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黑风岭背阴谷,朔风刮过峭壁棱角,卷起阵阵碎雪。
这片位于太华护山大阵北界之外的狭长裂谷终年不见日光,谷底遍布着百年前采掘殆尽后废弃的矿洞。山壁上挂着三四尺长的粗大冰凌,风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废矿洞最深处的岩壁下,压着一道连通北麓地底寒脉支流的镇脉封石。
沈清辞率祝遥、褚青袖、江照四人敛息御风,疾掠至背阴谷南侧的千丈悬崖上方。四人足尖落在崖畔一块覆满积雪的青石上,借着崖口几株枯松遮住身形,居高临下俯瞰谷底最深处的那座废弃石窟。
谷底寒雾弥漫,废弃石窟外的空地上,场中的情形已紧绷到了极点。
四名被周明厉哄骗随行的开阳峰年轻内门女弟子跌坐在覆满黑霜的乱石堆里,嘴唇毫无血色,冻得瑟瑟发抖。挡在她们身前的,正是开阳峰外务执事周横。
三百多年过去,当年在天璇演剑台上心高气傲的年轻女修,如今已是金丹中期的实权执事。只是此刻她发髻散乱,几缕白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左肩剑袍被一道炽热的赤火剑气灼焦了大片,露出底下烫红的皮肤,手里那柄寒铁剑却依旧稳稳横在四名同门师妹面前。
“姑母!你醒醒!”
周横看着站在十步之外、周身缭绕着暗红火光的周明厉,声音发抖,“这姓苗的药师根本不是什么江陵丹医!他方才在石窟底下布的是抽元引煞阵,他是想抽干这四名师妹的气血灵力做药引,逼您替他劈开洞底的镇脉封石、盗取整条北麓地底寒脉的百年阴煞寒髓啊!”
石窟洞口旁,一名身穿灰褐色百衲丹袍、身材佝偻的老者正蹲在一尊三足铜鼎后。铜鼎下方架着几块幽蓝色的阴寒炭石,鼎内咕嘟咕嘟熬煮着一锅墨绿色的药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苦气味。那老者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听到周横的喊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只装满暗紫丹丸的玉瓶,拔开红布塞子晃了晃:
“周太上,你这侄女不懂事啊。你服这九转锁魄丹已满三年,今日午时寒毒入脉,若不在申时之前取来百年寒髓母晶配药服下,这身修为也撑不过今晚子时。不过是借几个年轻女弟子的气血灵力一用,换你老人家再延寿五十年,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么?”
“胡说八道。”周横双手紧握寒铁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先前分明说那是温养气海的古方寿丹,竟敢拿南疆邪草炼出来的毒药害人!”
站在场中的周明厉,此刻双目发赤,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隔着十丈都能听见。
她枯瘦的两鬓凝结着一层乌青寒霜,嘴角不住抽动,三年药力反噬令她经脉逆乱,视线死死盯着苗药师手中那只暗紫玉瓶,嗓音沙哑干涩:
“把丹药,把解药给我!”
“只要周太上一剑劈开石窟后壁的镇脉封石,替老夫取出里头那块百年寒髓母晶,这整瓶母丹立刻奉上!”苗药师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周横身后的石窟内壁。
那里有一道三尺厚的玄铁镇脉封石,石缝四周刻满了天枢峰早年布下的朱砂锁脉符纹。
“姑母,不可!石窟后壁压着北麓地底寒脉的支流泉眼,一旦劈开封石、害死同门师妹,你背上盗脉残同门的死罪,再难回头了!”周横往前踏出半步,横剑挡在石窟洞口。
“让开!”
被药力反噬乱了心神的周明厉双目泛着乌青,五指死死抠入重剑剑柄,低吼道:“拿不到母丹压住阴寒,老身熬不过今夜!谁敢挡道,休怪重剑无情!”
轰!
