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咏城已经过了中午,城内大路上虽散去人潮,但正午饭点留下的油烟气、人与人大声喧哗的燥热还有少部分闷在咏城内的空气中。无名从郊外的新鲜花草中驾车而来,进入其中,略微有些不适应。
他问城门附近摆摊的小贩云方客栈大致在何处,还没等小贩回答,旁边一个热心肠的人给他指了一个北边的大致方位,还说自己可以给他带路。
“不过嘛,要这个。”热心肠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意在向无名讨要带路费。
咏城之大,无奇不有。在这里,可以见到各式各样赚钱的门路,甭管正规不正规,人多的地方,总是能额外生出许多意想不到又合理的生财之道。因而,住在城外郊区的年轻人都愿意到咏城中找些门路,期待着能遇上一夜暴富的机会。
无名顺着他的手往北边一瞧,隐隐约约便从空中飘着的几个旗幡中看到了“云方”两个字。不得不说,元抚桦给的地方还挺好找。
“不劳烦您了。”他冲“热心肠”摆摆手,驾着车向标着“云方”的旗面驶去。
过了正午,住店的旅客大都在楼上休息。客栈门前人不多,无名把车停稳,掀开车帘。陆千叠已经醒了,而元抚桦还靠在她肩上睡得正香。
他与陆千叠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叫醒元抚桦,向右一步跳下了车。把三人客房安排好后,又在车外站了一会儿,直到元抚桦迷迷糊糊撩开车帘,他学着她的样子眯着眼,说:
“大小姐,你终于醒了。”
元抚桦“啧”了一声,她下车伸了个懒腰,脑子还不太清醒。
陆千叠紧随其后。
“二位。”无名说,“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他向站在门口的店小二招了招手,让他先带她们上去。
陆千叠在后面拉着无名,小声问道:“你身上的盘缠是从哪来的?”
无名“嘿嘿”一笑,说:“我能从皖山阁里跑出来,拿它些银两,算是给我自己的补偿喽。”
舟车劳顿一路,三人各自回房休息。无名只在房中待了一会儿便觉得闷,一心盘算着咏城内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打开窗子,特意用了些术法探听街上人的对话,偶然得知离云方客栈不远有一处茶楼,今天下午会有戏班子搭台唱戏,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去处。
正午热气渐消,太阳还有一小半距离才滑向傍晚,无名先敲响了陆千叠的门,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到外面转转,一想到还要和元抚桦费更多口舌就心里犯怵。但元抚桦睡饱了觉,心情舒畅许多,无名刚一提到出门,她就欣然答应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想去趟茅房。”无名捂着肚子,“和原来的剑身相比,人身总归是有些不方便的。”他说。
元抚桦一听,立马要回房中再小憩片刻,让无名走之前再来叫她。陆千叠躺了太久想要活动活动,便与二人约定在楼下集合,三人很快达成一致。
斜挂的光线恰好淋在楼梯转角处,带来午后的宁谧。陆千叠缓步而下,恰好经过转角处的阳光,那块原本被照亮的几级台阶暂时躲进她的影子。阳光由脚下转移到她眉心间,似乎是在提醒她,这里有个她想见的人。
之后,她看到了常阖。那道光同样打在他身上,其中一只分叉到他手边。看样子,他正在和掌柜说些住店的事。
津荣从门外进来,一抬头就看到了转角间的陆千叠,他没吱声,一直到常阖和店家谈妥才假装刚好看到陆千叠,随之报以礼貌的微笑。陆千叠同样回给他了一个笑,只是这笑看起来有些勉强。
在常阖出现的地方,他总是觉得自己与她二人间隔着一层天然的屏障。准确来说,应是常阖与陆千叠二人间自然流动的“气”形成一种既和谐又错位的感觉,不多不少,不过是再也难以容得下其他力量的加入。
津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当他发现陆千叠看向常阖的眼神中,有自己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又从未得到过的东西时,他心里略微有些不太舒服。
大概是感觉到有目光长久又沉默的注视,常阖向左一转头,终于让陆千叠的心绪有了落地之处,但他不好意思长久停留,只能在心里开心地笑笑,然后把随手放在桌上的东西收拾好。陆千叠走下楼梯到他身旁,说:
“我们要去附近的茶楼转转。”
“哦。”常阖强装镇定,“我们要不要跟她们一起?”他回头问津荣。
“行啊。”津荣说,“你们先去,我们把东西放好就去找你们。”
“哟哟哟——”
陆千叠老远就听见无名的大嗓门,“这不是那谁嘛。”他一边甩干手上的水一边走下楼梯。常阖递给他一张纸,有些意外地说:
“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啊。”无名一脸傲娇。
“那倒没有。”常阖摆摆手笑着说,“你在这倒能让她省些力气。”他指了指陆千叠。
在常阖与无名的打趣中,津荣始终一言不发,他认出面前这个看似活跃的男子并不是一般人,而是靖绫剑的化形。有靖绫剑在陆千叠身边,对他而言,恐怕会让他难以出手。
陆千叠和津荣简单打了个招呼,听到无名在一旁说:“这也是你的新朋友啊?”
