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夏风初定,距离昔日两宗于苍梧立下分疆大碑,不觉已过了二十载春秋。
昔日浊浪滔天、瘴气横行的九百里天南大泽,如今已化作了一幅烟波浩渺的青绿山水图。
自苍梧界碑向南绵延八百里的水陆要冲,人灵分途的迁灵古道已运转得秩序井然。两岸水草丰茂,苍翠茂密的连天芦苇荡在夏风中起伏翻涌,白茫茫的芦花如飞雪般漫天飘零。
而在芦花渡口紧邻水道的陆地高坡石台上,坐落着二十年前钟炉头北归时亲手重垒的红泥铁坊。二十年风吹雨打,半间青石库房连同红泥母炉依然完好,库房包铁木门上的三把铜锁常年被桑迟涂抹桐油保养,稳稳矗立在岸畔。
西北方向的天幕上,沈清辞偕苏挽秋乘风并行,两道遁光自九霄云外缓缓按落云头。
这二十年间,沈清辞坐镇太华后山停雪庐,每隔三载便随宗门法旨巡视一次南境迁灵古道。苏挽秋亦常借巡察防线之名,两人相约在中途汇合,一同踏遍南岭的山川隘口。
隔着薄薄的夏日流云,沈清辞自半空俯瞰下去,一眼便望见高坡石台的红泥炉台前,正有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半跪在青石板上。
女修身着一袭深青色耐磨的细纹皮甲,足蹬束腿鹿皮长靴,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牛筋绳利落束在脑后。她身姿矫健挺拔,眉宇间沉淀着常年巡边历练出的坚毅,肤色微呈健康的浅麦色,昔日那双动辄局促闪躲的腼腆眸子,如今已化作了如鹰隼般敏锐沉定的目光。
腰间悬挂着一方沉香木雕琢、烙着九宗法印的金色腰牌:
南境首席巡灵使·桑迟。
桑迟手里捏着浸了清水细砂的粗麻布,正仔细擦拭着红泥炉台边缘的一道火痕,从炉口到基座,连半点尘垢都不放过。
石台边缘,护山灵禽阿翎收敛巨翼,凑过去轻轻顶了顶她的肩膀。桑迟笑着顺了顺青鸟颈间的羽毛:“阿翎莫闹,等我把这侧青苔清干净,再带你去水泽深处捉银丝鱼。”
就在此时,半空中传来清风拂动之声,沈清辞同苏挽秋按落云头,轻巧落在青石台上。
“驭兽宗巡灵使桑迟,拜见大师姐!拜见沈师姐!”
桑迟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苏挽秋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柔和:“起来罢。二十年过去,昔日一见阿翎就手足无措的小师妹,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巡灵使了。”
桑迟微黑的面颊上闪过一丝腼腆:“大师姐谬赞了,若非当年大师姐同沈师姐力保,哪有桑迟的今日。”
这二十年间,桑迟巡遍了南岭两万七千里的深沟险壑。遇上迷路的商队她引路避险,遇上越界捕猎灵兽的散修她据理力争。如今南岭的凡人商贾同过路散修,只要望见云端那抹青色羽影,便知前路安稳。
沈清辞走到红泥母炉台前,低头看向新炉旁的风箱石缝。石缝里,用厚油布包裹的三把黄铜钥匙静静卧在槽中,每隔一段时日便被人重新涂抹桐油,连一丝铜绿都未生。
“每半月来一次,你这二十年倒真没落下一回。”沈清辞轻声道。
“在钟阿婆面前应下的事,不敢忘。”桑迟指了指风箱石缝里的钥匙,“当年钟阿婆在芦花渡重垒完这座新炉回豫州前说,钥匙嵌在新炉旁的风箱石缝里便是留了一口气。只要我还在南岭当差,这炉台就不会荒废长草。”
苏挽秋立在石台边,俯瞰着岸下翻涌的芦花,问道:“钟炉头如今境况如何?”
