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载,腊月大寒。
这一年冬天的雪,下得比十七年前她们初入临江府时还要凶猛十倍。
自腊月十五起,北风便卷着鹅毛大雪昼夜不停地灌入大江峡谷,整整七日七夜,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苍白。临江府城内积雪深达三尺,北关码头的江面结了厚达两尺的坚冰,城门早被冻雪堵死大半,渡口的乌篷船尽数冻在岸边,整座大府几乎断了舟车往来。
老榆巷里的街坊们早早闭门不出,各家各户都在堂屋生起炭盆,每隔两个时辰便得派人拿着长竹竿去捅一捅屋檐底下的冰凌,免得老旧的房梁被千钧重雪生生压断。
腊月廿二清晨,沈清辞早早起了身,先拿着长竹竿替隔壁吕大娘家捅掉了屋檐下倒悬的两排粗冰锥,又翻上偏棚替张记铁铺加固了排烟的铁皮烟筒。隔壁吕大娘端着炭火盆站在院门口,抬头瞧着漫天扯絮般的风雪,隔着矮墙高声叮嘱道:
“沈掌柜,这贼老天怕是把天漏了个大窟窿!北风灌进峡谷回旋打转,最容易刮倒巷子里的空心老树,你夜里多生两个炭盆,留心着后院几间老屋的瓦垄!”
沈清辞握着长竹竿沉声应下了。
到了傍晚,风雪非但未停,反而越发狂暴。沈清辞冒雪爬上屋顶,先将铁铺前棚同后院正屋的积雪清扫一空,随后扛着长柄木推铲穿过月亮门,去清理西跨院药房屋顶的大雪。
只是西跨院内室的那间老屋,西墙外紧挨着邻院荒宅里一株合抱粗的百年枯槐。沈清辞站在房顶上推雪时,瞧见那株枯槐的主干在三尺积雪下压得嘎吱作响,枯枝随着狂风剧烈摇晃,便劝苏挽秋夜里挪去铁铺后院西屋暂住。
“那株枯槐树心怕是早空了,积雪一压极为凶险。”沈清辞收起长木铲,抖落肩头的碎雪,“铁铺西屋地势高,当年请泥瓦匠用双层青砖重新砌过墙,架的是实心铁力木大梁,夜里去那边歇息稳妥些。”
苏挽秋白日里刚替城南冻伤的脚夫配完二十副驱寒汤药,立在廊下捧着热茶温声应了。只是亥时末刻,她向沈清辞打了个招呼,记挂着药房内室烘药笼底下的余炭未熄,说去拨灭余火、顺道取回案上的脉案小匣,便撑伞穿过了月亮门。
铁铺后院西屋里早早生起了炭火,那口深腹生铁炉里烧着耐烧的陈年红泥硬炭,半点青烟也没有,融融暖意将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舒坦。
沈清辞穿着单衣坐在榆木大床的床沿,手里捏着一块油润的鹿皮,正细细擦拭着张大娘临终前传给她的那枚“临江张记”黄铜小方印,又给倚在床头木架上的二十四斤开山大锤锤柄抹了一层防裂的熟桐油。炉架上的大铜壶咕嘟咕嘟翻着细浪,里头正滚着切碎的老姜,辛甜的热气在屋子里静静弥漫开来。擦完铜印收进木匣,她起身将铜壶提开半寸,目光落向院中的月亮窄门,留心着对面的声息。
子夜三更,风雪更急,狂风在狭窄的老榆巷里呼啸穿行,卷起瓦片上的积雪发出呜咽怪啸。未等巷口梆子声落定,十步外的西跨院药房内室方向陡然传出一记刺耳的巨木崩裂声,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砖石瓦砾塌落的闷响穿透风雪猛地炸开!
沈清辞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袄,赤手抓起挂在床头的一件加厚羊皮大氅,脚下猛然发力便冲出房门,撞开后院虚掩的月亮窄门,顶着扑面而来的暴风雪冲进了西跨院。
“挽秋!”
