊，昨日多亏了你！”

她试探性伸指摸了摸白蛇光滑的小脑袋，随后双手合十，十分真挚抱歉的对着一只其实并不能听懂人话的小蛇道歉；“掏空了你小小洞穴的草药..我与二位姐姐日后会好生侍奉药蛇大人的！”

碰的一声，阿姐结结实实的拳头敲在了她脑袋上。

山里的日子真是比不得此处啊，没有甜滋滋的糖水，没有爬满小虫的烂泥，也没有撵着他跑的蜜獾。

不过有逮着他薅的人类。几日相处，小蛇弄明白了这一家子，大姐眉心有颗痣，唤作戚依。承包平日里的体力活，烧柴做饭，性子严肃些。

二姐唤作戚迩，鼻侧点有一颗小痣，细心温润，小蛇新卧的软垫就是戚迩缝制的。

小蛇不喜欢戚叁，不会为他做饭不会为他添新衣，整日二指捻着他的蛇头搓揉，并给他起了十分难听的名字——小绿。因为他绿色的瞳孔。

三姐妹过着清闲日子，偶尔带回些要死不活的人，一围就是数个时辰。

小蛇不喜欢那些浑身腥气的人类，他有些洁癖。从前活在山中时，就最讨厌雨后的天气。湿泞的泥点子总不可避免的黏在他白净的身上。

有时，有人死在了那张榻上。屋子里的血腥味整夜也散不去，戚依会与戚迩沉默地将人扛出去，戚叁将屋子打扫干净，久久跪坐在榻前，偶尔，难以抑制的落下泪来。

不过是将死之人。蛇性冷漠，小蛇偶尔会讨厌那些病重的人类分走三姐妹的注意力，救治过后，再躲开她们想要抚摸他的手。脏死了，别碰我。

小蛇又告诉自己，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

那些累赘，浑身肮脏的生物每每康复，还不是远走高飞了？只有我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生气的看着那些人类，冰冷的蛇瞳会在思及这些时，又妥协般窝回他柔软的被子里。

如往常一般的日子里，他顶着戚迩绣的精致小巧的虎头帽子窝在篮中。前些时候，戚叁说要带他上集见见世面。

推开门时，沉重的人影顺着打开的门，扑通摔在了地上。

……小蛇生气了。

戚叁违背了和他的约定，急急忙忙抬着人卧上床，又转头对支着身子对她怒目而视的小蛇说：“小绿，你快去后院叫阿姐们来！”

数月相处，几姐妹都知道小蛇有时听得懂她们说话——只是不爱搭理她们。

小蛇带着寒意的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脸上青青紫紫的伤痕，一看就是与人打了架的，扶不上墙的废物，死了算了。

戚叁瞧他无动于衷，指背搭在男子的颈侧，随后起身快步推开门，急匆匆往后院去了。

小蛇慢吞吞出了筐，顺着矮凳爬上了榻。那一双蛇瞳沉了沉，厌恶此人身上浓厚的血腥气，张开蛇口露出森寒尖利的齿，打算了解此人性命。

只要此人同那些无力回天的蛆虫一样死去，至多让戚依多花些时间打扫，他与戚叁依旧可以去集市玩上一圈，只消用利齿将这脉搏微弱的脖颈…

“碰”的一声。门页猛然撞上墙面，随之一阵急促的脚步，戚依撸起袖子，还喘着气儿的为床上的人把脉。

戚迩温温柔柔唤了声“小绿。”随后将他轻柔抓起，仔细检查了一番放回小窝。“这儿一会忙活起来味重，你这小家伙爱干净，且在这休息着。”

这男子似乎伤得十分严重，胸腔似乎被人以极为阴狠的拳头重擂，深深凹下去一块，左臂以极为古怪的角度折叠…也许也不需要他出手，也撑不过多久。

渐渐微弱的呼吸中，小蛇几乎开始期待明日集市游历，却见戚叁忽然拿起小刀，对着腕间青色的血管狠狠划下。

静脉的血是缓缓地，顺着女子白皙的皮肤蜿蜒出一条血路，点点落入瓷碗中。

戚迩瞪大了双眼，急忙要去寻干净的帕子为她止血。戚依抢了瓷碗，甫一张口要训，就听后头传来气急败坏一声

“你疯了？！”

说话的人明显稚气未脱，戚叁转过头，就瞧见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约莫十岁左右，拧紧的眉头下是一双盛着满满怒气，恨不得把她生食了的绿瞳。

“…………小绿？”

小蛇化形了。变成了一只更洁癖，脾气更差劲的小蛇。一头银发披在腰后，戚迩喜欢的不行，每天都要与他梳些不同的发型。

戚依说，她们是湿馀。

湿馀并不是良草益药，相反冲性猛烈，乃怨恨与恶之根，不论生服炼药，俱是剧毒难克之物。生于天地间化作人的形态，唯有她们三姊妹。

修成人身的她们，药性发生了不少变化，为人医术精湛，入药方治百毒。既是湿馀的相反面，又是世间唯一能与湿馀相中和的正向。

只是药草会有花期垂败，人亦有生老病死。无节制取用血液，会加速她们的逆向生长，就像流尽了水的沟渠。

这也是她们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原因。取血，最终会换来自己的消亡。

“我往小绿每日的糕点中稀释了点血，本只想为你延长些寿元，没成想你竟化了人身！”

