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缈 第4章 常阖

我抱着盒子，上了楼。里面是庄主的骨灰。

我在塌上躺了太久，下来透透气，刚坐下，客栈老板进门看了我一眼，我识趣地走开了。应该没有人希望自家店里出现这些晦气东西。

我知道昨天是她把我带回来的。

我该跟她郑重道声谢，刚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四周没有人。

我坐在桌边，将身后虚掩的门紧闭，撩开衣袖，看着小臂内侧若隐若现的金色印记，想起出谷之日爹娘嘱咐过我的话，没想到应验的这么快。

金色印记出现，说明加固在主神表面的外壳有了裂缝，要尽快修补。

我家住在若元谷，那是一个像世外桃源的地方。谷内并非只有我揽江一族，而是五个部落聚集在一起，互帮互助，不问世俗烦忧。十六岁那年，我在谷中闭关修习主神心法，始终不得法门。无奈之下，我爹娘带我到族中圣地求见族长。我才知道，我的主神并不是铮，而是铄。

万物本为“一”，并无分别，无限混沌之中，“一”为体验“无限”本质，先是化为阴阳二气。又从阴中生出金水二行，阳中生出木火二行，取中得土一行，以五行造世。各行依旧不断分裂，成十五主神，承载各行不同属性。主神裂为碎片，遗忘身份，投身至世间，成万物心神。

若元五族皆属金行，代代修习，从主神铮。“铮”者，金声，刚强也。揽江族中，曾有功力深厚的在世长老留下修习法门，族中众人按此法练习，即可真正忆起主神身份，恢复灵力，早日脱离轮转，回归合一。

至于灵力强弱——心志愈坚，心念愈纯，灵力越强。

族长闭关七日，求问主神铮，终得化解之法。“铄”者，熔也，若能寻得一火行之地修炼，以火炼金，有望唤醒主神。虽铄铮同源，但同行异神相破，若元谷内铮气太重，我多待一日，便多伤心神一分。族长以铮气为引，辅以灵池之水，融成一“护甲”，安放至我心脉四周。此法只可抵一时之伤，我心神孱弱，断不可在谷内久留。

那日我离谷之时，铮神相帮，族长为我指了一火行修炼之地——延泽庄。到如今已经五年了，我并无长进。

我初见庄主时，庄主心善，有意相帮，要我据实相告。他以火垣之镜探看，见我心神孱弱，若贸然修习恐有不测，便给我一套最温和的健心之法，此法温和，却依然于我心神有损，好在庄上烬气与我相和，可暂使心神维持原状。为护住心神，五年来，我未修习任何功法。不日前，庄主恢复烬神灵力，求问主神，得到解法：

“铄神留恋世间，碎片四散，我若能再寻得与我心神相当的铄神碎片，以火行炀神之力为辅，再沿铄神回归之路修习，即可恢复灵力。在此之前，应护好体内心神，若心神伤重，轻则失智继续轮转，重则忘记所有脱离一切——成为幽，直至铄神之力在世间完全消散，到那时，世间万物化为乌有，阴阳合一，“一”创世重造万物，建立新规。”

我不想让若元谷消失。庄主说，一切从未消失，终会在尽头再度重逢，我问他尽头在何处——

“尘世之外。”他答道。

庄主的烬神之力复归没多久，其独子文兆洋携一身戾气归于庄中，要庄主传他心法唤醒心神碎片，获得烬神之力。彼时，庄主正于苍尾境闭关，他强行破关，境外无人敢拦。情急之下，我冲到境眼前接了一掌。庄主提前出关，第二日，文兆洋走了。

第三日卯时，庄主逝。

临去之前，他将延泽庄圣物凌璧交于我，并将体内烬气引于凌璧内。他说，此物挂于胸前，可保我一时无虞，若遇死境，万不得已，可在心中念动咒语，便能催动烬气转为灵力，救我一命。此法只可用两次，两次之后，烬气殆尽，凌璧便再无护体之用。

庄主去后，按他的意思，由副庄主接管庄内事务，我与副庄主道了别，孤身一人行庄主之托，到源花镇上送样东西。

此事只有我与他二人知晓。

走出延泽庄没多久，航哥和阮明追了上来，说要跟我一起离开，到外面看看，他们早就没了家人，没什么牵挂。

他们还说，这是心神告诉他们的，此行说不定能帮他们恢复烬神之力，我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我们三人五日前到清溪镇歇脚，这里离源花镇不远，那天夜里，我和阮明在镇上闲逛途中走散，在王家巷口，我看见了文兆洋。

他将我带至穹华山顶，连着接了他五招，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

我半睁着眼，看到他跟一个老人走了。

那一刻，漫天黄光炸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心口间倏忽一痛。

我闭上眼，抓住心口。

“我不想死。”

等我再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她伸手擦掉我头上的血。

她很害怕。

我记不起来她是谁。

“别哭。”

那一刻，我听到还有一个声音，跟我说了相同的话。

文兆洋回来了。

她不该在这里。

我挡在她身前，用了第一次念灵咒。

我在深渊中不停下坠，感觉我的心脉附近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很熟悉，很陌生。真正醒来，是在昨天夜里。

“你醒了？”航哥推门而入。

我刚站起身，心口处猛地一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去，刹那间跪倒在地上。

航哥扶我到塌上躺下。

又是一阵抽搐，我捂住胸口，只能蜷缩着身子熬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快过了晌午，阮明见我睁开眼，要叫小厮送些饭菜来。我摆了摆手，跟他说我胸口闷得厉害，一个人到楼下透透气。

此时多数住客食客应已用过饭，我向下看了一眼，只有寥寥两三个人，便下了楼，坐在一张空桌后。

“吃点什么？”

我抬起头。

她递来一本菜单。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指了一个。

她歪着头，什么都没说。

没过多久，她端上来一碗汤面。

出奇得好吃。

她勾出一把凳子，坐在我左手边，看着我。

我拉了拉衣袖，遮住金色印记所在的地方。

她又向前凑了凑。

我低着头，把碗筷揽向怀中。

扒了几口面，我抬起头，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在看我。

沿着她的目光，我回过头，眼神绕过窗边的另一桌食客。

“蔷薇，又回来了。”她说。

墙角，一串红色的花苞，正攀岩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