风雪吞没了尾音,她脑中只剩下药房内室那道受压的横梁。
西跨院内室的外门已被狂风撞开,沈清辞一步跨过门槛冲进内室,满地尽是砸碎的青瓦。西墙外那株合抱粗的百年枯槐主干已被暴雪生生压断,沉重的主干隔着院墙砸在内室西侧副梁上,将百年老梁从中断折,半边屋顶豁开了一个丈许宽的破口,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倒灌而入,屋里的泥炉早被砸落的积雪浇灭,冷得像座冰窖。
“喵呜!”
白猫雪影立在半塌的木书架顶端,焦急万分地朝着墙角叫唤。
床榻外侧的木屏风已被落椽砸得斜倒在榻沿,替角落挡住了大半截断木,苏挽秋正半跪在屏风后侧的碎瓦雪沫中。
她身上只穿了素白中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没来得及系带的夹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沾着细碎的冰雪。屏风滑落的一截木椽擦中了她的左肩背,刺骨穿堂风灌进衣领,她左手死死护着怀里那只樟木小匣,右手按住左肩背低声急咳着,素来温润的脸庞冻得毫无血色。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紧,大步跨过碎砖残瓦冲到她身侧,二话不说,先将手里那件宽大干燥的羊皮大氅兜头罩下,把苏挽秋严严实实裹在厚氅当中,紧接着又伸手扯过床榻里侧尚未湿透的厚棉被,连人带木匣整个卷好。
“清辞,我没事,只是左肩被木椽擦了一下。”苏挽秋在羊皮大氅下仰起脸,指尖凉得像冰块,却还想出声宽慰她。
“莫吸冷风,快些闭口。”
沈清辞的声音沉得厉害,透着平日从未有过的强势。她低头见苏挽秋踩在积雪碎瓦上的薄棉袜已被雪水浸透,脚尖冻得通红,当即不容她再沾地,转过身单膝蹲下,双手隔着厚棉被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整个人背在自己宽阔温热的脊背上。
“雪影,跟上!”
沈清辞低喝一声,白猫雪影立刻从书架顶上一跃而下,叼起跌落在地的白玉木兰簪紧随其后。
沈清辞背着苏挽秋迎向狂暴的风雪,碎冰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脚底却不晃分毫,凭着打铁十七载练就的浑厚腰劲,踩着尺余深的积雪快步穿过窄巷,一口气冲进铁铺后院,反手一脚踢上西屋厚实的榆木房门,扣下了沉重的防风木栓。
“砰。”
屋门闭合,呼啸的风雪声被彻底隔绝在两层青砖墙外。
西屋里暖气扑面,生铁炉里的硬炭烧得通红,炉架上的大铜壶水汽蒸腾,散发着姜汤的甘辛热气。沈清辞快步走到那张四尺半宽的榆木大床前,小心翼翼将背上的苏挽秋安置在厚褥当中,先接过她怀中的樟木小匣置于案头,随后解开已被风雪打湿外层的羊皮大氅,挂在一旁的木架上沥水。
骤然进入暖室,冷热相激之下,苏挽秋又掩唇低咳了几声,单薄的肩头在素白衣衫下轻颤。
沈清辞一语不发,执起铁火钳将生铁炉往床前挪近两尺,提起铜壶倒了半碗滚热的姜汤端到榻前,递到苏挽秋手中:“先捧着暖暖手,慢些喝两口。”
苏挽秋依言接过瓷碗,两手拢在温热的碗壁上,低头小口啜饮。两口热汤下肚,她紧蹙的眉尖舒展开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冻得发青的唇色渐渐恢复了血色。润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她眼睫上的霜沫化作细碎水珠。
沈清辞随后将滚水注入床边的大木盆,兑入温水试了温度,浸湿一条厚棉巾拧干。她转回床前,并未坐上床沿,而是直接单膝跪在榆木床前的矮脚踏上。
“把脚伸出来。”沈清辞低着头,声音被炭火烘得温软。
苏挽秋裹着棉被坐在床头,垂眸看着跪在脚踏上的女子。方才跑得太急,沈清辞自己身上只穿了单薄的青布常服,额前发梢落满融化的雪水,顺着清隽的下颌往下滴落,可她全然顾不上擦拭自己,一双手已替苏挽秋褪去湿透的棉袜,将热气蒸腾的厚棉巾严严实实包在苏挽秋冻僵的足底。
那双手常年握锤打铁,指掌间生着厚实温润的老茧,掌心却热得像座小火炉。沈清辞隔着温热的棉巾稳稳托着她的脚心,用浑厚的掌力反复推揉足底涌泉穴。
