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 第6章 寒梅崖

风雪卷至寒梅剑墟秘境深处，浮空冰崖四下皆是茫茫白霜，再分不清天地边界。

秘境内的风异于外间山风。寻常罡风自风口起、顺山谷泻。而这处上古剑墟的风，却随着三年一变的灵潮在浮空石碑间折转切割，化作万千碎缕。它们贴着冻硬的衣袖嘶鸣穿梭，沉沉压在周身经络之上，顺着袖口缝隙往肌骨深处钻。

沈清辞横剑立于一方布满斑驳裂纹的旧石前，试着将一缕微弱的真气灌入腰间的青玉签。

符令微光骤亮，摇晃两下，转瞬又被紊乱的气机压灭。

青角幼鹿紧紧贴在她被风吹得紧绷的剑袍后，瘦弱的四蹄深陷在没膝的积雪里，湿透的红丝绳耷拉在稚嫩的小角旁。周遭呜咽的阵风迫得它大耳不住后压，喉间泛起惊惶的微鸣。

沈清辞横起枣木剑，以平整的剑脊迎向风口，在幼鹿额前撑开了一方不过数寸见宽的遮蔽之所。

木剑偏窄，剑身甚至不如寻常铁剑厚实，能挡下的风雪微乎其微。然而就是这一截泛着焦黑木纹的死物，却让发颤的生灵寻到了一缕依仗。小鹿鼻尖轻轻蹭着沈清辞被冰雪浸透的袖口，温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腕骨之上。

沈清辞垂眸，伸手摸了摸它冻结的小耳：“莫怕，不入深处。”

言语落地，转瞬便被怒号的风雪撕碎成灰。

她沿着古老阵石的外缘缓步向前探查。梅林古木参天，盘虬错节的枝丫被冰霜封冻交错，残破的剑纹石碑时隐时现，大半被深雪埋葬。那是天衍先祖试炼锋芒时斩下的古迹，风势顺着石碑裂隙折转，稍有不慎便会踏入暗藏的风穴。

沈清辞在石碑前站定，将木剑剑尖抵在覆雪的石座上，闭目静听。

天璇峰剑修习辨风定势之法，常人借灵识外放，易被古阵残威绞碎。她却借着手中这截实心枣木，听风声在雪层石隙间的细微回响。凡回音浑浊处，必有乱流。凡回音清越悠长处，便是风势交汇的间歇点。

她每探明一处风眼，便在背风石棱的厚霜冻层上以木剑划出一个端正的三角路标，再引着青角幼鹿往前挪移数丈。

如此连过三座残碑，路标丝毫不乱。只是身后那头青角幼鹿受惊太甚，四蹄冻得发僵，走至第四座石碑下时，前蹄一软，跌坐在深雪里再也迈不动步子。

恰在此时，左侧风口忽地挟着折断的枯梅枝裹着碎冰，贴着雪面平切而至！

沈清辞一步跨前，侧身横起木剑挡在幼鹿正前方！

嗤！

木剑格开大半劲风，几枚横掠的碎冰擦着剑脊刮过她握剑的右手手背，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鲜血渗出指节，转瞬被山间奇寒凝成了暗红的血珠。

小鹿惊悸欲起，沈清辞单膝蹲下，将木剑平平横在膝前，向它摊开未曾染血的左手掌心。

“莫慌，”她嗓音沉静温厚，“此处背风，先歇口气。”

小鹿盯着她安稳的掌心，鼻翼微动，终于在那片平静中收拢了颤抖的前蹄。

就在此时，狂乱的风雪深处，忽有一道清越温软的哨音，悠悠穿林而来。

那哨音不高亢，不尖锐，温软得像微风拂过深竹。

青角幼鹿的双耳蓦地竖起！

沈清辞抬眸望去。

哨声顺着她沿途留下的三处凹三角石记一路寻来，数息之后，前方十丈开外的一尊覆雪残石之上，忽地落下一道雪白轻灵的身影。

是那只雪狐。

它尾尖的那一点淡金在漫天白雪中微微一晃，格外醒目。灵狐立在石顶偏过头，圆溜溜的狐眼扫了沈清辞一眼，朝着来路轻跃了两步，回首凝望。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来。

下一刻，斑驳交错的古梅丛林被一只垂着淡青袖帛的手轻轻拨开。

“沈师妹？”

