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烛 第10章 第 10 章

孟城果真还在药田侍弄，众人来时，他正借着木桶里的清水净手，他瞧见一同来的黎芷，才与白烛对上视线，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才甩手挥去掌上的水珠，笑呵呵道：“白兄真是稀客啊，还带了位小朋友来。”

闻疾抱拳作揖，行动间还带着些生涩，他迎着孟城笑眯眯但并不引人不适的打量：“孟门主好，我是白烛的好友闻疾，初来乍到，到对小闻村特色极为好奇，锈错在小闻村大名鼎鼎，今日来一睹为快。”

孟城看看他身旁的白烛，揶揄道：“哪种大名鼎鼎？”

闻疾错愕地眨眨眼，随即补充道：“门主也会与白烛比试么？”

孟城哈哈大笑，在白烛有些不赞同的目光里兀自摇头，他锤锤自己的后背：“不敢，以我之力，只怕抵不住白兄一掌。”

孟修敛知晓帝君的能耐，一旁的黎芷却不知这位白公子真实身份，她惊讶地看着孟城：“白先生竟如此厉害...”

不知她又在脑中脑补了些什么，她看了眼乖乖站在白烛身侧见长辈似的闻疾，问：“闻疾，你的武功是不是也十分厉害？”

连轻功都不能自如的闻疾迅速否认，他同黎芷指了指身旁的白烛：“我差得很呢，全靠白烛保我小命。”

白烛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住内心想同闻疾脸贴脸亲昵的冲动，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的说：“这都是我应做的。”

这边黎芷同闻疾笑嘻嘻论着几人武功高下，知晓白烛身份的孟家父子二人却稍感凌乱，父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为白烛少有的，莫名亲民的模样。

黎芷说要带闻疾看孟修敛常去修炼的那片林子，说她在里边放养了一只鹿，同她很亲，就是不喜欢孟修敛，每次二人一同在那边打坐，小鹿就要拽着黎芷离远些。

“莫不是修敛气质冷了，这类温驯的小动物有些惧你？”闻疾没同嘻嘻哈哈的黎芷一块说风凉话，他委婉地看向孟修敛。

“我本身就是冰灵根的修者，那日偷猎的人尤为嚣张，忍不住凶了些。”他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受挫

“应当是吓到它了。”

黎芷抬掌就揉揉他发顶：“瞧你这委屈屈地样子，小鹿最近不是也愿意同你亲近了？”

孟修敛愣住之余，倏的偏了偏头，抬臂遮了脸，有些愠怒又压着声音道：“你！别在这里....”

黎芷就乐意看他这副有些窘迫又到底不会对自己生气的模样，好整以暇道：“哦..知——道，知——道，我会给你留面子的。”

闻疾知道二人是那本书小闻村传了遍的主角，但从前不知这二人黎芷反倒占了大多数时候主动强势的那一位，他看着快憋死的孟修敛，出言解救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些，要不就去那里看看吧。”

他扯扯白烛的衣袖，后者十分受用的正要应下一同前去，围观小辈打闹的孟城道：“白兄，我正有事与你商议。”

闻疾松手，白烛知道孟城是个有分寸的人，静待孟城下文。

孟城自戒中取出储存的纸包，上面是一株枝柄通身为黑色的花株，只有几瓣花叶是极深的红。

闻疾忽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不适感，暗沉沉的红色几欲冲破花叶的边，似乎要低下血液来，滴进他的眼睛里，浓烈的灼烧感几欲将他拖入黑沉的深渊，脑中似乎被蓄满了的水的棉絮充涨，压的人难以喘息。

“小闻。”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闻疾的双目，轻轻遮在他眼前，清冽的冷香代替令人不适的腥气，猛然抽了口气，闻疾这才回神，对上身前大家担忧的目光。

白烛蹙眉不掩责怪，孟城十分抱歉的将花枝重新包裹：“惭愧，湿馀恶性难驭，于修士而言，本该只有些微不适，是我考虑不周。”

白烛依旧微微蹙着眉，他一手搭上闻疾的腕间，轻轻摁着闻疾腕内淡青的血管：“可还有不适？许是因为你身份原因，湿馀对你影响更烈些...抱歉，没有及时考虑这点。”

待脑中那厚重的堵塞感过去，闻疾才慢慢摇了摇头。他猜想也如白烛一般，也许因为他终归是普通异世之魂，扛不住湿馀恶心的气味：“没事，劳大家担心了...这东西是？”

孟城摸不准闻疾的身份，简略说道：“这是湿馀，家中小女染霜今日寄回的，此物凶险难以炼化，修士极尽追捧，只是至今未有炼化的例子。”

黎芷也只单单听闻过此物，方才也是无端涌起一股排斥之感，只是并不严重：“这东西这么邪乎，他们也敢...”