“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津荣对无名说。
“我还没名字,想不到什么好听的,就先叫我无名吧。”无名方才下楼之前就去元抚桦房前大声敲了敲她的门,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出来,又听到楼下有动静,便索性先下了楼。说完这话,他又抬头朝楼上看了看,终于见元抚桦出现在楼梯转角。
“先不跟你们聊了。”无名想要出门的心达到了极点,“我们三个出去逛逛,你们要是一会儿没事的话,就来富兴茶楼找我们。就……就在那边。”
他转身指了指街口露出的一个檐角,拉上陆千叠就往门外走。
“走了。”陆千叠转身对两人说,但目光还是落在了常阖身上。
常阖对陆千叠腼腆一笑,转身上楼时没注意到楼梯上还有人,差点撞上正匆匆下楼的元抚桦。元抚桦刚睡醒,倒是没跟他计较太多。临出门经过津荣身边时,津荣向她递了个“相互照拂”的眼神,元抚桦直接略过,置之不理。
到富兴茶楼的路上有许多卖东西的小摊小贩,无名就这么光明正大、拿着他从皖山阁中狠狠捞了一笔的“补偿”,买了各种各样的小食塞给陆千叠和元抚桦。但一路上,元抚桦心事重重的样子让无名看了直着急,他实在憋不住说了一句:
“大小姐,你这……知道你金贵,但你总不能让我喂你吧。”
“你……”元抚桦抬头看看他,又看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下的各种东西,“你胡说什么呢。”她说。
“知道你们呢,‘日理万机’。”无名双手叉腰,“也别嫌我啰嗦,我好歹比你们大上几岁……”
“只有几岁?”陆千叠使了个坏,虽然她平日里鲜少这般,但大约是无名的说话方式让她觉得有趣极了,她也开始学着无名的样子跟他说话。
“你别打岔。”
“哦。”
无名看着陆千叠有些失落的神情,又连忙找补道:“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服了,你们一个两个,唉……”
元抚桦“扑哧”一声笑了。
“朋友们,开心点。”无名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只能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每个人心里是有点事,但是……”这么一说,他又想起了闻御交给他和陆千叠的“任务”,心里一阵感伤,“但是呢……”他打起精神,“既然一定要做,那就开开心心的去做,一个个哭丧着脸,还不如不做。”他说。
从前他在风暝阵中,天天听那些人在他耳边哭得头疼心苦,他可不想让自己变得和那些怨魂一样。
无名这么一说,三人心头都轻松许多。就这么慢慢悠悠地逛着,没一会儿,三人便到了富兴茶楼。茶楼一共三层,虽然不高,但每层面积不小,一层的戏台早已经搭好,一出好戏即将上演。
三人到二楼中间选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陆千叠点了壶茶,依次倒进三个青蓝色的空盏中,桌面上空立即萦绕着一股茉莉花的气息。大致半壶茶的功夫,陆千叠看到常阖和津荣从另一侧楼梯上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桌子不大不小,刚刚能坐下五个人。少有的闲适安逸,对心中压着烦心事的众人来说,是一段能短暂放下一切,只享受“茉莉飘香”的时刻。
“这出戏叫什么名字?”陆千叠看向楼下粉墨登场的各色戏角说。
在坐的人似乎都不知道。
“我去问小二要个折子,一般折子上都会写。”常阖说。
“这出戏叫《红湘怨》。”津荣抬起头,对陆千叠说。
看津荣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无名接着问:“那主要讲了什么?”
“一个女人费心获得一个男人的信任,只是为了杀掉他。”元抚桦说。
“那个骗人的人备受煎熬,而那个选择相信的人……”常阖似乎在努力回忆。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无名把嘴里的瓜子皮一吐,“合着就我们两个不知道。”他跟陆千叠对视一眼,目光见底。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常阖说,“是听津荣说起了这戏的名字,才想起来之前似乎在哪儿看过,但实在记不清了。”
台上人咿咿呀呀地唱着,直到唱到一句——
“拿——命——来——”
“嘭”地一声,楼下突然有人摔碎了茶壶,茶楼上下立马安静下来。戏台上的人闭上了嘴。
陆千叠坐在茶桌里面,离围栏最近。她俯身向下一看,从门口进来一群看上去常年习武、训练有素之人,他们自动分成两队,似乎是在给什么更重要的腾出空间。
在队伍的最后面,站着一个气宇非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