沉沉的热力自足底蔓延而上,苏挽秋原本冻僵的双足渐渐回暖。
“房梁折下来时,木匣留在原处便是,我随后拿铁锹去清雪也能刨出来。”
沈清辞见她双足恢复了血色,取过厚棉被替她盖严,站起身拿了干棉巾替苏挽秋擦拭肩头沾着雪沫的乌发,语气里罕见地带了责备:
“你左肩背上的旧伤最忌大寒,万一那一椽子砸正了,开春又要咳上两个月。”
她擦拭发梢的手法很轻,带着铁匠难得的笨拙认真,温热绵长的呼吸一下下落在苏挽秋的耳畔颈侧。
苏挽秋半倚在床头软枕上,神色松弛下来,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眼波温柔宁静:
“里头除了太华山的老松针,可还锁着沈掌柜当年头一回打给我的那支铁簪子。真叫雪水泡锈了,你拿什么赔我?”
沈清辞擦发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望向案上那只樟木匣子。方才搁下时匣扣松了半寸,借着跳动的火光,能看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七年来的药堂旧账、半罐太华山干松针,最上头则用软布托着一把歪扭的铁皮小裁刀,外加一支略显粗重的熟铁梅花簪。
当年初学打铁时,她借着夜里炉火练控劲,打废了好几把铁皮裁刀。第二年开春,她见苏挽秋整日用木簪束发,又拿熟铁敲出这支梅花簪子,送出手时还红着耳根说是边角料敲着玩的。没成想十七年过去,苏挽秋竟全收在小匣里,连房梁坍塌时都护在怀中。
沈清辞心头微热,眼睫垂下,低声道:“往后你想打什么,我都给你打新的便是。”
“那可不成。”苏挽秋低笑了一声,微哑的嗓音放软,“旧的有旧的好处,谁也换不走。”
炉膛里的硬炭爆起一点星火,橘红的火光映在青砖墙上,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沈清辞替她擦干发丝,垂眸便撞进苏挽秋仰望过来的眼眸里。昏黄温暖的火光映着那双澄澈温润的凤眸,没有了修道者的护体灵光相隔,被三十六枚金针封去修为的凡胎胸膛里,沈清辞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连昔日在山上习练了数百年的清心剑诀也再压不住分毫。
她刚想抬起右手去探一探苏挽秋左肩背的木椽擦痕,苏挽秋却忽然伸出了右手。
那只刚刚被热汤烘暖、修长白皙的手落在沈清辞清隽的右侧脸颊上,温软的指腹顺着她挺直的眉骨摩挲而过,最终停在她微热的唇角边缘。
“挽秋?”沈清辞低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干涩沙哑。
“清辞。”
苏挽秋从床沿俯下身,乌黑的长发如瀑滑落,散在两人交叠的肩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浅笑、滴水不漏的凤眸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眼底深处再无半分遮掩,翻涌着足以将冰雪焚融的滚烫情意。
她的指尖顺着沈清辞的唇角滑过下颌,语调极轻,宛如叹息:
“当年在山上,某人红着脸说铁簪是碎料敲着玩的。”苏挽秋凝视着她眼底映出的火光,眼尾染上浅浅的微红,“这泥巴巷子里的风雪刮了十七年,我倒是一步也不想挪了。”
低软的话音散在温暖屋中。
沈清辞向来拙于言辞,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眼尾,只是放开手中的干棉巾,从脚踏上撑起身子,左手揽住苏挽秋单薄的后腰,右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印上了她温软的唇瓣。
唇齿间漫着清冽的松针香。
起初只是笨拙而克制的碰触,待苏挽秋发出一声轻叹,双臂环上沈清辞的脖颈主动仰头回应时,数百年来埋藏在心底的倾慕终是化作了燎原的春火。
沈清辞拉起厚实的棉被将两人严严实实裹住,翻身将怀中的人护在臂弯间。她温热的手掌隔着素白衣衫贴在苏挽秋左肩那道陈年旧伤外侧,似要用自己这一身千锤百炼的凡胎体温,将她骨血里残存的孤寒尽数驱散。