她右脚重重踏碎脚下的冻土,手中的四阶赤焰重剑腾起一团夹杂着黑气的赤红剑罡,周围三丈内的积雪瞬间化作黑水,朝着族侄女周横当头压落!
热浪夹杂着腥臭的寒气扑面而来,周横左肩受创,双膝在元婴威压下弯曲,连举剑格挡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只能横剑将四名小师妹护在身后。
崖顶观望的沈清辞眉头微蹙,右手按上剑柄,身侧的江照已先一步纵身跃下悬崖!
“铮!”
一道绯红剑光自背阴谷上方的风雪中斜刺而下!
红穗翻飞,寒铁长剑切入赤红剑罡的侧翼,剑尖在重剑脊上猛地一挑,将那道剑气引偏三尺,轰隆一声砸在旁侧的冻岩上,震落大片碎石冰碴!紧接着,江照双足落地,左手一把拉起周横的后领,右脚踢起地面一面废弃的精铁矿盾挡住飞溅的碎石,借着反震之力连退数步,将周横连同四名年轻女弟子带出了十丈开外!
“周横,守住谷口,带小丫头们退后!”江照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手腕一振,红穗长剑遥指场中。
同一时刻,三道身影自谷口踏雪而至。
靴底踩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素衣白袍的沈清辞、一身红衣手提酒葫芦的祝遥、手执量天玉尺的褚青袖,三人成品字形立于谷口,截断了整条背阴谷的去路!
“沈清辞?!”
蹲在铜鼎后的苗药师一见四人现身,看清沈清辞同祝遥身上外放的元婴气机,手里的玉瓶猛地一抖,“天璇峰的人怎会来得这么快?!”
他顾不上收地上的三足铜鼎,一脚踢翻鼎炉,滚烫的墨绿药汁泼在雪地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浓重的黑烟。同时他左手一拍腰间一只黑布囊:
“寒木傀,起!”
咔嚓、咔嚓、咔嚓!
三具丈许高、由南疆黑沼阴沉木雕成、表面涂满乌黑毒油的机关木傀自囊中跃出,关节处的生铁齿轮咔咔转动,迈着沉重的步子扑向谷口。而苗药师本人则往地下一缩,右手捏碎一张黄纸土遁符,径直往谷底废弃矿道的暗河退去!
“在我神工宗面前玩遁地把戏?给本堂主留下来!”
褚青袖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三尺量天玉尺往地面青岩上一拍,左手袖管中飞出十二枚赤铜千机钉,笃笃笃钉入石窟四周的十二处地脉节窍之中!
嗡!
十二枚千机钉尾部的铜环同时亮起黄光,一张纵横十丈的玄金机括网在地底三尺处张开!刚把半截身子缩进冻土里的苗药师被机括网猛地弹了出来,狼狈地跌滚在雪地里,沾了一身泥雪!
同一息间,那三具涂满毒油的寒木机关傀已挥舞着木臂扑至半途,带起阵阵腥风。
“几块发霉的朽木,正好当柴火烧!”
祝遥大笑一声,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双掌往前一推,一团炽热的元婴赤阳真火席卷而出!
呼啦!
三具寒木傀刚冲进火幕三尺,木缝里涂抹的乌藤草油便被赤阳真火引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苗顺着木纹迅速窜高。江照提剑从侧翼掠上,剑锋专挑寒木傀膝盖处的铁轴关节削刺,配合祝遥的火网将三具机关傀牢牢困在谷底西侧!
而谷底正中央,双目发赤的周明厉已被火光惊扰。
“谁也别想夺老身的寿丹!”
周明厉体内积攒了三年的寒毒将她的元婴真元催到了极限,她双手高举赤焰重剑,周身黑霜翻涌,脚下冻土连连炸裂,直扑场中一袭白衣的沈清辞!
远处的周横扶着石壁急声喊道:“沈峰主小心!我姑母受药力反噬,已经认不得人了,莫要被那黑霜沾上!”