戚叁围在小蛇身侧，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打量了个遍，又捧起那冷冷凉凉的小脸蛋，“唉呀呀，血液真是了不得啊。”

小蛇不留情面打下了戚叁作乱的手，他看着那在榻上迟迟昏迷不醒的修士，恨恨地磨了磨牙尖，“是么？等你流干血成了具干尸小儿，倒也能多说说风凉话了。”

“还有，叫我折玉，小绿难听死了。”

几日下来，几姊妹摸清了他刀子嘴豆腐心的模样。同戚叁斗嘴皮子总让两位阿姐发笑。

“阿折说的没错，叁叁。救死扶伤固然可贵，但你…”

戚迩看着比她矮了半头的戚叁，终究还是担心居多。“哪怕自私一些…，妄用血液将寿元本尽的人救回，本就是…”

“阿姐，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下次了。”戚叁不愿聊这些消沉的话题，她瞧着还在生气的折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拍掌。“瞧我这记性！小绿，上回说带你去市集都耽搁多久，不过你现在这么打眼…”

她不想起还好，提起这事折玉心头又窝了火置气，要不是这些好死赖活的人类。他抿着唇，去瞧那榻上几日未醒的烦人家伙，却正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对上他一双窄狭的竖瞳，赶忙低下头去，惊奇的摸着自己完好的臂膀，又颤着手去感受自己跳动的胸腔。有力的心跳昭示着他恢复如初的身体，连往日滞涩的修为都突破了瓶颈。

折玉讨厌这个人。不光因为那完全不符合他审美的丑陋模样与褴褛破旧的脏衣，还有那晦涩的眸中陡然爆发的光亮，让他及其不适。“喂，醒了就赶紧滚蛋，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付你的卖命钱。”

他丝毫不关心这些话是否会下人面子，冷冷下了逐客令。他的声音让戚叁下意识回头去瞧，她起了身，惊喜问道：“万幸，果真有效！你感觉如何？”

那修士害怕折玉好似要将他活剐生吞的目光，垂着脑袋连连说了好几声无事。随后在衣襟裤兜里摸了半晌，勉强掏出几粒碎银，不晓得在他身上闷了多少时日。

他似乎是感激过头，凑近戚叁身上双手要将这点钱奉上。

戚叁抬手连连摆动，“无需…”

有人比她先快一步，迅速将那点银子抓走了。折玉嫌弃这沾着血味儿的臭钱，拿过来就搁在一旁的桌上，“能说会动了还不走？要人伺候你换衣服吗？”

戚迩出言叫他不要太凶，那修士却连连称是，头愈发埋低了，只是那混着浊气的眸子，若有所思盯着戚叁布着血痂的腕间。他道救命之恩难以为报，改日登门必有重谢，在折玉压不住火要来踹他出去以前，灰溜溜跑了。

折玉同戚叁吵架了，单方面的。

今日拖明日拖的市集总算是来了，折玉臭着一张脸一会说糖葫芦腻的很，一会数落戚叁买的衣服袖口开的太宽，是要将本就不多的银钱全漏了去吗？

戚叁早早免疫了折玉这幅模样，任劳任怨将折玉吐槽过的物件儿都买了下来——这家伙要是真不喜欢，连眼神都欠奉。

二人带出来的一点小小私房钱，几乎掏了个空。临走前，戚叁说要同大姐双新鞋。

“迩阿姐本新纳了不少鞋底，只是戚依如今穿都大了些，买双回去给她往山里用，合脚些。”她仔细挑选着花色，不成想身旁人突然冷下了声

“鞋子为何大了？”

戚叁忽惊出一身冷汗，她脑袋僵硬的扭过，去瞧身边满面寒霜的人。

“戚叁，我问你话呢？”

折玉不理一路同她搭话认错的人，脚下生风的回了那处院落。

那位修士又来了，带着一身血与污，戚迩捣着药草，覆在狰狞的伤上。

听见开门声，抬头冲折玉露出有些拘谨的笑，“啊，你们回来…”

折玉一把揪着修士的衣襟，尽管以他十岁的身量提着个成年人实在好笑，那修士闷哼一声，似乎是难受，又好像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

褐色的药汁漫上他的指缝，那幽绿的瞳孔几乎绷成一根细线，“谁准你再来的？”

“折玉！”被甩在身后的戚叁喘着气跨过门槛，怀里兜着好些玩具吃食。焦急的神色对上戚迩，抱歉之色溢于言表。

戚迩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拍着折玉瘦窄的两肩安抚，“阿折，你这么急做什么？”她瞧着戚叁手中那些物件，心头有了数，轻笑一声说起旁的话题

“小妹同你出去，有没有贪玩忘买阿姐的鞋？我这些天粗心纳错了数…”

折玉不想听她这些，他手上使了劲，将那修士狠狠掼到地上，又遏不住勃发的怒火，一把抓着戚迩的手腕，手上也不收力，倏的将那袖子拉了下来

他看着那上头一道疤痕，几欲怒极反笑，“这是什么？”

他偏头去瞧噤声的戚叁，声声追问，“戚叁，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