苏挽秋眼尾染着浅浅的绯色,素日里从容自持的苏大掌柜此刻完全卸下了防备,指尖攥紧沈清辞的粗布衣襟,贴着她的耳畔低低唤着她的名字:
“清辞。”
“我在。”
沈清辞一遍遍低声应着,珍重万分地吻过她泛红的眼角、眉心,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屋外暴雪依旧在天地间呼啸,屋内红泥火炉里的硬炭却烧得通红炽烈,将这方小小的凡间屋舍映照得亮如红霞,两道身影在温暖的被衾下紧紧相依,于漫漫长夜的风雪深处化作了彼此唯一的归宿。
直至后半夜五更时分,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雪终于渐渐停歇。
清晨的第一缕雪后晴光穿透西屋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床前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澄明柔和的亮色。
沈清辞醒来时,只觉怀中一片温暖清香。苏挽秋正枕着她的左臂安稳熟睡,青丝散落在粗布枕席之间,平日里睡梦中偶尔微蹙的眉心完全舒展开来,呼吸清浅绵长。而在床尾被角最暖和的角落里,白猫雪影不知何时已自己叼了个软垫蜷成一团,用两只白爪子捂着眼睛呼噜大睡。
沈清辞没有抽出微麻的左臂,只用右手将滑落的被角往苏挽秋肩头拢好,低头在她光洁温热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怀中的人眼睫颤动,睁开那双还带着晨起水雾的凤眸,嗓音带着初醒时的微哑:
“几时了?”
“刚过辰时,大雪停了。”沈清辞抬手替她理开颊边散落的乌发,声音放得极轻,“西跨院内室那截断梁得等开春化冻方好重架。这几个月,你便一直住在这间西屋里,莫要搬回去了。”
苏挽秋仰眸看着她晨光般清亮的眼睛,唇角浮起舒缓的笑意,顺从地往她温热的怀里贴近了半分,低声应道:
“好,都听沈掌柜的,往后都不搬了。”
话音未落,铁铺前院的临街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骡铃声,紧接着是大竹扫帚哗啦哗啦清扫封门雪的动静,春牛那洪亮爽利的大嗓门隔着院墙脆生生地传了进来:
“沈姐姐,苏掌柜!这一场大雪封了七天街,俺跟林二姐天不亮就蒸了两笼白面羊肉包,顺道拉了两车南城耐烧的硬木炭过来,给你们搭把手扫屋顶积雪啦!”
隔壁吕大娘推门出来的笑声也在巷口响起:“春牛丫头,你沈姐姐昨夜冒着风雪清了一宿的屋顶,这会儿怕是刚歇下,快把骡车拴廊下暖和暖和!”
沈清辞听着前院熟悉的叫门声,低头对怀里眉眼含笑的苏挽秋展颜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起身披上厚棉袄,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透气。
雪后初晴的阳光晃得人眼花,屋檐下挂着的三尺厚冰正化作密集的水珠,噼里啪啦砸进青石排水槽里。极目远眺,远处北关大江方向隐隐传来厚重冰层受压移位的沉闷雷鸣。
沈清辞望着巷口堆积如山的积雪,眉尖微动,回头对床榻上拢着被角望过来的苏挽秋道:
“今年这雪下得太厚,待到开春化了冻,城南安澜桥下的江水怕是要发罕见的春汛了。”
“发不发春汛也是开春的事。”苏挽秋看着她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唇角弯起温软的笑意,“沈掌柜再不去开铺门,春牛那丫头怕是要把咱们的前门拍散架了。”
沈清辞展颜应了一声好,转身系紧腰间布带,迎着满院澄澈的雪后晨光,大步流星地往外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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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柴房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