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梦。
因所谓“天资”,她九岁那年就被选为奉国的下一任神女。
在那个爱跑爱跳的年纪,她不得不待在沉闷的密室中跟随灵者学习如何纵风、布雨,以及作为连接天地神鉴者的职责所在。
灵者不在时,她会偷偷走出密室,隔着窗户和门缝看向外面的世界。那是她从未体会尘土、泥泞、肆意和天真。
十四岁那年,她继任神女,性情也沉稳许多。奉国王都中时常能看见追逐打闹的宗室子弟,她路过时,他们立马安静下来毕恭毕敬,但她从不和他们说话,只是匆匆走过。尽管如此,那些人见到她时,仍是礼数周全。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大约和她年龄相仿。他很孤僻,两人在王都的连廊上见过几面,他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他的家乡在遥远的长印。
他和他们很不一样,每次见到他时,尽管只是余光匆匆一瞥,却能感知到他平静外表下隐藏着的浓重心事。她试着在他常去的地方种下一棵棵灵株,但那些东西太微弱了,似乎并不能化开他的忧愁。直到她在风京王都的后花园中种下一株蔷薇,花藤开出几朵再也平常不过的花,他却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他叫南粤,是长印古国送来的质子。对于外面发生的事,她鲜少知道,只是日复一日独自待在静谧幽深的广峦宫——那是奉国每一任神女得以短暂栖息的地方。等她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她会启程前往安都,像其他族人一样,成为灵。
要成为灵,便不能拥有尘世之内的牵挂。她在广峦宫中踟蹰了很久,还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南粤不会永远留在奉国,总有一天,他会踏上昔日旧土,拿回本属于他的一切。以她的能力,想要知道世上发生过什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这让她的心开始被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填满,偶然一个下午,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挂碍地生活了。
一天夜里,已经动身前往安都的上一任神女——她的师傅,唤醒了陷入梦境的她。对人来说,做梦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可对于半人半灵的神鉴而言,梦,却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你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师傅对她说。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窗外的月光照进她的手心,她小心捧着,希望这只是场梦。
“罢了,罢了。”师傅把她抱进怀中,让她想起幼年时每每思念母亲,就会紧紧抱住师傅的脖子不撒手。“既然你愿意历经这一切,想必也是做好了要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但这后果,或许要比你我所想还要严重得多。”
半人半灵的神鉴本该远离世事旁观一切,她入世又自带一身灵力……多年来,她一直试图寻找两全之法,但变故,在她毫无防备之时给了她致命一击。
奉国王后多年无所出,终于在长宁十二年诞下一位小公主。公主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奉王遍寻名医无果,最终求到了广峦宫门下。神女插手世事乃是大忌,奉王对此心知肚明,但纲常法纪终究抵不上舐犊之情,这件事她本不该帮,可天意难料,她见到王后怀中的小公主时,便得知了一切缘由。
冥冥之中,小公主已被选中成为奉国的下一任神女,她年龄太小,暂时承载不起天赋神脉的力量——除非,她愿意剖出半颗心神放入公主体内。
她照做了。
这之后,她知道自己的寿命不会剩下太久,在彻底消散前,她想去见一个故人。
于是她偷偷去了长印。
那时的南粤正为长印的大小政事忧心,她在郊外远远看了他一眼,直到他脱离人群昏睡在树下,她才慢慢靠近。
她的脚步很轻。到南粤身旁时,先映入她眼中的,是他鬓边的白发。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许也不记得她,但只是这样看他一眼,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两国交战的战场上。既然无法阻止这一切,那便让自己消失的干干净净吧。她不是一个称职的“神女”,她的族人,自然也没有接纳她的理由。就这么随着“轮转之力”的流转,下一次,她会在世界的那个角落醒来呢?
陆千叠睁开眼,冰凉的眼泪滑到她耳边,弄湿了她的鬓角。津荣在外推门而入,看她恢复意识,眼神中有些欣喜。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陆千叠想坐起身,却没有太多力气支撑。津荣把床边的一条毯子折了折放在她背后,看陆千叠恹恹斜靠着。但陆千叠只面无血色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从桌上拿来一方干净手帕,在水盆中沾了沾水,想要给她擦脸,却迟迟不敢下手。
“人……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对吧?”她的话中带着一种求生的渴望。
津荣放下手,叹了口气。他知道陆千叠是什么意思,理应给她一个“乐观”的回答。
“嗯。”他点点头。
陆千叠侧过头不再看他,任眼泪流进发间。
“我去拿药。”津荣说。
他把手帕放在陆千叠手心,出了门。
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她养伤。他把她带出皖山阁后,在咏城郊外包下一个院子,如果她想一直待在这,他就能陪她一辈子。
他把药膳端下火炉,蹲下身小声咳了几声,看着掌心中的血丝,无奈摇了摇头。这一趟下来耗去他不少修为,有很多事情,他已经有心无力了。
陆千叠昏迷的这些日子,他听到些外面传来的消息。皖山阁出了事,众人都说晚龛月觊觎阁主之位已久,在皖山大会上取了宴孚之的性命,如今已安稳坐上皖山阁新一任阁主的位置。
而宴孚之之子宴晴,则流落山野,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