面对迎面扑来的周明厉,沈清辞立于飞雪之中,双足微沉,右手握住腰间剑柄,缓缓拔出了那柄相伴四百余载的枣木长剑。
“锵!”
木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石铮鸣。
那截在九重紫霄天雷下淬炼过的剑身,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金古玉色泽,剑格处那朵细小的红梅雷印清晰可见,一丝丝紫霄雷息顺着剑脊流淌,将飘落至剑身三寸内的雪花尽数化作白气。
就在周明厉的赤焰重剑挟着腥臭黑火劈至身前两尺的刹那,沈清辞足踏中宫,不闪不避,右手手腕微沉,手中枣木剑顺着风雪往前平平递出。
她使出的正是她在老榆巷铁砧前锤炼了三十年、专为剔除生铁内部腐渣气孔的《守常·百炼》。
第一剑,木剑剑脊精准贴在赤焰重剑的剑身偏左三寸,腰背发力,沉厚的元婴灵力顺着小臂猛然一震!
“铛!”
一声闷响在谷底回荡。周明厉手中那柄四阶赤焰重剑承受不住内部狂乱寒火叠加外部紫霄雷意的双重冲撞,剑身先是浮现出数十道蛛网状的裂纹,随即在半空中寸寸崩裂,碎铁片四散落入雪地!
周明厉双手虎口一震,胸口空门大露,却仍凭着本能挥起双掌继续扑上。
沈清辞步伐微错,避开掌风,手腕轻旋,在短短三息之内,连出八剑!
笃、笃、笃、笃!
木剑剑尖每次落下都极稳极准,分毫不差地点在周明厉肩井、膻中、气海、命门等八处被药毒锁死的大穴之上。木剑内蕴的紫霄雷息顺着剑尖透入周明厉的经脉,未伤她心脉分毫,只将盘踞在她元婴表面的乌黑毒丝一寸寸震散!
“呼!”
第九剑稳稳停在周明厉眉心前半寸,剑尖雷光微敛。
周明厉浑身剧烈一颤,张口吐出一团乌黑的寒霜浊气,眼中的暗赤色迅速褪去,双膝一软跌坐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石窟旁刚从地网里爬起来的苗药师见沈清辞九剑便破了他种下三年的寒乌草毒,抓起怀中那只暗紫玉瓶便往石头上砸去,同时右手袖中滑出一枚三寸长的乌木毒镖,射向沈清辞后心!
沈清辞连头都未回。
她只听风辨位,反手一挥枣木剑,一道紫金剑气破空掠出,先将半空的乌木毒镖击得粉碎,余势不减地震开了苗药师的右手虎口,顺势将那只暗紫玉瓶挑飞起来,稳稳落入赶上前来的褚青袖手中!
苗药师握着酸麻红肿的右手腕跌坐在地,褚青袖手起尺落,量天玉尺重重点在他右肩肩井穴上封住他的气海灵力,又从腰间甩出两条寒铁缚灵索,将他双手反剪捆了个结结实实。
西侧火幕之中,祝遥收起赤阳真火,拍了拍手上的烟灰。那三具寒木机关傀已被烧成了三堆冒着青烟的木炭,江照用剑尖拨了拨炭堆,挑出三枚未烧化的生铁阵核收入囊中。
背阴谷内的交手,在短短一盏茶内便落定。
就在此时,谷口上空亮起一排剑光。
天枢峰主虞栖云率领二十四名戒律堂金丹剑修御风而至。同她共乘一叶青竹扁舟赶到的,还有今日刚抵太华山送春季防疫灵药、听闻变故随行前来会诊的百草谷真传,叶停云。
青竹扁舟在谷底雪地上方三尺处停稳。
“清辞!你们没事罢?”
