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叠走出屋子,看到了久违的阳光。这些天,她待在津荣租下的一处院子中静养——虽然津荣对她说只是短暂租了几天,但那天,房子原先的主人来交接地契时她恰好醒了,只是津荣不知道。
她很感激他做的这一切,但只是感激。如果说比原先多出些什么,她想,还有信任。
津荣的出现似乎是在告诉她,如果初见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倒不一定会指向多么严重的后果,那可能只是自己的妄想。
“我想去咏城中住几天。”她对津荣说,“那里热闹。”
其实她是想去找关于常阖的消息。
两人启程,只用半天就进了咏城。在城门口,陆千叠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奉国的那段记忆。
但是南粤永远不会回来了,皖山阁的地牢中,他短暂地见了她一面,那是他的告别。
想到这,她胸口一堵,随即翻出一口淤血。
周围路过的人吓了一跳。津荣挡在她面前,替她擦干嘴角的血。
“我没事。”她说。
她和津荣再一次住进了先前短暂停留的云方客栈,店小二引两人到楼上客房,陆千叠看原先住下的屋子恰好空着。“就这间吧。”她对小二说。
津荣自然是住在了她的隔壁。
回房前,她叫住津荣。“我出去走走。”她说。
“需要我跟你一起吗?”津荣问。但他看出陆千叠想一个人待着,从包袱中掏出那把寒刃,“你的伤还没好全,拿上这个,有备无患。”
他把寒刃递给陆千叠,确认她拿稳后,匆匆进入房中关上了门。
熟悉的街道带来熟悉的感觉,陆千叠走在其中,仿佛一切还在昨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她看到富兴茶楼的檐角,想起上次走过的身边人,如今只有她一个。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过路人纷纷避让。她被人群挤得转不过身,突然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向一边。
艳阳天,一个戴着银色面具,一袭白衣外裹了件黑色披风的青年男子、与这周遭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出现在她眼前。
“还是这么不当心。”他说。
这句话突然戳中了陆千叠冷却已久的记忆。她怀着一半惊讶、一半期许,伸出手,想要摘掉男子的面具。
男子有些冷漠地躲开了。
陆千叠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一个陌生人做出了如此无礼的举动,后退一步说:“抱歉。”
“没什么。”男子将她带离人群后松开手,“我说,你不必放在心上……大概到不了明天,我就会忘记这件事。”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进一条僻静小巷。
陆千叠胸口发闷,只得靠在墙边缓缓蹲下。恍惚中,她看到男子掌心中的金色光波正源源不断流进自己心口——这之间,混合了好几种自己熟悉的感觉,她喃喃自语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掌中的金色光波短暂停顿,他看向陆千叠,问了一句:“你希望我是谁?”
那一刻,陆千叠的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你不该这么做。”男子说。
“什么?”
“彩云琉璃球……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由我承担。”
“我不后悔。”陆千叠说。
男子手中的光波缓缓消失,陆千叠感到心神中似乎多出了一股新鲜的气息,这气息,她曾在闻御身上见过。
她察觉到男子要走,抬起头,正午的阳光恰好照在男子面具的边沿,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她不死心,抓住男子的手臂,迎来的却是颇为冷漠的眼神。
他不会这么看她的,她想。于是她松开手,看他走向人群中,再一次消失在她眼前——
但她有种预感,他与她,还会再见。
陆千叠心不在焉回到客栈,没过多久,有人敲响门。她心中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随后又立即否定了自己。开门一看,是津荣。
津荣看她脸色不好,没有多问,作为郎中探查她心神后,试探性问道:
“你有没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人……比如,幽。”
此话一出,他与陆千叠均怔在原地。
“没有。”陆千叠立刻否认道。
就算津荣不太确定她身上额外多出的那股能量,但仅凭陆千叠的态度,他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他竟然还活着。
“那你好好休息。”津荣退出屋外,轻轻合上了门。
在连廊上,津荣站了许久。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隐秘的愿望。但现在,这个愿望已然开始被威胁。他下了楼,走出客栈,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不速之客的身影,可惜没能如愿。
楼上,陆千叠窝在房中一角。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希望他回来吗?”
陆千叠认出这个声音是那位阔别已久的年长女性。
“我不知道。”陆千叠说,“我现在脑子很乱。”停了一会儿,她又说:
“如果只有一个人,我希望,他是常阖。”
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