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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弱大夫,但打丧尸 第10章 第 10 章

作者:喻香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1-01 16:03:17 来源:文学城

傅瞻叹了口气。

他生得耀眼,家世又显赫,连叹气都格外叫人怜惜——好似这样的人,就合该一生康泰无忧的。

裴仪硬着心肠没搭理他。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里,暖融融的,只是有些角落始终藏在黑暗中,阳光照不进。

一时之间,半明半昧里,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

一炷香后,裴仪骤然起身,从他手中抽出黄铜瓶,指了指内壁某处,“你纵不知‘黄铜’为何,总该知道这里的‘吴三’是什么意思——京城的吴记铺子,专营些精致奇巧之物,或入内廷,或入王侯家,其中最善冶炼锤造的师傅便是吴家第三子,徽记‘吴三’。

这是我让段文书打听来的——世子在京城算得头几号的富贵,总不会不知道吧?”

傅瞻不情愿地点头。

“捞出来的两件东西,直指京城。”裴仪欺身牢牢盯住他,一向温婉的眸子里满是寒意,“此前世子千方百计邀我协查丧尸案,说过霍乱和丧尸都‘必是人为’、恨不得并案详查,哪怕打捞水井这等苦差都是奋勇争先的——为什么在打捞出黄铜瓶之后,开始闪烁其词?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傅瞻依旧沉默。

“还有,”裴仪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我们上一次被刺杀,正是在巡查救治五马巷之后。

我一直以为遭到刺杀是因为你窥探了丧尸的核心机密,或者是主动将丧尸和霍乱联系起来、戳了某些人的软肋。现在想来,也可能是那天夜里,我对王县令提到了要封井。

有人害怕井里的秘密被发现,所以甘冒风险对你进行警示;却又投鼠忌器,不敢下杀手。

所以井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裴仪又走了两步,猛一回头,好似游隼准备攫住猎物:“你一个世子,孤身犯险,必有缘由。

这个缘由,是否也与井里的秘密有关?”

外面有些暗了,不知是不是要下雨的缘故,云层铅沉沉地压着。

傅瞻沉默了良久,久到如同生来就未曾说过话。

他觉得闷,觉得胸口一阵一阵钝钝的痛,觉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想像孙猴子一般一棍子将天地捅个对穿,好叫清新自由的空气流淌起来。

“裴大夫,你信我吗?”他哑着嗓子问。

裴仪平生最恨与人说些“爱不爱我”、“信不信我”之类的废话,索性拖了椅子坐在他对面,干脆道:“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

傅瞻没能得到鼓励,低低垂下了眼,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妙到毫巅的伪装和长袖善舞的语言技巧,声音沉得如同一条幽深的地下河,“大夫,你知道没有翊王的翊王府,是什么样吗?”

裴仪心想这又是哪跟哪,却既不打断、也不催促,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

他却笑了,笑得苦涩,“你哪里知道。

世人只知故翊王乃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骁勇善战,麾下三十万靖西军守国之门户,战功彪炳,却不知他缠绵病榻的三年,心中有多不甘。

不能上战场的将军,就是废人。”

傅瞻眼里似有泪光,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声音道,“父王下葬之后,我因年幼,迟迟不能袭爵,翊王府就此门庭寥落。”

裴仪心中一动,想来傅瞻有些来自原生家庭的创伤,但未必不是顾影自怜。

他再苦再难也是不事生产却能锦衣玉食的,与五马巷中的孤苦孱弱相比,已经不知有多好了。

“今上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太子为故皇后所出,是个守成之主;肃王为贵妃所出,很有些文韬武略。”

哦,来了。

裴仪冷笑一声,傅瞻对两位堂兄的评价真可谓春秋笔法。

换成人话不就是:太子出身好但既没才干又缺魄力,次子老娘受宠但人品存疑又不安分。

这不是典型的朝堂文框架么?

裴仪心想,太子肃王斗得两败俱伤,老皇帝坐收些渔翁之利,到时候死一个、囚一个,让韬光养晦的小儿子继位,便又是一个扫清了障碍的太平盛世。

许多年后,史书上只记老皇帝杀伐果决、雷霆手段,小皇帝宽仁恤下、文治休明,还有谁会记得太子和肃王呢?

什么?

你问翊王世子?

