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叠一行人抵达鸿渊时,西沉的太阳正在抛洒最后一抹生机。
“这一路上也没见辛丽尔和徇隐的影子,还以为是比我们早到了呢。”无名嘴里叼着一根路边捡的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说,“还真让你说对了,魏岷,‘横生枝节’啊。”
说着,他把那根狗尾巴草随手扔到雪地里,原本灰绿的草尖顿时变成了枯萎的焦黄。
“呵,这鬼地方还真是寸草不生。”他说。
“先解决庆翎的事。”魏岷避开谈及辛丽尔,“小心些,越是靠近,越不能放松警惕。”
所幸,这一路并没有什么前来阻碍的狂风暴雪和妖魔鬼怪。警惕之余,陆千叠仔细打量起鸿渊的风景。
没有生灵存在的地方——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宁静。和冥界的横湖不同,那里的宁静是一种通向更大世界的平和,而这里,则是一片被精心呵护的纯粹,它只属于一个人,像一个人的心。
在一块巨石停留的角落,她发现了一株刚刚开放的小雏菊。
“你们看。”她停下脚步,说。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同样看到了那株小雏菊。
“哎哎哎,这……嘶,这还真神奇啊。”无名凑近了看,“你说这……”说着,他拿手去碰那朵雏菊的花瓣。
花瓣立即陷入了枯萎。
“哎……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无名无奈地摊开手。
“我们走吧。”魏岷说。
如果不是装着沉甸甸的心事,他倒是很愿意陪着这群孩子们——包括无名这个“老人”一起看看脚下的风景。
“等等。”陆千叠叫住他们。
她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无名“灼伤”的花瓣,慢慢地,花蕊中吐出一颗细小晶莹的露珠,经过浇灌的花瓣逐渐伸展开来,褪去焦黄,又缓缓合拢。
雏菊又开了,似乎比众人初见它时更为坚韧。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陆千叠站起身对他们说。
“厉害,真的厉害。”
“哎你……”
“我怎么了?但你是真的了不起。”
“你……你能不能安静点?”
“我夸你还不行啊,你这人……”
面对无名的赞不绝口,陆千叠只觉尴尬连连拒绝,可她越是拒绝,无名就越多嘴。魏岷依然在最前面领路,看似漠不关心,其实是在听身后两人饶有生趣的吵闹。
常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想起刚刚陆千叠站起身时的匆匆一瞥,他回头看了眼鸿渊角落的太阳,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随后,几人一同走进鸿渊中心那座最大的宫殿,显然,庆翎和闻御已经等候多时了。
注意到陆千叠的欲言又止,闻御柔和地说了句:“放心,我没事。”
“结束梦境的那枚银箭在海泉宫的卷轴之后,我去拿给你们。”庆翎开门见山,对众人说。
“先前在冥界,那第二副解药你只饮下半盏……”
“你是担心我不够清醒?”庆翎随即打断了魏岷的话,“不需要那些了。”说完,他看向闻御,“交给你了。”他说。似乎是特意将这段空白留给闻御。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任务吗?”
闻御同时拉起陆千叠和无名的手腕。从两人的神情中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接着说:
“世间,一切无序中皆是有序,此起彼伏,此消彼长——靖绫剑,便是为维系天地平衡所铸。千年后,你们所处的世界会有一场浩劫。”闻御看向陆千叠,“找到靖绫剑,开启你心神的全部能量,之后将你之力注入剑中,在赤鸢潭将它封印,可以阻止那场浩劫。”
“什么?”无名退后两步。
闻御松开了二人的手。
“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力量。”
闻御的这句话,陆千叠一直记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隐约触及到力量背后的代价。
“……她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我?”理智之下,无名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你们约定好的地方。”闻御答。
无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立即把常阖朝闻御面前推了推,“那他呢?他就没什么要做的?”“比如,给我们……打个杂什么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要解。”闻御看向常阖,拍了拍他的肩,“不必过于忧心,会解开的。”
站在一旁的魏岷背过身。闻御说得没错,可解结的疼,若是人人都不怕,想必这世间,也不会创造心神轮转之法。
“哥哥。”
辛丽尔和徇隐终于如约而至。
“对不起各位,中间出了些岔子。”徇隐的声音很虚弱,为了支撑身体,他只能暂且靠在殿门边望向殿内众人。
“没时间了……”辛丽尔看向魏岷,“让心神去它该去的地方……”
魏岷一动不动。
辛丽尔主动走上前,在魏岷犹疑豫之际迅速抓住他的一只手,深蓝色光圈形成的漩涡在她胸口前汇聚,她脸色发白,颤抖着说:“快动手,不然我会更痛苦……”
青蓝色的光波交织在一起,终于,魏岷拿回了他一直寻找的心神。多年前,同样有一个人恳求他,然后他用了很多年才在今天完成心中的愧疚;辛丽尔不是魏芊,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再也找不回的人。
他已经好久没抱过她了,但这次抱住的,却是一副越来越凉的躯壳。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但我一直在跟你赌气。”辛丽尔的声音越来越弱,“人……终会有长大的一天,我不想总是躲在别人身后……我想做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徇隐,双辰珠可在你身上?”闻御问。
“是。”徇隐说。
闻御伸出手,接住飘来的两颗通透圆球,圆球洒下的白光与门外高悬明月抛进大殿内的余晖融合在一起,竟叫人看不出差别。两颗圆球在她手中来回流转,犹如游龙戏水。她取出其中一颗,另一颗随即停止转动。
“一切因我而起,也该一一偿还。”说着,青白细丝从闻御胸口抽出,夹杂着赤金色的粉末,逐渐注入其中一颗淡白圆球。当圆球不再接受外来灵力后,闻御将其推至辛丽尔胸口,说:
“梦中数载,加以灵树神识养育,你早已长出了自己的心神,只是神识尚弱。双辰珠本是至灵之物,可灵气过盛难有肉身承载,我将部分心神注入其内,你我皆属木行,此法能暂保你心神无虞。梦境破灭,由梦而生的这具肉身必无可存。到时,我会将你的神识送往一片灵气充沛之地,千百年后,便可重聚肉身。”
此时,飘在上空中的另一个通透圆球闪着刺眼的金光,庆翎在闻御身后,同样剖出自己的部分心神注入珠内。辛丽尔与徇隐还有未了之缘,他将此缘续上,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
“双辰珠会帮助你们找到彼此,不要让遗憾延续下去。”他看向徇隐,“愿你来世……自由一生。”
随即,庆翎捏碎手中银箭,血沁入碎片,刮起一场白色风暴。漩涡中,最先消失的是徇隐和辛丽尔。察觉到马上要回到曾经的那具身体中,陆千叠突然希望闻御能给她一个拥抱。
“未来就交给你们了。”闻御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她摸了摸陆千叠额头上的碎发,和庆翎、魏岷、无名一同慢慢消失在白色漩涡中。
只剩下她和常阖了,此刻,她好像能在风中听到那个丢失已久的声音。她闭上眼仔细倾耳去听。白色风暴距离越来越近,而后迅速收束至一点,整个世界随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辛丽尔的心声,那些她曾感知到的、未感知到的,在这个暂停的缝隙中统统注入了她的心神。
原来她……
大梦一场后,陆千叠躺在那片无意间踏入的树林中,身下是柔软与干枯混杂在一起的落叶。她看向不远处尚未苏醒的常阖,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