孟修敛无不认可，他看了看刚缓过劲的闻疾：“想必父亲也是因此有事相议，我们几位小辈不便旁听。”

“正巧小鹿那边灵气充沛，小闻过去正好歇息歇息。”

白烛虽心头仍有忧虑，但总归不再多说，微微抿唇，他捏了捏闻疾柔软的指尖：“抱歉小闻，此事我晚些会同你细说，你与修敛二位先去休息吧。”

按世上想必能让白烛严肃之事，想必棘手难缠。闻疾不作犹豫，同二位小辈乖乖不作多问，他安抚性的揉了揉白烛指骨

“记得来接我。”

白烛连连应下。

待几人走远，孟城将湿馀交予白烛，方才和煦的脸色被严肃取代，他二指轻点额间，恭敬作揖唤了一声帝君大人。收敛了笑意：“湿馀本就无几人敢炼制，药性不明，染霜自胧月城外截获，此事八成与鸿栖有关。”

“正巧，昨日理事传报，鸿栖家似乎有不小的变动。”

白烛接过湿馀，其实不止闻疾，他对湿馀此物也有强烈排斥之意，只是较于闻疾，白烛没有恶心的生理反应。

“湿馀药性不明，炼制或生食的人层出不穷，鸿栖这帮人思想扭曲，郁绥如今修炼已至瓶颈，又惯爱剑走偏锋，只怕对湿馀起了的心思。”

孟城对郁绥此人了解不多，但对鸿栖深恶痛绝：“前几日，鸿栖似乎已派人来了京都，似乎是寻人。”

白烛似乎早有预料，他将湿馀收入戒指：“鸿栖门内如今的祭品，怕是早被偷梁换柱。”

孟城睁大了眼：“您是说....”

白烛来接闻疾时，打坐的黎芷已经呼呼睡上了大觉，孟修敛同闻疾一道在石板上打坐，教闻疾功法心道。

见白烛来。孟修敛轻轻点头，低声唤了句帝君大人。

闻疾同孟修敛道别，小少主任劳任怨背上流着口水的大小姐，挥挥手同他们告别。

“今日的事，很复杂么？”

白烛摇头：“我能猜到些许，但..我不能干涉因果，至多在世界允许之内，尽量提点一二。”

能将一部分内情暗示与孟城，已是白烛对小闻村的偏爱。

闻疾又问：“今日孟门主所说，修敛的似乎还有一位姐姐？”

白烛点头，思及今日湿馀一世，索性同闻疾说起锈错的过往。

锈错作为最早在小闻村生根发芽的修者门户之一，改善曾经的风评以后，渐渐发展为小闻村内最大的修者家，这一代门主孟城也作为理事阁内五位理事之一。也因其地理位置之便，主要负责管辖小闻村边界安全与外来隐患。

孟城如今也有三百多岁，道侣是主城胧月都易家旁支出的一位奇女子，名为易凌雪。易家极重嫡庶之分，易凌雪作为旁支所生，又为女子，偏偏在四年一度的修门大比中摘得魁首。

她一尾红鞭使的出神入化，被当时身有要务进都得单九一眼相中，收为徒弟亲传武学。她也被任主都与京都之间要务传递的信使之一，也是在暂住小闻村时结实了孟城，恣意侠女同当时还有些书卷气的孟城竟看对了眼，二人情投意合结为道侣。

