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柔光在湾仔的老街上折了几个弯,才懒洋洋地落到地摊上。那些挂在檐下的烧腊泛着油光,在热空气里微微发颤,香气闷闷地黏在人的衣角上。
茶餐厅里冷气咝咝地漏着水,卡座上的阿伯对着一杯鸳鸯发呆。报纸摊开在桌上,老花镜搁在一旁,镜片上凝着从冻柠茶里兜出来的水珠。伙计托着餐盘从厨房里晃出来,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脚步拖得像融化的奶油。
窗外的汽车也慢吞吞地爬过轩尼诗道,轨道和车轮磨出的吱呀声拖得很长,一节一节地往东行去,车上的乘客歪着头打盹。书包歪在膝盖上,领带松松地挂着,路边的虫儿也歪着身子啃草。
方诚困得不行,还有好多痕检没有做。方诚搓了搓脸,起身离开工位:“秦sir,我去对面便利店买点东西。”秦桉点了点头,同时望了眼宋梧檀:嗯,她快睡着了,电脑上还是好多关于心理评析的东西。
方诚跑得飞快,在便利店里清点了几样东西就火急火燎跑回警署大楼。“哗”得一下门被推开,一下使不少同事清醒了。
“我买了冰镇饮料请大家喝。”
秦桉拿了一瓶拧开盖递给宋梧檀。她看都没看就接过来不停望嘴里灌。等喝够了才说:“秦警官还真是贴心~”说罢又冲她眨眨眼,秦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方诚戳了戳余辛,递了一盒悠哈牛奶糖,余辛笑得可开心了。
宋梧檀也凑向秦桉,捏了捏她的手:“我送你一车。”秦桉白了她一眼,拍开她的手:“我不稀罕。”继而又工作了。
嗡——宋梧檀看了眼消息,急匆匆地离开,边跑向停车场边打着电话。
秦桉静静看着她离开,不明所以,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她懂得把握界限,对方不说自己也绝不会去干扰;愿意说的话说明对方需要倾诉,自己也会当个合格的听众。
秦桉重新投入工作,但脑子里总在想:她要去哪?要去见谁吗?她遇到什么事了?
哗啦——秦桉猛地回神,开始收拾洒了一桌的饮料和几份沾湿边角的文件。
……
电梯门开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宋梧檀手里还拎着保温桶——妈妈熬的粥,说是姐姐最爱喝的那种。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灰色的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姐姐刚打完点滴,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系。宋梧檀冲过去抱住姐姐,望着宋雨纯真的眼睛,心头一阵苦涩。她把粥一口一口喂给宋雨吃完,照顾她睡下了。悄悄退出病房询问护士情况,才得知,宋雨是因为太想自己了才大哭大闹。
宋梧檀有点渴了,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那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呀?”
宋梧檀扭头看过去。她大概六七岁,剃着光头,但眼睛很大,亮亮的。她坐在护士站旁边的矮凳上,一只手举着,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另一只手攥着一只和平鸽玩偶——玩偶尾巴已经被搓得起了球。
护士弯下腰,笑着说:“你乖乖吃药,很快就好啦。”
小女孩认真点了点头,然后把和平鸽举到护士面前:“那小白吃药吗?”
护士愣了一下,忍住笑:“小白不用吃药,它陪着你,它就开心啦。”
小女孩很满意这个答案,抱着和平鸽晃了晃腿。这时她注意到了宋梧檀,仰起脸,朝宋梧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铺垫,没有“我认识你吗”的迟疑,就是一个小孩看见另一个人的时候,纯粹的、不带任何计算的笑。她的睫毛很长,但稀疏——大概是化疗的结果,宋梧檀突然意识到。
宋梧檀冲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低下头,开始跟和平鸽说话,声音小小的,像在讲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宋梧檀接了水往回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又抬起头,问:“你是来看谁的呀?”
“看我姐姐。”
“噢。”她想了想,“那你姐姐会好的。”
她说得很笃定,好像这是个她可以保证的事情。
宋梧檀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又低头去摆弄和平鸽的尾巴,好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顺手递过来的一颗糖。
宋梧檀走回病房的时候,姐姐已经睡熟了。她坐在床边,想着那个小女孩光光的脑袋和亮亮的眼睛。
病房是个奇怪的地方。所有人都在跟自己的身体作战,但总有一些人,在战壕里还能腾出手来,给别人递一朵花。
后来宋梧檀再从走廊经过的时候,那张矮凳已经空了。护士说小姑娘去做检查了。
宋梧檀没有再见到她。
但她一直记得小女孩的眼睛,和她说“那你姐姐会好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一天的后来,天还是灰的。但病房里的光,好像确实亮了一点。
文章写到和平鸽也是应了伊朗和美国打仗这件事情,我很幸福自己生在中国母亲的怀抱。在这里我想同所有人说:远方的战火,隔着屏幕也让人揪心。对峙愈烈,人心愈慌。我们不懂博弈,只懂生命可贵、家园可贵。愿对峙化为对话,愿炮火归于平静,愿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稳度日,不必在恐惧里等待天亮。无关立场,只愿苍生无恙,世界和平。硝烟散尽,白鸽归巢,人间皆安。也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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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