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 第39章 群星各明

四月初八，雨过天晴。

经历黑潮洗礼的浮山外苑焕然一新，负岳玄龟乌金色的崭新背甲在南海骄阳下熠熠生辉。背城最高处的听潮大殿四面朱户大开，海风穿堂而过，带来阵阵清甜的南海灵兰香气。

南海浮山换甲大议暨山海会前哨盟会，今日正式迎来收官大议。

较之开席时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今日殿中九宗使团的席位已重新排定。神工宗主位之上，已换成了年仅二十余岁、腰悬量天玉尺的铸器堂首座亲传，褚青袖。

而在大殿东侧的客席间，每一位曾在那场黑潮风暴夜里挺身而出的年轻修士，案前都摆上了由九宗联名签押的功勋玉册。

丹陛之前，内海镇守郁飞琼捧着赤金帛书，依次宣读山海会论功名录。

名录头一桩，便是玄火宗祝遥偕百草谷叶停云于阴风倒灌熄炉之危局中熬成上品暖髓封灵膏、又在黑潮夜冒死封固三丈暗裂之功，分别受聘为外苑客卿火师、客卿医官，另赐千年海灵芝三株。

台上的官话还没念完，换了一身崭新绯红火师袍的祝遥便已按捺不住，趁着前排长老起身道贺的当口，提着赤霞酒壶溜达到沈清辞席侧。她也不坐，直接拿酒壶嘴叮地碰了碰沈清辞案上的青瓷茶盏，压低嗓门眉飞色舞道：

“沈师妹，今早我们宗主亲自发了万里传音符！克扣我的火晶矿双倍发还，连山门里头等那座‘赤阳真火母炉’也归我管了！”

沈清辞双手捧起茶盏回敬，由衷替她高兴：“祝道友苦尽甘来，合该饮三大碗。”

“那是自然！”祝遥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用袖口豪气地一抹嘴角，刚要再说，旁边叶停云已忍俊不禁地拽了拽她的红袍后摆，低声提醒郁镇守还在台上看着，祝遥这才嘿嘿一笑，拎着酒壶大步迈回自家席位。

紧接着，执事捧着一只明黄锦缎托盘走到天衍剑宗席前。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枚信物并一卷系着紫金剑穗的掌门法旨。

郁飞琼看向席间三人，声音洪亮地宣读了天衍剑宗掌门令并天枢首座保举文书：此役沈清辞于古沉渊浪巅以木剑引潮破境，正式册封为天璇峰金丹真传，开独立洞府，享首等真传例俸。林照棠查明违禁凶器账目、稳住上城七座避水副阵，授太华副阵钥，破例以阵道入内门真传序列。柳茹统筹阵石银钱分毫不乱，擢升为天璇峰真传大管事，兼领宗门庶务堂副主事！

满殿顿时响起一片齐整的唱喏道贺之声。

谁都知道天衍剑宗数百年来从无弃剑入阵之人能入真传的先例，更少有三百余岁五次碎丹还能在深海浪巅一朝鱼跃龙门的剑修。

沈清辞偕林照棠、柳茹一同起身领受法旨剑牌，转身朝北方天衍群山的方向深深一拜。

待三人重新落座，柳茹刚把那枚紫玉算筹印收进袖中，手指便顺手在膝头的小算盘上拨拉了两下，凑到沈清辞耳边，眉眼弯弯地小声念叨：

“可算熬出头了。我刚算了一笔，按内门首等真传的规制，往后每月有八十块上品灵石、三十斤银霜炭，再不用像从前在天璇峰旧石屋那样，大冬天连烧壶热茶都要省着炭火用了。”

她点着算盘珠子，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叮嘱：“你那座新洞府的器物开销，往后全归我管，可不许再拿首等例银去买粗铁砂石磨木头了。”

沈清辞摸了摸怀里那枚温润的天璇清辞赤金剑牌，老老实实地点头：“好，都听柳师妹安排。”

坐在另一侧的林照棠低头摩挲着掌心里那枚沉甸甸的太华副阵钥，眼底再无半点昔日的阴翳。她趁着旁人举杯寒暄，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叠新画好的淡青色符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清辞的宽袖袋里，嘴角微扬：

“顺手画的避寒符，回去贴在新洞府窗棂上。”

她抬起头，迎上沈清辞温和的目光，坦荡一笑：“沈师姐，往后你在前头挥剑，后头的阵眼交给我。”

沈清辞按了按袖袋里厚实平整的符纸，轻声应道：“好，那我便放心把后背交给你同柳师妹了。”

而在斜对面的神工宗主位上，刚刚奉掌门令接掌铸器堂外事大权的褚青袖正端坐席间，身旁站着破格升入铸器堂内门的圆脸小姑娘唐小满。察觉到沈清辞望过来的目光，褚青袖并未起身过来寒暄，只是遥遥举起手中的量天玉尺，对准沈清辞横在膝头的枣木长剑凌空比划了一下尺寸，又指了指殿外渡口的方向，做了个明日送鞘的口型。一旁的唐小满则笑眯眯地冲沈清辞用力挥了挥手。