易凌雪也不是贤惠着家的小女孩儿，三百岁时，二人膝下一双龙凤儿女，大儿随了母亲修武，常年同母亲一道在主都出任务，女儿醉心学医。

二十年前，主都内鸿栖爆发内讧，传出当今家主嫡子手刃亲父的丑闻，夜里火光冲天，哭嚷同大难不死的家主郁绥的怒喝与威压波及了当时不少修仙家，索性附近未有普通人居住，伤亡不多。

消息传到小闻村时，易凌雪并未在意，却收到儿时玩伴秦玉的求助传音，秦玉早些年去了鸿栖拜师学艺，二人就失去了联系，此番传信求助，说遭到郁绥强迫多年，正逢鸿栖大乱，趁机让易凌雪来帮她。

刚刚生下孟修敛的她当即提鞭去了主都，彼时孟城仍在闭关，留在小闻村的女儿孟染霜极力挽留无果，又提出同行，被易凌雪拦了下来，叫她专心药田。孟染霜想到风波已过二日终究还是妥协。

不曾想易凌雪一去不返，两日后，只剩满面泣泪的秦玉在锈错长跪不起，哭诉自己害了易凌雪，恳请原谅。

游历归来的长子孟见清性子火爆，拔剑要斩去秦玉的头颅，秦玉未曾闪躲，两行清泪落下，满面悔意道尽易凌雪死前遗言，她从怀里拿出那尾红鞭，只道自己死意早决，此行只为带到易凌雪遗物与遗言，便可以死明志。

踉跄赶来的孟染霜崩溃恸哭，声声重复自己害了母亲，害了父亲兄长，害小弟修敛再无母亲的怀抱。执剑的孟见清清楚母亲前去鸿栖就是为了救秦玉，握着剑的指止不住颤栗，最终放过了秦玉，拿着母亲的长鞭，一手撑着悔欲万分的小妹，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玉在锈错门跪了不知多少日夜，出关的孟城来见她时，天还下着雨，那双膝下满是淤血。

孟城认识这位易凌雪常常对自己提及的玩伴，知晓二人曾经情分甚笃。二人在雨中站了许久，孟城将一把伞递予秦玉，一袋碎银，让秦玉回主都安生，勿再相见。

此后孟染霜收拾了行囊，说自己过得过于安逸，要出门仗剑，游历四方。孟城明白她心中介怀，并未阻拦，孟清见依旧是在外行侠，只不过着家次数多了些，回来照看小弟，偶尔带回孟染霜寄回的小孩儿玩具。

“又是鸿栖...看来他们家祸行不少啊。”

白烛本不愿让闻疾多了解这些腌臜事，但他心中已有并不乐观的猜测，他点头称是，继续道

“鸿栖三十几年前，被叛出的弟子爆出门内饲养活人祭品的消息。”

“活人祭品..?修仙者还会做这种歪门邪道？”

白烛轻嗤一声：“那名弟子很快就被杀了，众门派对此时极为不满，鸿栖说那名弟子修炼未能长进大限将至，心生妒忌，意图谋刺门内百年难遇奇才被驱逐，才口出胡言污蔑鸿栖。”

“往后几年宗门大比，郁绥的儿子渐渐崭露头角，15岁时得了主都魁首。”

闻疾知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他追问：“然后呢？”

众多门派明里暗里以拜访切磋之意前去鸿栖，一来二去多年，鸿栖却再未闹出丑闻，此事似乎不了了之，再然后，就是郁绥亲子竟意图弑父之事。当日鸿栖死伤惨重，据说郁绥的那位儿子最后也直接死在了江绥剑下。鸿栖减员严重，各项宗门比试也未能参加。

闻疾垂目思虑，他问：“祭品是真，而湿馀，是为祭品准备的，是么？”

白烛摸摸闻疾的发顶，指尖在雪白的耳间流转，他夸奖似的捏了捏：“正是。”

“湿馀现如今被截，而据这几年郁绥露面的各大场合，他的修为似乎已经许久停滞不前了。”

是了，若是祭品不足以修炼提升，就需要佐以他物。闻疾如是想，白烛却适时打断了他的猜测：“按修士速度来说，郁绥家的几位寻人子弟，明日就要抵达小闻村了。”

“来小闻村？湿馀被孟门主女儿捷足先登一事暴露了么？”

白烛摇摇头：“我猜，他们是来找什么。”

“他们要找什么？”

“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