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木香将视线从傅瞻身上拽回来,执起她的手,“好妹子,你读过书,可得帮我出出主意。原是有好几桩事:
一是寨子里有好几个女娃七八岁了,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十个数都数不明白,整日猴子一样在山上蹿,我琢磨着也不是个事儿;
二是听说你是来收山货的?咱们寨子里常有些皮毛、药草之类,自己也用不完,却也不愿意给镇上那些没天良的二道贩子压价收了。我想,妹子你是个心善的,看能不能有个稳定的收货渠道,也不一定要银子结账,换成日用品也行,比如布匹、剪刀、蜡烛什么的;
三是寨子里原本有一架旧水车,舂米粉用的,坏得差不多了。听说现在外面有新式的,比原来的利索。你见多识广,能找着工匠来修吗?工钱好说,路费咱们也足足得给。
最后就是阿注,说有些陈年旧事想请你们带回京城。你且听听,成与不成的,到底是他的心愿。”
裴仪听了四条,心想不管是贸易拓展还是银钱往来、工人招募,独断都不合适;更有胡万里那头,自己也不便单独接触,不由得悄悄回头看傅瞻表情。
崔木香见了哈哈大笑,“你家阿注虽然看起来不大中用,却也是个有本事的,竟能叫你服服帖帖;只怕日后要骑在你头上!”
说着站起身来,眨了眨眼:“阿妹我等你消息,若是有需要,只管来找阿姐。”
裴仪不愿立刻面对傅瞻,故意将崔木香送出好远。谁知回到竹楼时,他还立在那里,耳尖上的红晕也没散去。
她心道他也在京中厮混好些年了,春风楼的常客,如何连这一点荤话都扛不住呢?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我请你么?”
傅瞻磨蹭了两步,回到刚才自己的位子坐下,只是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也不说话。
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照进竹楼,傅瞻的耳朵便好似羊脂白玉一般,带着几丝血色,看起来又软又暖。
裴仪极少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只觉有趣,没忍住蜻蜓点水似的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傅瞻立刻捂着耳朵弹起来,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你做什么?”
他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毫无威慑力,像是张牙舞爪的奶猫,只诱得人恨不得将他掀翻推倒,再骑在背上,狠狠揉乱他的头发。
裴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时避开了目光,又压了压心跳,正色道:“还是说正经事吧。”
傅瞻又咳了一声,像想到什么似的,不自然地举起杯子喝了口茶,“崔木香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就这等小事,一千一万件对本世子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哪里用得着这一番折腾?”
裴仪听他抱怨崔木香,心知药不药的乃是戳了傅瞻的肺管子,唯恐他要从中作梗,只得挑好听的说:“她是首领,却事事以山寨为重、身先士卒,倒是有点民贵君轻的意思。
又不像你饱读诗书,还不是想到哪句说哪句。我知你心中不悦,但咱这一趟辛苦,为的是胡万里和丧尸线索,且不与她计较细枝末节的。”
傅瞻似乎被裴仪的态度取悦了,哼了一声。又伸手翻开她的手掌,迎着光线细细看了一刻,寒声道:“幸亏伤口不深,否则我定是要讨一道圣旨,亲自带兵来‘剿匪’的。”
裴仪手一抖。
傅瞻似是发现自己失态,忙将她的手放下。又给二人的杯子里续了水,换了一副平日里聊天的口吻:“崔木香的四桩事,你如何想?看你方才回头,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裴仪点点头,“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万里的线我们一直在查,你明日再与他聊,看有没有新线索或者物证。实在不行,我们请崔木香带路,往丧尸基地瞧瞧去。
开辟一条稳定的贸易路线倒是双赢的好事,我立刻写信给景源,让她带人、带钱、带东西来,具体如何以物易物,让他们专业的来评估。
修水车的工匠可以跟他们一路过来。
一群女孩子要请个教书先生,只是在寨子里久居,怕外面人不习惯——胡万里是读过书的,心思也细,由他来开蒙正好。”
傅瞻撇了撇嘴,“他那槁木死灰的样子,心气儿早已垮了,如何还能教孩子。”
裴仪只是笑,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傅瞻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吱声。
第二日,傅瞻起了大早,专程去堵胡万里。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兴兴头头地回来,咕咚咕咚灌下茶水,胳膊往桌边一架,神采奕奕道:“阿裴你真是好本事!
我跟他提了教学生的事情,他一开始果然不同意,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废话。
接着我就按你教的,悄悄问他:‘崔首领晚上要给你下药吧?’