桑迟眼睛一亮:“回大师姐,我上月顺道去了一趟豫州。钟阿婆今年九十三了,身子骨还硬朗!她孙女秀英今年二十四,在镇上开了间‘钟家铁匠铺’,钟阿婆每天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抽旱烟,看着孙女拉风箱打铁。”
“钟阿婆可还提起旧盐街?”沈清辞问。
“提,怎么不提!”桑迟笑道,“钟阿婆把当年带走的那半块铁母熔了,打成一柄无刃小铁尺挂在堂屋正墙上。老人家常拿烟袋锅子敲着桌子跟儿孙立规矩,说等哪天回南边,定要把这三把铜钥匙找出来重开炉火!”
苏挽秋立在炉台边,俯身看着石缝里抹着厚厚桐油的黄铜钥匙,语调清缓:
“凡人寿数短。再过二三十年,换了孙辈当家,石缝里的钥匙怕是摸不清来由了。”
沈清辞伸手按在冰凉的红泥炉壁上,试了试砖缝的紧实度:
“当年钟阿婆在旧盐街立过规矩,老钟家的铁匠,第一柄锤都是抓着无刃铁尺认的力道。只要打铁的手艺没丢,找回这道炉口便算不得难事。”
苏挽秋转过头,看着她掌心压在粗糙炉砖上的沉静架势,唇角微弯,转头唤道:
“桑迟,引火烧水。尝尝你采的野菊。”
“诶!早备着呢!”
桑迟麻利地从阿翎背上的藤筐里取出黑陶茶壶,又摸出三只粗陶海碗,引燃干香茅草煮沸泉水,抓了一把新采的南境野甘菊投进壶里,清甜的草木茶香很快在石台上弥漫开来。
席间并无名贵的雨过天青瓷盏,唯有粗陶碗里滚烫的大叶浓茶。
三个人围坐在粗糙冰凉的红泥炉台边,迎着大泽长风,伴着漫天芦花,各自端着一只粗陶海碗,慢条斯理地饮着这碗微苦回甘的野菊茶。
阿翎伏在一旁,巨大的羽翼为三人遮住了午后略显刺目的日光。
苏挽秋双手捧着陶碗,低头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野菊花瓣,浅浅抿了一口。滚烫的草药汤水滑入腹中,将她眉宇间最后的一缕清寒驱散殆尽。
她自袖中取出一小瓶纯净晶莹的避尘灵露,轻轻倾倒在红泥炉台的正中。
清露如水银泻地,迅速渗入砖石纹理,将原本斑驳的红泥淬炼得宛如新烧。
“好。”苏挽秋放下陶碗,轻声说道,“那我便同你一起等。等四十年后立碑满一甲子之时,看这老钟家的后人,究竟能不能把这三把铜钥匙,重新插进锁孔里。”
桑迟站在一旁,看着并肩立在高坡石台上的两人,识趣地收起茶壶海碗装回藤筐,抱拳笑道:“大师姐,沈师姐,南边第三水道的灯桩还得去巡一圈,我先带阿翎过去瞧瞧,申时末再来渡口汇合!”
说罢,她轻哨一声,翻身跃上阿翎宽阔的脊背。青鸟展开巨翼,发出一声震彻长空的嘹亮清鸣,贴着波光粼粼的泽面掠向东南天际。
高坡石台上安静下来,只余夏末初秋的微风拂过岸畔。
苏挽秋站在石台边缘,低头望向坡下芦苇丛中系着的一叶窄窄的乌篷小扁舟,那是桑迟平日里用来清理浅滩浮木的凡人木船,船尾搭着一支磨得光亮的竹蒿。
“这二十年每次来大泽,不是在半空巡查阵纹,便是在渡口核对商船,倒还没从水面上仔细瞧过这片芦苇荡。”苏挽秋转过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浮起几分难得的闲适,“离申时末还有大半个时辰,沈道长可愿陪我撑一回船?”
