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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缈 第44章 铄

作者:舟尤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23 11:53:35 来源:文学城

既然要隐秘行事,那大路便是走不得了。在岔路口,三人选择了一条布满藤萝的幽暗小径。不过似乎是老天有意相帮,再加上三人行事谨慎,这一路并没有经历什么类似“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做什么”的严密盘查。还没完全走出藤林,在靠近出口的地方,隐隐约约飘来的花香让常阖想起些什么。

他皱了皱眉,对陆千叠说:“你觉不觉得这味道很特别?”

陆千叠轻吸一口气,“是蔷薇。”她笑着说。

“蔷薇不是一种很常见的花吗?”无名眼珠一转,大步流星跑到出口,一溜烟不见了踪影。正当陆千叠又在为无名的偶尔抽风感到头疼时,他又折了回来,在出口跟陆千叠疯狂招手。

“快——来——”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无名特意压低声音,但依然掩饰不住喜悦。

陆千叠无奈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常阖跟在她身后。一开始,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想客栈墙角那株攀岩而上的新芽,还是在想点石泉中围绕在他心神四周的沁人花香,直到真正穿过藤林,看到那片延展至天际蔷薇花海——

淡粉色与纯白色的花团相互交织,在偶尔路过的微风间摇摆、荡漾,花团中不间断钻出的绿叶犹如跨越海浪的游鱼,刹那出现,片刻消失。

“天呐,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些。”无名放下手中用来伪装的托盘,顺道把陆千叠和常阖手中的也一并夺来放下,向花田中央走去。

“你活了这么久,怎么会没见过。”陆千叠怕无名一溜烟又要不见,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小声喊道。

“别这么说。”无名放慢脚步,“这能一样吗?”他拽着陆千叠往里走,“你看这,这……还有这些。”无名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天呐,我说不出来……我去叫常阖,他这小子看上去就不是个草包,肯定能说的上来。”

轻风由花团的缝隙穿梭而过,似乎也带走了陆千叠的一部分记忆。她俯下身,把手压向未长出花枝的土地。在触及尘土碎石的那一刻,她的指尖抽出天青色的细丝,细丝轻柔触及她的手掌,不断把她的手抬高、再抬高……

挪开手时,花枝间多出一丛蒲公英。

无名还没走远去拉常阖,便被陆千叠手边的这丛蒲公英吸引了目光。

“木行之力。”他有些惊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刚刚在那儿,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看向托盘的方向,“那些东西,由枯枝落叶所变,只有木行之力才能如此。”

“辛丽尔。”陆千叠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

无名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五行之力,除了人天然偏向的那一行,其他四行难以直接习得。你能使出木行之力,除非……你就是她。”

“你就是她。”

这句话把陆千叠拉回那个不知名的地方,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因为什么疼过——那些混乱的、杂乱无章的东西似乎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出现了。她突然想起,曾经在点石泉中,她好像用水行之力修复过常阖心神外的护甲,可她又是如何与水行扯上关系。

她就是它。

她不明白。

常阖在不远处看着蹲在花丛中的陆千叠,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支攀岩而上的蔷薇花,是他第一次见到吗?

“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常阖与幽阔别已久,在他的印象中,这一次,那个清朗俊逸的少年语气带了些苍凉。

“你怎么了?”他问。

“很久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幽的声音越发苍老,像是一夕之间突遭变故,只得将心中对于时空的感知不断拉长,似乎这样才能冲淡平原上突然出现的裂谷和隆起的高山。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幽说,“说完这些,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完成?完成了是什么意思?”常阖感知到这就是幽消失的前兆。假如幽便是他要找回的心神碎片,那幽的消失……不行,他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

“我有一个梦。”幽自言自语道,“具体过了多久,还是暂未发生,我不知道……”

常阖想要抓住逐渐远去的幽,便全神贯注地跟着那个声音走。当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想要叫住花田中的陆千叠和无名时,他已经彻底陷进幽的梦里了。

“常阖这小子。”无名把手遮在眼前挡阳光,左右来回张望,“我怎么看不见他呢?你找找他。”

陆千叠从花团中站起身向边沿走去,三张托盘还有上面的东西原封不动摆在原地,除此之外,周围并没有什么变化。她站在一个略带些高度的小土坡上看了半天,不论是田垄还是更远的边沿,都没有发现常阖的踪迹。

“你说他会不会是不想拖累我们,所以一个人去了?”无名说。

陆千叠想了想,“那我也要去。”她说,“你呢?”她又问道。

“跟你一起呗。”无名说。

两人重新端起用来伪装成小厮的盘子,而原先常阖手中的那一份,则变为了石头和树枝的原样。

“你要去哪儿?”常阖追着幽的声音,直到走进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画卷。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解除了封锁在心神内的原有禁锢,自然而然在他心中铺展开来。

