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缈 第18章 常阖

濯幽池边，蓝青色光丝从鸣石中缓缓流入池水，徇隐正施法将其中怨气亡魂放出。

“砰……砰砰。”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上河岸。

待怨气完全进入濯幽池中，徇隐收回暗淡无光的鸣石。身后，一艘小船靠在河岸，船上有一头戴竹笠的老翁。老人见徇隐回身，跨上岸，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微微施礼。

“冥王相邀，差老夫来请。”

老翁抬起头，呆滞的目光穿过遮住面容的帽檐，让人心战。

“难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吗？”

“结束什么？”我问。

徇隐的心神又陷入了寂静。

老翁请徇隐上船，可在徇隐带我看过的地图上，冥王常在之处并不需要摆渡。

“你的朋友在冥界迷了路，被冥王所救。乘船到‘彼岸’去，那里除了冥王，还有你的朋友。”老者这才道出实情。

徇隐迈步上船的那一刻，一股强烈冲击毫无预兆地劈向我，这是我在徇隐离开神殿那夜后——第二次被强行剥离出这具身体。

原本栖居在我心神旁的一团黑色瞬时乍出刺眼的白光，我被数千只手一起拉进徇隐身后的濯幽池中。在最后一丝光亮中，我看着徇隐上船，船影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救命。”

“救谁？”池水水流环绕在我身边，忽远忽近，拼凑出困惑的声音。

“救我。”

话音刚落，我的声音就被水流淹没了。

池水重新归于沉默。

我，与迷失在风瞑阵中的数千魂魄，一同被濯幽池中的无形蛮力拉进池水中。这里出奇的安静，此时，我带着心神旁的那团黑色，彻底与徇隐的心神断开了链接。

黑团表面缠绕的丝线逐渐溶于水中，在水中，我可以看到那些亡魂曾经的模样。人们依次浮上水面，我却离岸边越来越远。黑团上的那条线缠绕在我手臂上，而线的另一端，似乎正被什么东西缠着。

绷紧的线慢慢松散下来，一个男人走近了，把我拽出水面。

我看着缠绕在胳膊上的线，问面前的陌生人——

“你是谁？”

他不说话，只是跟着大批人走。

“砰。”

我回过头，看到又一艘小舟靠岸。

是她和辛丽尔。

她们上岸后，扁舟化形成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向濯幽池边走去。

如船夫所言，她不应该在彼岸吗？

周围的魂魄裹挟着，不断推我向前，除此之外，手臂上的那条黑线愈来愈紧。看着走在前面的魂魄由下至上逐渐消失，我意识发空，跟着它们不断向前。突然，像是蒙在眉心的浓雾瞬间抽离，我发觉自己站在平静的湖岸边，脚下的水波缓缓向前推进，平静的湖面下传来隆隆的水声……一切，笼罩在一片浅粉色的安详下。

魂魄在水面上短暂聚成曾经使用过的身体。一些人已经下了水，等水面淹没他们的小腿时，他们就凭空消失了。

“这些亡魂已经在濯幽池中洗去了怨气，进入幽湖中投身世间继续轮转，找回心神碎片。”

手臂上，线的另一端，男子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捡起石缝中的一颗小石粒。看样子，他已经恢复了生前的那具□□。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与刚刚相比依旧没有变化。我试着拍拍自己的肩，就这样，手穿过了心脏，而我丝毫没有感觉。

“我要走了，短暂恢复到曾经的模样，算是一份离开和重新开始的礼物吧。但你这一生还没有结束，也许，被你称之为身体的那部分会有些的感觉，但并不会彻底化为实体。”

我放下面前的双手。

连在我与他之间的黑线逐渐褪至银白。他闭上眼，说：“你不属于这里，但此处不是你回去的路。”

谈话间，淡粉色的天不知在何时变成暗红。他重新张开眼，欲言又止。我心神旁的黑团中再次闪出一道白光，与此同时，我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深处是凶兽出没的腹地，在那之中，有两个人影。一切熟悉的就像是昨日才发生过的事。

“这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诘问之后，我终于重新听到那天在绿松林中给我指路的声音，“看下去。”他说，“相信我，我可以帮到你。”

于是，我知道了这不是真正的过去，我们——徇隐、辛丽尔、她，还有我，只是在一场郁安帝庆翎制造的梦境中。这梦，由一个秘术而来，告诉郁安帝此术法之人，竟是靖绫剑的铸剑人闻御。

“等等。”我打断了白光中不断闪出的画面，“这次，是真的吗？”我问。

“是真是假我说了不算，你要自己试过才知道。”那个声音说。

我散去怀疑，白光之中再次凝结出画面。

蒙枫与族人失散，在来雅山脉深处遇到迷路的闻御。那是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二人结伴寻路遇上凶兽，与十四兽之一的平岩兽搏斗。