风雪微缓。

苏挽秋自风幕深处逆光步出。

她平日里纤尘不染的浅青长裙已被漫天冰雪打湿了裙裾，月白披帛松散地搭在肘弯，左侧衣袖处被梅树硬刺划开了一道细口，连发间那一柄端方的青玉簪，亦微微向后斜了半分。

她一步踏至近前，视线先是在青角幼鹿身上一转，确认其生机无损，而后那双清澈的眸子，便径直落在了沈清辞右手手背那道凝结的血痕之上。

沈清辞亦瞧见了她袖口裂痕处渗出的一缕淡红。

“你袖口刮破了。”沈清辞道。

“入林时被枯枝扫了一下，无妨。”苏挽秋停在三步开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复又抬眸看着沈清辞，“你的手背也见了血。先带它出阵再包扎吧。”

她并未贸然逼近，只是轻缓地向幼鹿摊开双掌。

掌心之中，散发着驭兽宗特制的幽微百草灵露之气。嗅到那股熟悉的安抚清香，幼鹿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将湿漉漉的脑袋轻轻埋入苏挽秋的指弯，缓过劲来的四蹄重新稳稳站起。

“它被横风冲了心脉，方才蹄软走不动，多亏你替它挡下那一阵冰刃。”苏挽秋轻声抚摸着小鹿，目光落在石缝间那枚端正的凹三角刻痕上，眼底浮起几分赞许，“外头灵潮乱了，金丹执事进不来，许峰主便请我带雪影进来寻你们。我是顺着你留的三处剑标找过来的，在乱风里还能辨清风眼，沈师妹耳力很准。”

沈清辞握着木剑道：“我只能借木剑听出贴地三尺的风向，高处的折风摸不准。苏师姐可认得前路？”

“高处的风向，看梅枝便知。”苏挽秋退后半步，同她并肩而立，“这一个多时辰里是你一直护着它，它此刻最信你。你在前探地脉，我在侧看枝头风向，我们一道带它出去。”

“好。”

苏挽秋素手轻抬，指向三丈外一株高大古梅：“枝头雪薄处背风，走右边。”

沈清辞循声望去，将高处枝影同足下感知的气流两相印证，登时了然于胸，握紧枣木剑踏出了第一步。

一人在前，一鹿居中，一人一狐在侧。

雪影原本急着抄近路，纵身一跃欲往左侧蹿，苏挽秋却轻声唤住：“雪影，回来，跟在后头。”

灵狐耳朵一撇，只得折返跃上石棱。

行至第四处分岔口，前方一处乱石积雪薄浅，看似坦途。沈清辞脚步微顿，手中木剑剑尖轻轻点在石前雪层之上，雪下传来一丝空洞的回响。

“慢着。”沈清辞抬手止步，低声道，“这处雪层底下是空的。”

苏挽秋眸光微亮，指尖弹出一枚白梅残瓣。

梅瓣落在沈清辞剑尖前半寸之处，并未平落，贴着雪面打了个旋儿，倏忽陷入暗坑之中！

“确是一处暗坑，踩上去要塌。绕左边老树根走。”苏挽秋看向沈清辞，唇角微弯。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齐齐转向左路。

左枝微垂，花压枝背，足下石脉厚实。

正是坦途！

前路横生一截被积雪压断的粗大梅干，硬刺密布，正悬于幼鹿脖颈的高度。沈清辞上前伸手欲掰，苏挽秋已然默契地跨步上前，双臂齐出，一人一侧，稳稳将那截沉重的带刺铁枝凌空托起！

幼鹿安然穿行而过。

两人同时卸力松手，积雪如瀑飞落，扑了两人满头满身。苏挽秋微偏过头，鬓边青玉簪尾的细小银铃在风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恰如春泉碎玉。

那是沈清辞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听见这枚银铃的声音。

转过这道梅坡，前方已是通往化灵泉出口的最后一道冰谷咽喉，然而谷口正中却被一道狂暴旋转的雪龙卷彻底封死！

风眼中心，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上古听风剑碑，碑底斜插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古断剑，地底涌出的泉气受阻，激起漫天风刃四散切割。而在碑座石缝之间，一株晶莹如冰玉的花苞正被狂乱剑气吹得摇摇欲坠。

“原来是碑底泉眼被那截古断剑卡死了。”苏挽秋凝眸望去，受秘境禁制所限，她也无法动用高阶修为强行破障，遂转向沈清辞温声道，“那断剑残煞极烈，铁剑一碰便会引爆剑罡，好在你的木剑不带金铁锐气。我以灵丝替你压住上方风漩，沈师妹可听得出断剑卡在何处？”

沈清辞将木剑剑尖抵在谷口冰岩上静听两息，笃定点头：“碑底偏左三寸，断剑剑格卡在石缝里了，挑开三寸便能通气。”

“好，那便看沈师妹的了。”

