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缈 第8章 陆千叠

“千叠千叠。”

伴随着辛丽尔的呼唤，我的意识渐渐苏醒。此时，我借由她的眼睛，正注视着一丛萎靡不振的蒲公英重新抽出嫩芽。辛丽尔的指尖抽出天青色的细丝光波，沿根茎的断裂处不断注入潮湿土壤。

不远处的流洇河小声哼着“叮叮咚咚”的悠扬小曲。她告诉我，这条河是天苏江分出的一条小支流，天苏江的源头是容籁雪山的冰雪融水，那是她的故乡，一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辛丽尔走到流洇河边，把手放进河水中，“离雪山越近，流过的水就越刺骨，但这里离容籁雪山太远了，浮珍谷又在雪山腹地，夜深了，河水虽然比正午时凉了许多，可依然是温的。”她说。

“你喜欢这里的水吗？”我问。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但和汀偃王都周边的皓宗河相比，我还是更喜欢这里，那里的水是死的，没有一点生气，之前我瞒着哥哥偷偷去过那儿。之后我发誓，那个地方，我再也不会去了。”辛丽尔的双手在河水中来回拨弄，微风拂过，将一片流水推近，沾湿了她衣裙的边沿。

“辛丽尔。”我叫了她的名字，却没有继续告诉她我的心声。

“你想说，很抱歉打扰我平静的生活，以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现在就送你回去。别忘了，现在我们的心神可是连在一起，我可以偷听到你的心事，还有，你在想一个人。”

“辛丽尔。”那努的声音由远及近。

“哥哥跟上来了。”辛丽尔看着那努靠近的身影，躲在最近的一颗大树背后，“千叠，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喜欢偏安一隅的寂静生活，但最近发生的每件事情，似乎都让我离我原先的生活越来越远。

刚刚在水下时，我听到一个女孩说——“我想回家”，再睁开眼，便发觉自己躺在一根树杈上，身上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浅粉色衣裙。

“你不属于这儿，千叠。”

谁在说话？我迫切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你也在想家吗？”

我跳下树梢，走到附近的河水边，俯下身。无风的水面平整安宁，我看着水面中映出的面容。是我，又不是我。

“我叫辛丽尔，我猜，你和我之所以能相遇，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相隔不远，心神产生了短暂共鸣，波动更大的那一方被吸引到了另一个人的心神中。”水面上的姑娘没有开口说话，我却能清楚感知到她的意思，于是我想到了之前陪在我身边的那两个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倘若我是你从未注意到的角落呢？”我问，“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和法术有关吗？”

“我了解我自己的每个角落和每个念头，所以我很确定，你是陆千叠，不是辛丽尔。至于第二个问题嘛，我猜的，但我的猜测一向很准确。”辛丽尔说。

“你受伤了？”她又问。

“也许吧。”我答道。

“那……我把你的心神养好，它自然就能回去了，不用担心，你的身体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家了。”辛丽尔抬起头，看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山脉。

“你有些难过。”我说。

“嗯。”

“因为孤单？”我又问。

她说她的家离这里很远，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树林的另一端，一道淡蓝色光柱直冲云霄。

“哥哥回来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发现你，否则他又要多管闲事了。”

辛丽尔捡起埋在沉沙下的一片黑色羽毛，从水边站起身，将羽毛朝空中一挥。“动物的心神很弱，幻化成它们的模样可以掩盖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在此之间你会暂时失去意识，等我解除幻术后一切便会恢复正常。”

可石殿中不止那努一人，辛丽尔借着黑鹰之身飞进巨型石块搭成的废弃神殿中，才发现石阶之上躺着那个如今令六族十四兽闻之皆惧的人。

百年前，靖绫族蒙枫在来雅山脉深处的裂缝中发现一块通体透明的深蓝色奇石时，山脉上空盘旋的凤凰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哀鸣，此石因而得“鸣石”之名。蒙枫倚鸣石之气灵力大增，却被族中众人视为邪类，负气出走。俞海一战，靖绫族死伤惨重，蒙枫携鸣石归来，险些令古垣全族覆灭，却最终于俞海深处长逝。

