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后山,停雪崖。
穿过一片苍翠森郁的苦竹林,陡峭的山势渐趋平缓,一座坐落于悬崖缓坡上的崭新小院便映入眼帘。
院墙是用后山随处可见的青石垒就,高不过五尺,石缝间填着厚实的草泥,未加雕琢粉饰,古朴扎实。三间坐北朝南的抱厦竹舍临崖而立,后方背靠着笔直的黑石崖壁,前方则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平地。平地边缘直临千丈深渊,白茫茫的流云自崖底翻滚漫涌而上,拍在崖边三株横斜苍劲的老梅树干上,碎作万点如烟白浪。
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以整截老楠木劈成的横匾,上书三个刚劲端方的小楷:停雪庐。
字迹墨色犹新,收笔处带着一股内敛沉稳的力道,正是林照棠的手笔。
沈清辞一手拎着玄微真人给的松花蜜瓮,刚走到柴扉前,还未抬手叩门,便听见院内传出柳茹清脆爽利的说话声:
“照棠,廊下那堆青丝炭你方才数过没有?册子上明明写着三十篓,送来怎么只剩二十八篓了?定是庶务堂又拿山道折损糊弄人,我这就找周执事要去!”
声音爽利,语速飞快,正是柳茹。
屋檐下传来林照棠温和沉缓的笑声:“柳师妹,消消气。天璇后山引了地火暗脉,平日耗炭本就不多,不差那两篓。你前儿个才为书架的事去过庶务堂,今日再去,周执事见了你怕是要绕道走了。”
“她绕她的,少咱们半篓也不行。”柳茹理直气壮道,“如今师姐成了金丹真传,头一回开府立院,我不替她把炭火器物盯紧了,凭她那个闷头练剑的性子,指不定拿块石头当枕头就对付过去了!”
柴扉外,沈清辞听着屋里毫不留情的数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粗陶蜜瓮,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抬手在木栅栏上轻轻叩了两下。
院内的说话声顿时一静。
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柴扉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站在门内的柳茹穿了一身水青色窄袖襦裙,腰悬紫玉小算筹,发髻上还别着一支沾了墨迹的狼毫笔。一见门外立着的素白身影,她先是一怔,旋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沈师姐!”
“柳师妹。”沈清辞温和颔首,“方才在门外听见你要拿石头给我当枕头,没敢大声敲门。”
柳茹脸颊一红,噗嗤一声笑出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挽住沈清辞的胳膊往院里拉,眼圈却微微有些泛红:“师姐就会打趣我!方才主峰钟响九通,我就猜是恩师那头礼成了!快进来看看,这院子我同照棠拾掇了小半个月,你可还住得惯?”
“沈师姐。”
正房廊下的石阶前,身着月白长袍的林照棠停下手里的活计,含笑迎了出来。
她面色虽还有些大病初愈后的清减,眼神却格外澄澈宁静,手里拿着一柄修剪花枝的小铜剪,整个人挺拔如初春翠竹。
沈清辞上前一步:“林师妹,别来无恙。”
林照棠洒脱地并指还礼:“托师姐的福,吃得下睡得着,好得很。这停雪庐空置有些年头了,我同柳师妹带几个外门小弟子扫了十来天,才算有了点人烟气。”
沈清辞迈步走入小院,四下打量了一眼。
院内收拾得干净敞亮,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被剔得干干净净。东侧新搭了一道紫竹回廊,廊下摆着打磨光滑的杉木桌椅。西侧辟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灵草小圃,黑油油的沃土已经翻过两遍,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别光在院里站着,进屋瞧瞧!”
柳茹献宝似地拉着沈清辞跨进正房。原本空旷的竹舍内,几案、软垫、书架一应俱全,床榻上铺着厚实的白鹅绒褥子,连枕头都是塞满了安神野菊的软枕。临窗的杉木长案上摆着一只青石胆瓶,里头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带露翠竹,衬着初开的雪白山茶,高低错落,清雅鲜活。
“怎么样,比你半山腰那个石头洞强多了罢?”柳茹双手叉腰,一脸得意,“书架靠着西墙不潮,窗边这张长案正好给你平日擦剑看书。你要是敢把这些软垫撤了换回硬草蒲团,我明日就去恩师跟前告状!”