苏挽秋素手轻扬，数缕柔韧温润的青金灵丝破空而出，轻巧地缠住古碑上方的狂暴风漩，生生将四散切割的冰刃敛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便在风隙洞开的刹那，沈清辞踏步而入！

她顶着扑面而来的古碑剑压，双足稳踏冰岩，手中雷击枣木剑不见半分花哨，依然是千锤百炼的第一式起手，顺着地底泉气的脉动精准刺入碑底石槽，剑尖往上一挑！

嗡！

古断剑凌厉的庚金反震顺着木身轰然炸开，雷击枣木剑内部沉寂的暗金雷纹倏然亮起一线微光，将那股凶戾残煞稳稳压服。咔嚓一声脆响，卡死泉眼的古断剑被她一剑挑飞，嵌进了旁侧的冰壁之中！

堵塞的秘境灵泉喷涌而出，化作温润的白雾涤荡四周，漫天呼啸的雪龙卷顷刻消散于无形。

而碑座石缝间那株受尽风霜的“雪魄寒梅”，受温润泉气激荡，六瓣冰晶般的花瓣缓缓舒展开来，花心处凝结出三滴散发着奇异幽香的澄澈灵露。

苏挽秋走上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株雪魄寒梅三年方结一蕾，今日倒是借了沈师妹这一剑的福。”

她用玉指轻轻托下一滴寒梅灵露，递到青角幼鹿唇边。幼鹿伸舌卷入腹中，原本冻得发僵的右前蹄渐渐缓过血色，不再瑟缩发抖。苏挽秋又将余下两滴灵露连同盛放的雪魄寒梅小心采入随身玉盒之中。

当远处的风暴渐渐平息、苍茫的林木裂开一线天光之际，青叶符那熟悉的淡碧灵光，终于再度破雪而出，映入眼帘。

隐隐约约地，山道边缘传来了天衍执法弟子的呼喊，夹杂着祝遥近乎沙哑的催问声。

沈清辞停在阵门边缘，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风雪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旧剑袍，手背上的伤痕再度被严寒冻得发木。

“把手给我。”身侧传来清柔的低语。

沈清辞有些迟钝地转过身。这三百二十年里她独来独往惯了，平时练剑或巡山受了伤，向来是自己拿冷水一冲、撕条粗布胡乱一缠了事。此刻看着苏挽秋干净素白的衣袖，她先解下右腕那只已被雪泥浸湿的乌黑软革护腕收起，正要伸手，瞧见自己手背上凝着暗红冻血，又迟疑着往回撤了半寸：“手脏，回峰洗洗便好。”

苏挽秋似是看穿了她怕弄脏自己衣袖的拘谨，也不多言，直接伸手隔着脉门稳稳按住她的腕骨，将那只带伤的右手拉到了跟前。

她自袖囊中取出一卷雪白净布，又打开方才那只玉盒，取出一瓣沾着灵露的雪魄寒梅，轻轻敷在沈清辞手背的血口上。

女子微微垂首，神情专注。

秘境寒梅灵露沾上伤口时清凉彻骨，旋即化作一股温润纯净的暖流顺着手少阳经脉直汇气海，不仅手背血口立时止血收口，连沈清辞气海深处积郁多年的三次碎丹旧滞，都被这一滴灵露涤荡得平顺了一分。而苏挽秋温热纤细的指腹在拂过她凸起的腕骨时，更烫得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连挣都不敢挣一下。白布将那瓣雪魄寒梅稳稳裹在伤处，顺着手掌利落地缠绕了三圈，最后在虎口外侧收成了一个齐整的细结。

沈清辞看了看包扎妥帖的右手，忽地抬起左手，指了指苏挽秋左袖那道被梅刺刮开的裂口：“苏师姐的袖口破了。”

苏挽秋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含笑摇了摇头：“只是隔着衣料刮破了点油皮，早便止血了，不碍事。”

她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沈清辞冻得通红的指节，将药盒收回袖囊，声音放轻了些：“这寒梅崖的古阵残威，金丹执事也不敢轻闯。幸好你在路口留了剑标，我才能顺着找过来。下回若再遇上急事，莫要连件御寒大氅都不披便孤身往绝地里硬闯，外头那两位师姐妹寻不见你，岂不是要替你悬着心？”

沈清辞被她看得耳根微热，脑海里浮现出祝遥在冰坡上别扭融冰的模样，还有陆衡紧绷的脸色。她垂下眼睫，指腹轻轻碰了碰手背上那个齐整的白布细结，小声道：“当时风雪太大，我怕耽搁久了把蹄印盖没。是我思虑不周，下回记下了。”

风过寒梅崖。

千树落白，两袭青白长袍在破云而出的金色日光下，并肩踏出了森严的古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