按辈分来算，如今的徇隐算是蒙枫之后的第五代，距离靖绫族成为六族霸主，特意更名为靖绫王族已经过去了一百三十年。尽管鸣石之气日益衰微将近枯竭，可六族之中，依然难有徇隐的对手。

鸣石之气的侵扰足以削弱所有法术的一半灵力，等辛丽尔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难以逃脱了。那努在石殿四周设了结界，她的所有灵力都用来支撑幻术，要想同时还能从结界中全身而退不伤一分一毫，对她来说是个难题，于是她找了一个殿中不起眼的横梁落脚。看到床榻上的徇隐，她很意外，可现在没功夫想这些。

直到与石阶上的徇隐对视的那一眼，她看到了他内心的恐惧。这样反常的事，今日居然让她遇见两件。

她不明白，一个威力足以震慑所有生灵的人、一把维系靖绫王族余威的“兵器”会为何恐惧。

辛丽尔的幻术本还可以多坚持些时候，甚至撑到明日一早，但待她开始因他眼中的恐惧分心，她便渐渐败下阵来，徇隐与那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迷蒙间，她突然听到那努叫她的名字，迅速现身后便立刻扭头跑向殿外。

结界已解，她一口气跑到流洇河边，蹲在草丛中，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摆弄着手边的花草，等着心神中的另一个女孩醒来。等她恢复意识，便会知道刚刚名叫“辛丽尔”的这具身体发生了什么。

为了躲避那努，辛丽尔两指并拢遮于目前，使出移位之术，没想到竟成功了。这是几天前那努刚教给她的术法。虽然她叫那努“哥哥”，可他并非她的亲兄长，他的原名叫魏岷，而“那努”则是她亲兄长的名字。

真正的那努——他死在浮珍谷的白崖边，被她和魏岷葬在流洇河边的高冈上。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平坦的草坡上，每隔几步就是一片五颜六色的野花，这里的气息要比流洇河边轻盈得多。摆脱了弥漫在四周的粘稠，辛丽尔的脚步逐渐轻快起来。广阔草坡之下是湍急的河流，丝毫不因夜晚生灵们的休眠而放缓它的脚步。这样忙碌的河流，会叫什么名字呢？

“方才我施法时，脑海中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名字，可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那是一股很难抗拒的力量，所以我就跟它走了。这个地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辛丽尔说。

我暗自笑她的随性，转念一想，我与她心神相连，什么都瞒不了她，想要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正这么想着，眼前的景色却在昏暗与清晰之间来回转换，直到彻底沦为一片黑暗。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很近，就在鼻尖，我猜，辛丽尔靠在半坡的一棵大树下睡着了。

我看向她的心神，天青色的柔光围绕着既定的轨迹流动着，组成一片细腻的绿，让我想起了穹华山上的曾夹进我发间的柳叶。最近在客栈中，我曾听人提起过心神一说却从未有过实感。直到遇见辛丽尔，我开始好奇，我的心神究竟是怎样的呢？

第二天，辛丽尔起了个大早，我告诉她，她的心神很漂亮，像一片柳叶。她说我的也是。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用了些我能明白的话向我解释。

在她眼中，所有的心神都很漂亮。凡有心神的生灵，其心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可在不同生灵的眼中，同一心神的色形全然不同。我感受到她的心神是一片柳叶，她却感知到，自己的心神时而是浮珍谷菁川中自由漂流的霖花，时而是流洇河高冈上最大的那棵古树……

辛丽尔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一边将面颊埋进手掌，一边与我默声交谈，脸颊上多余的水珠重新滴回湍急河流中，她把头埋进臂弯中，擦干依旧不愿离开的那些。我感受到身旁有一股凝重的气息正在靠近，我开始意识到，在辛丽尔的这剧身体中，我的感知似乎比从前更加敏锐。

“你……在哭？”

辛丽尔抬起头，看着站在一边与自己仅一步之遥的人，迟迟不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