“好。”
沈清辞应了一声,陪她并肩走下青石栈道。
解开缆绳,苏挽秋提裙踏上船头,在铺着干净蒲席的船舱矮板上坐了下来。沈清辞则稳稳立在船尾,双手握住那支丈许长的青竹蒿,不用半分灵力,只凭手腕沉稳的巧劲往岸边泥滩轻轻一点。
窄窄的木舟便如一片轻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浩渺无垠的连天芦苇荡中。
两侧的芦苇高达丈余,苍翠的苇叶交错成一道幽深的绿色长廊,头顶是漫天飘飞的雪白芦花。阳光穿过苇叶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万点摇晃的金斑,偶有几只雪白的水鹭被船声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船头。
进了芦苇荡深处,外头渡口的喧嚣庶务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苏挽秋背靠着乌篷竹篾,卸下了平日里在各宗修士面前端持的威仪。她伸手解开束袖的丝绦,甚至脱去了足上的云纹软靴,将一双白玉般修长匀称的足踝轻轻探出船舷外,浸入微凉澄澈的泽水之中。
水波顺着木舟滑行的方向轻轻漫过她的足背,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沈清辞撑着竹蒿立在船尾,低头时恰好瞧见那一截晃动在碧水间的雪白足踝。她目光微顿,随即自然地移开视线,将竹蒿撑得愈发平稳,免得水花溅湿了苏挽秋的裙摆。
“怎么不看路,光看天上的芦花了?”苏挽秋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单手支着下巴,仰头望向船尾的素白身影,眼底笑意盈盈。
“路很平,没有暗礁。”沈清辞一板一眼地答道。
“沈清辞,”苏挽秋轻轻晃了晃浸在水里的脚尖,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慵懒轻柔,“有时候我坐在苍梧分坛的大殿里,听着各派长老为了一条矿脉吵得面红耳赤,常会想,若是有一日这南北分疆彻底稳固了,桑迟她们也能顶起门户了,我们便不再管这些宗门俗务,寻一处像这样有水、有竹子的凡间小城住下。你觉得如何?”
沈清辞握着竹蒿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船头那个被漫天芦花落满肩头的女子,脑海中竟真切地浮现出了那一幕画面,声音温和而认真:
“很好。若去凡间住,你会医术、识百草,可以开一间小药铺。我有一把子力气,在铺子后头劈柴挑水、替乡邻修补些农具桌椅,闲时削几把木剑,倒也清静。”
苏挽秋怔了怔,似是未料到她竟连去凡间做什么营生都想得这般仔细。
片刻后,她禁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得如同一弯新月:
“堂堂天衍剑宗的金丹真传,去给我这小药铺的掌柜劈柴挑水、修补桌椅?这话若是叫林照棠、柳茹听见,怕是要拿算盘追着我打。”
“凭力气做活吃饭,不丢人。”沈清辞一蒿点开水面浮萍,看了一眼她肩头落上的几朵雪白芦花,趁着收蒿的间隙递过去一方干净素帕,“况且劈柴挑水本就是顺手的事。”
苏挽秋接过素帕拂去肩头芦花,顺手从船舷边摘下一只刚熟的青绿莲蓬,剥出几粒清甜脆嫩的秋莲子递到沈清辞手边,眉眼微弯:
“好。这话我可记下了,往后真到了那一日,沈师傅可得管饭。”
“管得起。”沈清辞接过莲子,温声应道。
夕阳西下,将九百里天南大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叶扁舟载着两人,穿过漫天飞舞的雪白芦花,顺着温暖平缓的晚潮,缓缓驶向远方灯火初上的渡口石台。
渡口高坡之上,那座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炉台在暮色中静静伫立。船头迎风处,苏挽秋望着远方水面轻轻掩口咳了半声,晚风吹拂她微凉的宽袖。沈清辞手中的竹蒿在水底石沙上轻轻一顿,抬头望向北方沉落的暮云,只觉今年北境的寒冬似要比往年更冷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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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阿翎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