沈清辞会意，含笑朝二人颔首致意。

同一时刻，大殿中央的驭兽宗内部任免也已落定。

桑迟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在九宗修士的注视下走到丹陛正中，双手接过了那面象征着可独立统领灵禽巡游南境百里海域的“南境独行迁灵正牌”。她没有再像十余年前初入太华山时那样往苏挽秋身后缩，而是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地行了一礼。

在桑迟退下之后，左臂缠着厚重夹板、经脉受巨力反震重创的北荒执事卫铮走上了大殿。

她脸色苍白，却拒绝了郁飞琼因其“涉险拽链赎罪”而保留内门执事头衔的宽宥，只用尚能活动的右手解下腰间的北荒执事铜印，轻轻放在丹陛石阶上，哑声道：

“御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是我卫铮失职。跳海拽链，是分内之事。”

她挺直脊背，声音沉哑却字字清晰：“功过不相抵，我今日卸去执事之职，自请去北荒裂谷修补兽栏十年，以赎此罪！”

说罢，卫铮朝着主位上的苏挽秋深深一揖，又向客席上的沈清辞、祝遥抱拳致意，转身背起简单的粗布行囊，一步步坦然走出了听潮大殿。大殿之内一片肃然，无人出言讥讽，唯有数道敬重的目光送她远去。

待册封礼毕、众人重新落座，今日山海会的最后一项重头议题，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郁飞琼环视殿中九宗代表，沉声道：“诸位道友，继太华开隘、南风定脉之后，今又借古沉渊定下外海新锚点，自太华至南海的‘天南封疆灵道’已全线贯通。”

她顿了顿，扬声说道：“按九宗旧例，需由我驭兽宗首席携一位外宗金丹以上真传结为‘常年巡护搭档’，持山海同行印，于每年春秋两季共同巡勘天南灵脉交界。”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谁都明白，这一巡护使之位意味着什么，那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共享整条南北灵兽迁徙商道的灵矿优先采买权，更能同大权在握的苏挽秋结下最深厚的同盟！

一时间，百草谷、玄火宗、乃至天衍剑宗随行的几位成名已久的金丹圆满长老，纷纷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

然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苏挽秋却并未去看那些资历深厚的各宗长老。

在满殿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一直安静听完了全场封赏的青衣女子缓缓自紫檀主座上站起身来。

她今日换上了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银纹首座正装，乌发以那支白玉木兰簪高高挽起，虽然右手腕间还隐在宽袖下缠着薄纱，但周身那股属于元婴圆满大修士的渊渟岳峙之气，已压得满殿鸦雀无声。

苏挽秋双手捧起案上一只由整块南海赤玉雕琢而成、正反两面分别刻着山海、同行四个古篆大字的方印。

她一步步走下丹陛，越过前排几位面露期待的金丹后期长老，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径直停在了天衍剑宗席位前，沈清辞的案几旁。

哒。

那枚代表着驭兽宗外路最高通行权的“山海同行印”，被苏挽秋稳稳放在了沈清辞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正好挨着那柄横在案侧的旧枣木剑。

苏挽秋转过身，面向满殿九宗使团，清越温润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听潮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北境太华剑隘的风雪，是沈真传同我一道守下来的。南海古沉渊的百丈黑潮，也是沈真传一剑替我劈开的。”

她环视殿内众人，温声道：“论剑道、论胆魄、论知晓灵兽生息脉络，九宗同辈之中，无人出其右。”

她微微侧首，低头看向案前抬眸望来的沈清辞，那双清亮深邃的凤眸里映着殿外万里碧海的晴光，唇角轻轻扬起笃定笑意：

“这枚‘山海同行印’，我驭兽宗便不必再另行挑人了。”

她衣袖微拂，朗声定音：“往后天南封疆灵道交界巡勘，便由我苏挽秋，邀天衍剑宗沈清辞搭档同行。诸位道友，可有异议？”

满殿寂然，旋即响起一片心悦诚服的唱喏之声。

是夜，东南暖湾海波如镜，浮山背城迎来延续千载的“沧溟安海祭”。

为庆贺负岳玄龟于归墟海眼秘境平安脱困、退尽残存旧甲，满城修士连同已迁入中层石屋安顿的盐街妇孺纷纷涌上海崖长廊，点亮了数千盏以透明灵贝壳托底、九瓣青莲扎就的“安海莲灯”。

修葺一新的沧浪悬索廊桥上，祝遥大大咧咧地拿指尖赤火一连点亮了十余盏莲灯，柳茹拨着算盘同林照棠并肩将灯放入引水木槽，褚青袖带着唐小满在灯芯里撒入一点亮晶晶的赤铜铁屑，叶停云同桑迟亦各自捧灯放入碧波。

沈清辞同苏挽秋并肩立在廊桥最东端的凭栏处，将两盏并蒂青莲海灯轻轻推入温暖的海流之中。

万点柔和的莲灯星火顺着潮汐铺满万里沧溟，海面之下，百里长的负岳玄龟缓缓浮出水面，仰首向着漫天星斗发出一声悠远苍茫的欢鸣，吐出一片横跨夜空的七彩瑞霞，将桥上并肩而立的两袭身影映照得澄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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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群星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