十四兽之一的平岩兽，原为来雅山脉灵气汇聚而成的气团。为给灵兽凤凰治伤，仙人语壑在此地布下结界，若凤凰能完整结出蚩炎晶，代替原本受伤的心脏便可痊愈。

语壑本要陪伴灵兽一同在此地静修，但有人隔空传音，惊雀族中再次出现失踪凶兽“偏冤”的踪影，特请仙人前去商议对策，语壑便以自身灵力点化气团，助其成人形。气团成形后，样貌与他并无二致，代仙人语壑守护此地。

蚩炎晶能让生灵灵力大增，凤凰结晶时，散发出激起生灵贪欲的波，有人寻得此地，潜在暗处，欲在晶石练成的那一刻重击凤凰，夺取蚩炎晶。气团为助凤凰快速恢复，一直源源不断向晶石注入灵力，虽受仙人点化初具人形，但形态不稳。几方交战，气团存有仙人意志，绝不能让来者带走蚩炎晶。来者假意离去，实则调虎离山。气团在山谷林中听到凤凰哀啼连忙赶回。

凤凰重伤，见来者要将蚩炎晶带走，选择自爆。待气团找到凤凰后，发现凤凰已死，偷盗者无一人生还，蚩炎晶的碎片散落四处。在那之后，气团只为找齐蚩炎晶碎片而生，性情逐渐暴戾。

几日后，仙人语壑赶到，气团失智，重伤语壑，为外界安危，语壑封锁来雅山脉。多年后，当日所成结界意外消失，有人在来雅山脉的平岩山缝发现它的踪迹，命名为平岩兽。

“平岩兽只会用蛮力，看不见但听力灵敏，我们灵力有限，只能智取。”闻御说。

两人在山谷间穿梭，刻意制造声音混淆视听，甩掉了平岩兽。寻路中经过一条幽长峡谷，二人随深处发出的光亮而去，只见峡谷深处的地坑中心嵌着一块深蓝色亮光的石头，橙红色的光圈围绕着地坑不停旋转，地坑的另一边传来猛兽的低吼，一个左臂淌血的男子逐渐走近地坑，橙红色光圈映照出闻御和蒙枫的身影，受伤的男子随即变成猛兽，哀嚎着扑向二人。

两人与平岩兽再次交手，蒙枫被平岩兽重伤，濒死之际，自感走出无望，使出“回光”术快速燃烧灵力，为闻御搏得生机。

“都说是禁地，但起码有人曾走出去了，不是吗？”蒙枫说。

“那为什么你不肯相信自己也能走出去呢？”闻御说。

蒙枫再接一招，同时施法将闻御送离，没有回答。意识弥散之际，他不断腾空，地坑中的深蓝色石头在他心口上方盘旋，最终与他融为一体，此时，来雅山脉上方响起一声凤鸣，一旁的平岩兽化为人形，看向自己手中其余黯淡的蚩炎晶碎片，而远处的蒙枫重新睁开眼。

这一刻，平岩兽明白了凤凰的用意。手中的晶石碎片瞬时化为粉末，缓缓消失。他离开了。自那之后，再也不见影踪。

凤鸣那一刻，闻御昏倒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下，醒来发现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并且在途中找到了此行所需的丁兰草，最终独自走出来雅山脉。她一直试图寻找在山谷中与她同行之人的踪迹，始终没有消息。

蒙枫因获得意外之力被靖绫族排斥，隐姓埋名，成为游走各地的侠客。某日，他与闻御在商纹族与辛哀族的交界处重逢，闻御正在为族中编写的《草石录》搜寻各类奇花异草，蒙枫主动提出帮助。

二人穿过溪谷，越过花田，在汹涌湍急的河道中御舟，也在平静湖面上因相互捉弄而双双落水。互诉心事的寂静夜晚，皎月高悬，跃动火焰旁吹起的火星一点点拉进两颗遥远的心。

他懂她对万物的热爱和好奇，这是她愿意无视路途遥远或凶险，探寻奇花异草的初衷，也是她选择走上战场的原因，既然无法阻止，她奢望尽她所能减少伤害。

她懂他遮掩下对归属和认可的执着，所以俞海一战开始前，二人心照不宣，走了反方向的路。

古垣族与靖绫族俞海一战，闻御所属的商纹族是古垣族的盟友，她作为出征领军的三位将领之一，在战场上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蒙枫。

靖绫、古垣两族结怨已久，大战于俞海边一触即发，走向两败俱伤。之后，各族休养生息，度过了一段和平的时光，蒙枫重新回到了原先因“意外之力”排斥他的靖绫族后，远方鲜少传来他的消息。

一年后，闻御再次见到蒙枫，是在商纹族的一家茶馆中，他嘴唇泛白，憔悴了许多，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给他疗伤时，闻御发现原先他心口的蚩炎晶碎片不见了。

“那场战争牺牲了太多人，但是蚩炎晶碎片可以救他们的命……长老让我留下，但我的日子不多了，比起听那些原本厌恶我的人因此恭维，剩下的时间，我想真正面对自己的心。”蒙枫说。

最后，闻御完成了蒙枫的心愿，把他葬进俞海深处的蚌壳中。他的家乡没有海，但他喜欢听海浪的声音，不是因那场大战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他喜欢潜藏在海浪之下的寂静，寂静将他层层包围，让他觉得，某一刻，他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