沈清辞乖乖听完训,解下行囊,从里头摸出一对打磨平整的乌黑木条放在书案角,又推过去一小包晒干的薄荷叶:
“顺手磨的,给你压账本。这包留着夜里泡水。”
柳茹手指一顿,看了看那对木纹细密的镇纸,板着脸同薄荷叶一并收进袖袋里:“算你还有点良心。”
一旁的林照棠用铜剪裁去最后一截多余的竹枝,走到院中青石台前,屈指在石槽上轻轻一按。
嗡的一声轻鸣,三枚深埋地底的灵石同时亮起淡青光晕,顺着青石院墙无声升起,在小院上空交汇成一道半透明的穹顶光幕。原本呼啸穿过停雪崖的刺骨山风立时被卸去力道,落进院里时,只剩拂面不寒的微风。
“后山风大,我在院墙底下埋了几块阵石,每日搁两枚下品灵石就行。”林照棠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东边老梅树那儿留了一线风口,省得院里闷,到了腊月大雪却吹不进廊下。”
沈清辞迎着廊下温缓的微风站了片刻,见她指腹磨出了几道新茧,从袖袋里摸出一只软鹿皮护指递过去:“刻石头费手,戴着罢。”
林照棠一怔,接过护指套在食指上,屈指试了试,笑道:“不紧不松,正好合手。柳师妹昨儿还念叨要去坊市给我买呢,倒省了她的灵石了。”
“省什么省,你那十来把刻刀还是我拿公中份例换的呢。”柳茹一壁将沈清辞手里的松花蜜瓮接过来放在廊下茶案上,一壁笑道,“前几日开阳峰执事捧着上品阵盘在院外求了半天,请照棠去帮他们修护山剑阵,都被我拿算筹挡回去了。咱们天璇峰自己的院落还没排完呢,哪有空伺候他们!”
三人说着话来到东侧紫竹廊下。沈清辞解开随身行囊,从底层取出那方自旧盐街带回、带着火灼焦痕的红泥残砖,一句话也没多解释,只稳稳当当地将它垫在了廊角那只红泥小炭炉的底座下。
原本有些摇晃的炭炉有这方厚实残砖托底,登时严丝合缝,稳如泰山。
柳茹见状眼睛一亮,拍了拍手道:“新院子开伙,讲究先烧旺头一炉火,往后日子才红火!照棠刚布好定风阵,这停雪庐的头一壶茶,合该我来生火!”
她挽起水青色的袖子,手脚麻利地抱来一小篓无烟青丝炭,又取出一枚祝遥昨日特意托飞剑从玄火宗捎来的“百年赤阳火种”垫入炉心,指尖一引燃起炭块,拎起山泉水灌满粗陶水铫架在炉上。不多时,炉火渐旺,陶铫里传出咕嘟咕嘟的细碎水响,白茫茫的热气升腾起来,将整条竹廊熏得暖意融融。
“对了师姐,再过两日便是端阳,各宗递来的贺帖堆满了通传殿。”林照棠从里屋端出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茶案上,“旁人的礼单柳师妹都替你收进库房了,唯独这件是驭兽宗苏师姐昨儿派专人送来的。送礼的巡灵使说不必入库,是给你日常用的,我便直接替你领上山来了。”
沈清辞目光落在那只雕工素雅的紫檀木匣上,手指微微一顿。
柳茹凑过来,笑眯眯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苏首席最是讲究人,快打开瞧瞧是什么好物件!方才我同照棠可都忍着没敢偷看。”
沈清辞伸手拨开黄铜小扣,轻轻掀开匣盖。
木匣内垫着一层柔软的青色丝绸,里头并排卧着一壶四盏。瓷器胎体薄透,泛着清澈温润的青玉色泽,盏沿连半点金银描花都没有,干净得恰到好处。茶壶旁还压着一张折成两折的素白宣纸,上面只有一行清隽端凝的行书:
“越州柴窑旧器,唯宜停雪新泉。”
“呀,是越州窑的‘雨过天青’!”柳茹捧起一只茶盏对着日光瞧了瞧,啧啧赞叹,“这可是凡间老匠人用松柴慢火养出来的极品,千窑难出一套!苏首席倒是把师姐的脾气摸得透透的,知道那些镶金嵌玉的灵玉杯你拿在手里嫌硌得慌,偏挑了这么一套温润不张扬的青瓷来。”
沈清辞将那张素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取过那把天青瓷壶,用沸水里外温洗了一遍,然后挖了两勺琥珀色的蜜膏兑入温水中,分盛入三只青瓷盏内。
“恩师给的野蜂松花蜜,”沈清辞将茶盏推给林照棠二人,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说是太甜,让我拿来后山同你们分着喝。”
柳茹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还是恩师疼咱们!平日去绝顶请安,恩师总板着脸拿竹夹子敲人,私底下存了半年的好蜜全给师姐留着了!”