长印古国,只是漫长时间中一粒小的不能再小的尘埃,甚至在世面上有关过往历史的书籍中都极少提及这个名字,但常阖记得。或许是出于冥冥中的神秘牵引,当他在一本冷门古籍中看到这个名字时,心神间产生了一种熟悉又沉重的感觉。

“他是我吗?”常阖看着不远处和自己面容身型无二的男子,问幽。

“如果你希望是的话。”幽说,“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你的朋友被困在阮山山庄的地牢里,那里有个遗留下来的古老凶阵,而你们,就是被选中解决掉那个残留阵法的人。”

“为什么?”常阖问。

“因为这个阵法与曾经的你和陆千叠有关。现在的你已经有了承载之力,那些曾造下的杀戮,需要用铄神的力量彻底清洗。当你恢复南粤的全部记忆,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曾经是南粤。

那些被埋进时间缝隙的心事,终于有了被日光烘干的机会。

长印古国存世时,人界已陷入四分五裂,不过各自为王、互相征战的日子也持续不了多久,这是自然的规则。

南粤,是长印王唯一一个在乱世中存活下来的孩子。十五岁时,他就已经见过很多人的死了。那些人的死,让他越来越不愿意开口说话,除了达朗。

他叫达朗“叔叔”。在他的印象中,达朗只比他大三岁,但他的父亲要他面对达朗时恭敬明礼——虽然达朗并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曾经,达朗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离开长印,他最想去哪儿。

南粤对世事一向孤僻冷淡。前些日子,达朗前去奉国国都风京谈判,从那里带回一件彩云琉璃球。那不是一件普通的饰物,是奉国神女以灵力为引,将奉国四季风景融入一颗透明圆球中。

这件器物,理所应当被长印王安置在南粤的寝宫中。

“奉国。”他说。

没想到的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几近改写了他这一生的命运。

长印王病重,将南粤托付给达朗。彼时,达朗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深宫中,达朗最后一次向南粤行臣子之礼,只对他说:

“无论在何处,都不要放弃生的希望,哪怕以恨为引。”

之后,长印王病逝,达朗如愿称王。南粤也开始了他将尽十三载的忍辱负重。

十二年六个月零四天,他记得很清。但他重新返回长印旧土,将达朗钉死在那个他为之呕心沥血付出一切的王位时,他的野心才刚刚开始。只是午夜每每惊醒后,他总能想起那个在奉国遇到的人。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奉国后花园的连廊上,虽然只看了她一眼,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在寒风中想要用力站稳的人。已经进入奉国的盛夏,他的心早就没了温度。

他不常见到她,却希望时常见到她。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她出现的地方,他的心很安静。安静到能让他短暂放下夜以继日咀嚼的仇恨和屈辱,能简简单单的吹个风,或是看看周围碧绿的草木。他听别人提起过,她是奉国的神女,就是那个送出彩云琉璃球的人。

“彩云琉璃球”,他不知是该爱它,还是该恨它。

南粤在奉国留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回到长印后,一次外出狩猎,他受了伤,靠在一棵大树下昏昏沉沉。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一双像是刚浸过冰水的手抚上他的眼角,帮他擦掉了达朗身故后他唯一流过的一滴泪。

南粤睁开眼,看到是她,以为是梦,下意识想要抓住。她推开他的手,在三步外消失了。

最后一次见到彩云琉璃球的主人,是在长印和奉国交战的战场上。那一战死了很多人。究竟是为了口口声声的大义,还是为了一笔抹去曾经受过的凌辱,对南粤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那场大战中,他使用禁术,开启了屠灭万灵的凶阵。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痛苦,只有不断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才能让他暂时喘上口气。

他想要保住她的。但她再一次挣脱了他的手,选择以血肉身祭,阻止这场浩劫。

被血阵层层穿透,她几乎是从半空中撞向地面,但或许是因已修出神脉,她落下时,肉身依然完好无损。

那是南粤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他把手放在她耳边,想要学着她的样子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但眼泪滑落的那个瞬间,她的肉身突然粉碎成奉国王宫后花园中落了一地的蔷薇花瓣,什么都没留下。

这之后的一场暴雪,南粤患上风疾,他心中郁郁寡欢,将原本的轻症越拖越重。这世间,他以为他要的,如已全都被他紧紧握在手心,而能将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早就被他亲手毁掉,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南粤不信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但临终前的那一刻,他许了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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