他呀,一个空有天家血脉但无皇位继承权的成年男性,无论现在投靠哪一边,都是炮灰的命,当替罪羊或垒青云阶,一丁点儿水花都不会有。

然而,傅瞻不是束手待毙的人,他够聪明、够缜密,也够豁得出去。连一个大夫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定然早已有所准备。

莫非……裴仪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至于她不愿轻易说出来。

她只是想回家,想为这个世界的女子以及其他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并不想冒着诛九族(虽然在这个世界也没有)的风险,大逆不道。

傅瞻见她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竟出现了一丝幽微的兴奋与恐惧。料想她定然已经猜到,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接着说:“翊王府生存艰难,不得已投靠了太子。

不瞒你说,丧尸的事情,便是太子让我来查的。肃王势大,太子身边人皆不可信。

半年多前,他为生民痛哭一场,说我常辞京游历,不引人注目,便拜托我乔装前来。”

裴仪突然觉得头痛,她突然想认输,想求傅瞻别再装风平浪静,想求自己别再演静水流深,想扬起巴掌狠狠抽碎傅瞻和自己脸上称为“体面”和“含蓄”的面具,想打开天窗,痛痛快快地把话说明白。

于是她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抖着手阖上窗。

“傅瞻,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裴仪抖着嗓子,说得很低、很慢,也很轻清晰,“你若是想谋反,别带上我,我不想死。”

傅瞻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白,吃了一惊,又很快调整表情,两肩一耸,熟稔一笑,轻松道:“大夫应是累糊涂了,我好端端地当着世子,怎么会动些抄家灭族的念头。”

“别装了,我就不信你想不到。”她并不买账,自顾自说下去,“太子明面上求你来查案,暗地里巴不得你死在丧尸手上,或者死在裕平、安泰一带。

须知你作为故翊王的唯一血脉,虽无大用,也没有平白横死的道理。

你若遭遇不测,今上无论心中作何想,表面必然震怒,也必然作势彻查。

裕平安泰一带定是肃王的势力范围,届时不管查不查得出真相,肃王都必须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仪顿了顿,也不管他白了好几分的脸色,又道:“太子肃王必有一战,翊王府身份尴尬,彻底避世你不甘心,便只能主动站队。

肃王看不上小小翊王府,你唯有投靠太子,才可能有渔利的机会。

但太子又哪是好相与的呢?

且看他怂恿你孤身赴险这一招,端的是稳赚不赔的好算计。

但你又岂会不知呢?

定然是准备刀头舔血、忍辱负重,以待来日罢了。”

啪,啪,啪。

傅瞻惨白着脸鼓了三下掌。

他慢慢走近裴仪,全身散发出从未有过的威压。

这是常年作为上位者才会培养出的气场,恩威俱在,喜怒难分,甚至无关于傲慢与武断。

裴仪没来由觉得傅瞻真高,比自己不算矮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那是一个俯瞰自己的高度,也是一个一伸手就能掐住自己脖颈的高度。

或许傅瞻从来都是这般高,只不过自己见了他发着烧、缩着腿、瑟瑟发抖的样子,便不再留心他的高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些怕了。

傅瞻行至她面前,面上不作表情,陌生得裴仪不敢相认。

“裴大夫,”他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冷的,“你聪明得,有些过头了。”

“我若是个蠢人,世子未必能有今日。”她反唇相讥。

傅瞻嘴角一抽,似笑非笑,“那么依大夫之见,傅某有没有那个命?”

风水轮流转,也是轮到我裴仪来答这种送命题了。

她心念电转,最后索性一摊手:“世子知道,我是个大夫,人事代谢的道理也不大通,只粗粗认识几个字。

想必您的名与字是长辈所起吧?

瞻,从下往上看,引申为仰慕、敬视。《归去来兮辞》中‘乃瞻衡宇,载欣载奔’,正是此意。

雁臣二字,雁有雁行,是秩序、是礼法、是伦理纲常;臣在甲骨文本意作奴隶,字形为竖眼,寓意为臣本分,俯首帖耳,不敢直视君王。

再加上一个‘翊’字,辅佐而已。

——世子,恕我直言,您的命运,很早就被人定下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暮色越来越浓了。屋内没有点灯,便只见傅瞻的面容浸在越发暗沉的天光里,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裴仪暗自拟定了两三条逃跑路线和五六种谋生手段,正准备说点什么冠冕堂皇的,突然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这叹息有金石之声,好似有人将一颗心淬火煎油,熬得刀枪不入,然后当啷一声,随手抛掷在冰面上。

“被人……定下了……呵……定下了……”他癫人一般喃喃自语,又如被铁链锁了半生的困兽,只能在笼中刻板地打转。

裴仪顿时不敢做声,恐他暴起伤人。

良久,他唤了她一声,好似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又好似醉汉蜷坐在自家墙根,“阿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聪明、缜密、不安分?”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像玉石在土石上摔碎,露出犬牙差乎的边缘。

原来一向温润的玉石,也是会有锋利棱角的。

裴仪摸不准情况,没敢答话。

事实上也不需要她回答,他不过是需要一个人,陪着罢了。

顿了几息,傅瞻抬手捂上眼睛,惨然道:“翊王世子,傅瞻,傅雁臣……呵……这般明明白白写好的命,我不认又能如何呢?

但你知道么,裴大夫,我从来没想过什么雄图大业,”他放下了手,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了,“我每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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