“沈师姐,林师姐,柳师姐!”
正说笑间,院外忽然传来几声局促不安的呼喊。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柴扉外探头探脑地聚着四五个十二三岁的外门小弟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粗布衣裳,怀里抱着干竹枝,臂弯还挎着两篓刚摘的野山梨,满脸敬畏又期盼地往院里望。
“进来罢,”沈清辞放下茶盏走到门边,顺手拉开柴扉,“站在风口里做甚?”
为首的黑瘦少女是去年刚入天璇外门的阿石。她拘谨地迈进院子,把两篓野山梨轻轻放在台阶下,两只布满冻疮旧疤的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结结巴巴道:“沈师姐,俺们知道今日你搬新院子,没啥贵重贺礼,去后山涧里摘了两篓甜梨给你尝鲜。那个,俺们在外门练剑总练不对,执事嫌俺们笨,罚俺们砍竹子。俺们就想请师姐帮俺们瞧一眼。”
越说到后头,她的声音越小,头垂到了胸口,生怕在新晋真传师姐暖房的日子里讨了嫌。
柳茹刚想开口说今日暖房改日再教,沈清辞却已走下台阶。看着阿石虎口处磨破的厚茧,目光又掠过她草鞋边露出的脚趾,沈清辞神色温和,轻声问道:“练的哪一式?”
阿石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连忙抽出背后沉重的粗铁剑跑到院中空地上:“是入门第一式‘横江截流’!执事说俺出剑太慢,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剑修气势!”
阿石憋红了脸,咬牙向前猛刺一剑。由于发力过猛,沉重的铁剑在半空歪斜晃动,连带着她瘦弱的身子也跟着往前一栽,险些跌个趔趄。
旁边几个小弟子吓得缩了缩脖子。沈清辞却并未笑话,她走过去托了一下阿石的手肘,让她站稳身形,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悬空的后脚跟:
“气憋太狠,脚后跟都浮起来了。在山下挑过水么?挑满水过独木桥时脚底下怎么踩,现在就怎么踩,先把脚站稳了再伸手。”
阿石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小声应道:“挑过。过桥时得把脚掌扒紧木头,腰往下沉。”
她定了定神,回想着在老家挑水过涧时的脚感,沉下腰马,五趾抓实地面,不再去想什么威猛气势,只稳稳当当地慢慢刺出一剑。这一回,粗铁剑平平停在半空,剑尖纹丝不动!
“稳住了!阿石稳住了!”同伴们忘了拘束,围上来小声欢呼起来。
沈清辞松开手,温和道:“剑慢不丢人,站不稳才丢人。日后若有不懂的,每日卯初来崖外看我练剑便是。”
几个半大孩子喜出望外,齐刷刷鞠躬道谢。柳茹在廊下看得直摇头,笑着去小厨房端出一大盘刚蒸好的白面红枣糕,外加几捧炒松子,一人塞了满满两兜,哄着她们去前山玩,小家伙们欢天喜地的笑声顺着林间石道远远传开。
夕阳西斜,漫天残霞将停雪崖畔的云海染作一片温暖的橘红。
院内重归宁静。林照棠同柳茹帮着把洗净的野山梨摆上果盘,三人围坐在紫竹廊下,就着红泥炉上温着的松花蜜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门中近来的趣事。
沈清辞捧着那只温润的雨过天青瓷盏,听着身旁两个师妹清脆的说笑声,目光越过悬崖老梅,望向东南方苍梧大泽的渺远天际。
初夏的晚风拂过屋檐,檐角铜铎发出叮当轻响,腰间的旧青剑穗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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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停雪红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