他一愣,煞白着脸转头就走。
我把他一拦,继续说:‘现下以色侍人,暂得庇护,只是不知道你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几回药?到一无所长那日,打算如何自处?倒不如传道授业解惑,堂堂男子汉,也算是自食其力了。’
他的脸沉得要滴出水来,说要回去想想。我琢磨着有门儿。”
裴仪凝神听他说了一长段,觉得透彻得有些残忍,忍不住道:“话是好话,只是说得忒难听。”
傅瞻只是笑:“响鼓不用重锤,如阿裴这般聪明的自己人,我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但他比行尸走肉好不了多少,我不说难听些,只怕他还埋着头当鸵鸟。
他若是想明白了,带起十来个学生,以后多少有些依靠,到时候谢咱们还来不及。”
到了午后,崔木香亲自带了几个人来,详细沟通了山寨的富余物产和采购需求,又派了个办事牢靠的婶子带裴仪去看水车。
一来二去就到了晚间。崔木香拉着裴仪喝酒,裴仪苦笑着拒了,一边喝茶一边陪她。
“阿注下午来说,愿意教寨子里的孩子。”她的眼光锐得像北斗星,“阿妹,我让你帮忙找先生,你倒是会省事。”
裴仪尴尬地笑了两声,一面忐忐忑忑,一面悄悄瞪傅瞻。
“他愿意做些事情,也是好的。”崔木香横了一眼跪着替裴仪添茶布菜的傅瞻,“阿注说他从山里出来时跑得急,什么也没带上。如果你们想去,过两天天气好,我带你们去。”
崔木香前脚刚走,傅瞻后脚就嘿嘿笑起来,那得意劲头活像抓到大鲤鱼的猫。
裴仪心中有些轻微的不安,戳了他一下:“她应该发觉我们不是收购山货的商人了吧?哪个商人只想往深山老林里跑。”
傅瞻点点头:“她应该早就发现了。但是一来我们要查的事情跟胡万里的心愿有关,二来她想办的事也办成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别看她没读过什么书,抓大放小倒是很明白。
就这气度和胸襟,够太子和肃王学半辈子。”
次日,裴仪盯着傅瞻仔仔细细列了一份清单,又临摹了水车的简图,写了长长一封寄往翊王府的书信,嘱咐齐香和景源带着工匠师傅亲自来,又问询松语那头是否有新消息,段言之那头又拿捏不定的也可以一并捎来……总之厚厚一封,依旧由苔生送到曲潭镇上。
苔生见她确实在为山寨做事,接信时别别扭扭的,低声问裴仪手好了没有,也不敢看她。
裴仪翻开手掌,蹭破的皮肉已然结痂,但狰狞一片,像是在无声控诉那日的彷徨、虚弱和无助。
苔生杏子一般大的眼睛眨了眨,垂下头不说话。
也是个别扭孩子,裴仪心想,把想法闷在肚子里可不是好习惯,只怕城府没培养出来,先憋出病来。
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姐姐那天是因为太累太急才会摔倒,没有怪你或者坑你的意思。
只是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和苦衷,你也是,我也是,大家都是。有时候你可以问一问,兴许你一问,别人就告诉你了呢?总比虎着脸强。
好啦,不用往心里去。曲潭送信还要劳烦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又过了一日,崔木香大早来客房拍门,说马上出发。
裴仪还迷迷糊糊的,被傅瞻披了衣服拖起来。崔木香见她睡眼惺忪的,惊讶地挑眉看了傅瞻一眼。
傅瞻晓得她又想到了不好说的,也不解释,只往大夫手里塞了些点心,寻了根发带将她头发一绾,便急匆匆跟着出发了。
走出了寨子裴仪才清醒过来,忙找了条小溪飞快地洗漱打理了一番,百忙之中瞪了他好几眼。
傅瞻老老实实挨着眼刀,只敢捂着嘴小声辩解道:“阿裴你晨间起不来又不是一日了。我又不是齐香,有本事脱了鞋上床、连笑带闹地将你弄醒。
还不得先将你扯起来,其余再说;总不能让崔首领等着。”
裴仪正在将头发编成辫子,闻言低低笑道:“我读了快三十年的书,夜里熬穿了都行,早晨却实在起不来——也难怪现在夜班连着夜班,原都是我该的。”
傅瞻见她歪着脑袋,嘴角噙笑,眉宇舒展,穿梭在发间的手指灵蛇似的,不由看得有些痴了。
二人又跟着崔木香在林间穿行了许久。日头快到中天的时候,裴仪喘着气歪在树根下,再也走不动了。
崔木香啧了一声:“阿妹,你这身子骨如何是好?”她瞥了一眼傅瞻跑去打水的背影,“还不如你阿注呢!”
裴仪只是苦笑,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
崔木香三两下蹿上了附近的一棵高树,手搭凉棚望了望,接着倒攀几步,往下一纵,像一只灵活的豹子,“没多远了,叫你阿注背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