叶停云一跃下青竹舟,背着青囊药箱,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沈清辞跟前,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抓沈清辞的右手脉门。
沈清辞下意识地想把右手往袖子里缩:“叶师妹,我未受伤,你先去看看周长老同周横。”
“少拿话支开我!”叶停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三指搭在寸口上仔细听了三息,确认她脉搏平稳有力、未沾半点阴毒,这才松开手,瞪了她一眼,“刚回山没半个月就往毒窝里冲,也就我今日赶巧上山送药,不然谁替你善后!”
说罢,叶停云来到跌坐在地的周明厉身旁,单膝跪在雪地里,取三根四寸长的银针分别捻入她头顶百会、胸前膻中两穴封住残毒,又替周横肩头的灼伤敷上一层清凉的青玉药膏。
处置完伤患,她才从褚青袖手里接过那只暗紫玉瓶,将一枚龙眼大小的暗紫丹丸置于白瓷碟上,用银刀切开一角。
只见丹丸内部并非寻常草木药粉,而是裹着一团泛着黑霜的寒髓草膏,里头夹杂着细密的乌黑草籽,散发出一股沼泽腐泥的气息。
叶停云看清丹丸内芯,放下银刀,眉头紧紧皱起。
“这不是什么古方寿丹。”
叶停云端着白瓷碟站起身,走到虞栖云同沈清辞面前,指着切开的丹丸道:“这是用百越黑沼的锁魄乌藤草,混着极北阴煞寒髓炼出来的子母假寿丹。头一粒名叫‘九转驻春丸’,表层用百年雪参配微量乌藤草提炼,服下头一年确实能令气血回春,实则已在气海深处种下了乌藤寒引。”
她指了指地上周明厉鬓角凝结的乌青黑霜:“待到第二年寒引发作、痛入骨髓时,乌藤草籽已在经脉里生根,黑市药商便会亮出掺了子蛊的‘九转锁魄母丹’相挟。服药者若不乖乖听命替他们盗采宗门禁地灵物换取母丹压制,不出十日便会紫府冻裂而亡,越吃越毒,直至神智迷乱、彻底沦为提线傀儡。”
跌坐在雪地里的周明厉听着叶停云的话,干裂的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她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掌,指缝间落满枯白断发:
“卡在元婴初期两百八十年,气海一天比一天干瘪。明知那是引君入瓮的钩子,为了多挣三年阳寿,也得生吞下去。”
寒风卷过背阴谷底,周横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冻土,不发一语。
虞栖云看着昔日同列七峰的老人落得这般田地,沉默了片刻,沉声下令:“为求一己延寿,私盗北麓寒髓、勾结外道药商、更险些伤了同门小辈,按律当惩。戒律堂听令,即刻废去周明厉开阳峰代主事之职,先送百草堂拔毒,再押入思过崖禁足,连同这名药师一并带回天枢堂审讯。周横知情不报,念在最后关头护住同门,削去外务执事头衔,罚入洗剑池面壁十年!”
“遵令!”
二十四名戒律堂弟子齐声应诺,上前将周明厉搀起、将那名苗药师押解带走。
谷底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只留下几片烧焦的木炭同翻倒的铜鼎。
沈清辞缓缓将枣木剑归入流云木鞘,低头看着雪地上那几粒被紫霄雷意震散的乌黑草籽,蹲下身,用一张干净的白麻纸将草籽包起收入袖中。
在凡间老榆巷的三十年里,她见过凡人为了几十两银子、一□□命粮在泥水里奔忙。如今重回仙门九宗,她却亲眼看见那些驻世数百载的元婴长老,在三千载寿元大限跟前同样乱了方寸,不惜将外道黑市的毒药引回自家山门。
这批锁魄乌藤草既然产自南疆百越黑沼,那此刻正在南疆追查伤兽源头的人,多半也已撞上了这群炼制毒丹的幕后黑手。
沈清辞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雪沫,同祝遥、褚青袖、叶停云一道踏风出谷。抬眼望向南方层叠的暮云,风雪正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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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寿丹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