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缈 第2章 幽

她走了。

我应该继续阻止她。

我卷起一阵风，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可并不奏效。我发现我越来越难以掌控自己的力量。在我正准备重新蓄力时，这阵风越来越大，我看她双手环抱着一棵大树睁不开眼，想让这阵风立即停下。但我做不到。

眼见她背上的竹篓不停向后扯，已经快要把她和树分开。我想用刀，但我怕误伤她。情急之下，我求了一只离这里不远的鸟，答应把我的一半力量分给它。

鸟啄断竹篓的背带，一筐竹筒洒落一地，吹散在四处。

风停了，鸟说，它这时候不需要我的力量。需要的那一天，会来找我。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竹筒，想要帮她。她让我走开。

她似乎不太开心。

她问我——“你没有朋友吗？”

我想了想，实在是没有答案。她的很多问题，我都没有答案。

她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不知道。我常常怀疑我是否真的是我，我很难记起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好像是零散的，并不总是聚集在一处，我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每用力回忆一次，就会消耗一部分力量，然而没有结果。

她问过我，有多少人能听到我的声音，我猜，只有她一个。

保护她是我的本能。

但我越来越力不从心，甚至，我现在无法阻止她做任何事。即使我能看到那里的危险。

我不想看她流泪。

“你真的以为你可以阻止吗？继续下去，她只会和你一样，无止尽地在这里流浪，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成为幽。”

谁在说话？她能听到吗？

“只有你。”

我发觉自己停在刚刚她抱着的那棵柳树旁。她拖着空荡荡的竹篓走远了。

柳的细枝团成一个圆，圈住她的背影，我想追上去。

“看来你还没明白她的意思。”柳举起细枝在空中左右摇晃，“她问你有没有朋友，是希望你去找你的朋友，不要总是在她面前碍手碍脚。”

“她会需要我的。”我说。

“什么是幽？”我又问。

“你果然是幽，凡未有实体者，只有幽才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知道自己的身份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只有知道自己的身份，才能找到回去的路。不过对你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

柳将细枝上的圈团得更大了些，“幽之所以为幽，便是原本的主神上缠绕着太多不相干的东西，随着一次又一次在这世上的轮转，这些东西越滚越大，越缠越多，无时无刻不在吸食主神的力量，直到彻底蚕食干净。主神本可通过一趟**凡胎拓宽神识，奈何入了梦，将梦当真又生了执……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原来的模样？”

我在树下绕了好几圈，“找回主神就能驾驭更强大的力量吗？驾驭更强大的力量，她就不用受伤。”

“当然。但事实上，没有人需要你保护。我看你在这里游荡太久了，带上它，它或许能帮上你。”

我在空中打了个转，卷起柳从细枝上抖落下来的一片叶，顿时，一丝青绿穿过我，我感到纵深处升起一阵暖意。我把叶轻放在地上。

“你能再说些关于主神的事吗？”

柳突然放下卷成一团的细枝。

“急急如律令，收！”

我只觉周围天旋地转，所见之物逐渐缩至一点。“咚”地一声，连那一点也消失了。

“师父，你学会了吗？”

“你这傻孩子，收幽有什么用。它自己都找不到主神，怎么可能帮的上你。”

“原来师父你认识幽啊，从前见过的那些你都不收，这次好不容易遇见个大的，我就想着……那我放了它。”

“别，快到镇上了，这里人多，等咱们到了谒兰山，寻个人烟少的地方再把它放出来。”

声音闷闷的，但我还算听得清楚。这里很凉，没有光，却有一条青绿色的丝线闪着，想了好一会儿，是刚刚柳送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它需不需要我的力量，我又想起来，御风时我答应送给鸟一半。我还答应过其他人吗？

我突然想起，她要上穹华山时，我看到她会往一处悬崖边上走——而刚刚老者指的那条路，就是通往悬崖的路。

我能看到未来两个月内发生的事，每次看到我都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但她总是无动于衷。她很傻，我也没什么聪明，我越来越记不住说过的话和看到的东西。我有种预感，我快消失了。

我不能离开。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捆住了，拼命想往外逃，却跑不出去。

“师父！葫芦在动！”

“嘘——前面动静不小，我去去就来。”

前面？前面是什么地方？

“葫芦，求你别动了葫芦。我和师父都是好人，不会害你的。如果被那些人抓走你就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和你师父为什么要给她指那条路？为什么又要回来？”

如我所料，他听不见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大，只能在周围来回试探。转了一圈，我憋足劲儿向上一冲，被什么东西狠狠按回原处。

“求你了，幽。”

她需要我。

但不管我再怎么兜圈子。这东西都丝毫不动。

“我给葫芦多加了一层封印，你就在里面乖乖待着，到谒兰山，那里灵气充沛，有助于你恢复，说不定到那儿你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她需要我，我听到了。

这东西动了。

快了。

“师——父——”

“快走。”

“葫芦！”

“管不了了。”

“哐当”一声，我看到一个口子，随即钻了出去，却没看到她。

有个人躺在地上，头上正流着血。

她来了。

前面是悬崖，她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