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79章 何处无明月

“醒了？”

先入眼帘的是一个十分高大的女人，她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背对着方雪，双臂支在大腿上，腰背略略弯曲，手中握着一卷卷轴。

她似乎不大喜欢读书，看得愁眉苦脸，见方雪睁开眼，立马干脆地把卷轴卷起来扔到一旁，没用方雪发问，便利落地介绍道：“我叫牛婕，十二介子臣之牛相，你可以叫我牛姐。”

王鹤卿在创造牛婕之初，以青牛的形象为参考画了她的牛身本相，她化形之后身材也很高大，一身皮肤黝黑，黑色长发微卷，高高地束起来，只在额角留下两缕别在耳边，给那张英气的脸平添了几分温柔。

紧实而不夸张的肌肉完全隐藏在宽松的金边滚袍之下，从背后看去能看见宽广的臂膀与劲瘦的腰肢，温和而宽厚的土色眼眸消减了居高临下带来的压迫感，只让人倍感安心。

不似仙人风姿绰约，倒似游侠潇洒干练。

方雪紧了紧握着被褥的手指，怯怯地叫了一声“牛姐”。

她心情好像很不错，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被牛婕这么一问，方雪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但若说是难受又谈不上来，只是有一点喘不过气，便扭动着身体想从被窝里爬出来一点。

然而她才把身体抬起来一些，就觉头重脚轻，眼前猛然一黑，身体开始发痛，好像被石碾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压了几十遍，骨头都是松的，方雪痛苦地闷哼一声，朝着一旁歪倒。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迅速将她接住，随即低沉的喟叹从头顶传来：“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要乱动。”

温暖的气流在体内流过几圈，眼前顿时变得清晰，方雪微微抬起眼眸，整个人落在牛婕俯身遮出的阴影里，闷闷地说：“我有一点喘不上气。”

牛婕沉默片刻，很快就妥协了：“……只能坐一会儿。”

方雪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扭捏地问：“我通过仙长的考验了吗？”

“当然了。”牛婕把她扶好后就坐回去，直起腰身看着她的眼睛，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你真得很了不起，以凡人之躯三拜归望山，千年以来也只此一例。”

这样的称赞让方雪有些招架不来，她脸颊略微泛红，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仙长？”

“先别急，想拜师学艺也得等你养好身体再说。”牛婕摸摸她的脑袋，补充道，“尊长既然答应收你为徒自然不会食言。拜师大典定在三个月以后，你毕竟是尊长唯一的弟子，天权不会怠慢，但是尊长的意思似乎是想低调一些，如今正在派人拟订流程。放心，无论再怎么低调也不会亏着你。”

别的方雪都不在乎，她只想拜师学艺，确定师父认下了她这个徒弟，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二人说话的功夫，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正见一名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端着一碗药缓步入内，见方雪坐起来，惊喜道：“哎？你醒啦？”

“这是苟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的日常起居都由我们二人负责。”牛婕替她介绍道。

“是这样！”苟娥弯腰把药碗放好，坐在小桌的一边，眉眼弯弯地说，“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要不要我再去叫马大哥过来看看？”

没等方雪回话，牛婕又道：“这孩子说她有些喘不上气，让马恒远来一趟吧。”

“喘不上气吗？”苟娥仔仔细细地将方雪打量一遍，点点头解释说，“哦！这是很正常的。”

“你知道吗？其实你已经死掉了喔～”苟娥压低声音说。

对面方雪的目光逐渐变得呆滞，苟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原来的那具身体已经彻底坏掉啦，破破烂烂的。尊长原来想用凌霄花给你修补身体，但是你身上的伤口太多，加上长时间待在天阶上导致寒气深入骨髓，对凌霄花十分排斥，一时之间难以修补。而且即便修好了日后也会受其影响，终年体寒，甚至痛不欲生。

“我们只好用你残存的血肉喂养还灵草，重新给你培育了一具新身体，这么大的事情本来要和你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的，可是你灵魂受困一直自我封闭，强行打开又会伤到你，尊长担心一直耽误下去会有性命之忧，便做主替你换了体。

“你现在感觉喘不上气甚至手脚不受控制都是很正常的事情，灵魂才入新躯壳还没有适应过来，等过一段儿时间磨合好了，就会和你原本的身体一样行动自如啦！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让马大哥来帮你仔细检查一下吧，他已经在路上了。现在呢，你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躺下休养。来～喝药。”

说着，吹凉的药勺已经送到嘴边，方雪迅速接受现实，配合地张嘴喝药，一阵又苦又嗖的怪味在舌尖爆炸，随即冲上头顶，她强忍着恶心才把药汤咽下去。

等到喝完时，刚和身体融合的半边魂儿又飘出去大半，方雪只觉得灵魂都被洗涤一遍，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清扫一空，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只剩下最后一个想法：“原来修士生病了也要喝苦苦的药汤。”

不过，这苦药汤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方雪当即觉得心静了下来，胸口沉闷、压抑的感觉减轻许多，心脏好像回归原位，重新开始跳动。

“怎么样？是不是心静了许多？”苟娥问。

“嗯。”方雪点点头，突然又感觉嘴中被塞进什么东西，一股甜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荡开。

“刚才给你喝的呢，是定神汤，有静心、安神的功效，很难喝吧？”苟娥问。

见方雪皱着脸点头，苟娥轻笑一声：“那就对了，定神汤里可是加了比黄连还要苦上十几倍的龙霄蛇胆，一口下去保证清心醒神，心无杂念，就算是魔修喝一口也能立地成仙。”

苟娥似有深意地看了方雪一眼，继续说：“初入门中的弟子若是打坐时心不静，一直无法入定，便会被请去喝上一碗，这效果好极了！至今为止我们天权阁还没有哪个弟子无法在一刻钟之内入定的。所以，下次不想再喝汤的话，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哦，头上都冒黑气啦！”

“好、好的。”方雪悄悄打了个寒颤，往被子里缩了缩，怪不得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嘴里苦苦的，看来她昏迷的时候也没少喝这个怪味汤！

看着她乖巧的模样，苟娥满意地点点头。方雪求助的目光随即落到牛婕身上：“牛姐，我可以出去走一走吗？这样的话，融合的速度说不定能快一点。”

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这里躺着了！好可怕！

“那可不行。”牛婕没在像之前那样纵容她，解释道，“养身和养魂不同，养身时适当运动有助于伤口恢复，可养魂却是越安静越好。”

“没错。”苟娥接过话头继续道，“身魂相容时，灵魂会自行适应身体，就好像人的肠道一样。如果不小心把肠子弄出来，只需要把它重新塞回去就好，不用把它摆得整整齐齐，它会自己调整位置，外加干预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养魂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在养魂期间大幅度活动，很有可能当场人魂分离。当然，以你现在的恢复状况，大概会是人在前面走，魂儿在头上飘，那可是很吓人的！

“不过呢，我们天权可没有这么胆小的弟子，说不准会把你当成夺舍别人身体小妖怪抓起来，然后关进净月楼里和大妖怪做伴！”

“那些大妖怪都很凶残，最喜欢吃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苟娥眯着眼睛凑近了些许，“怎么样？害怕吗？”

方雪没什么感觉，但是看苟娥很努力的样子，还是配合道：“有、有一点。”

“真是勇敢的小朋友啊，不过，你实在是太着急了，需要静静心。”苟娥笑眯眯地说，“或许，还要再喝一碗定神汤呢？”

这下方雪怕了：“啊，这个就不用了，我也没有那么想出去的！”

牛婕背对着她们抖了抖肩膀，拿起一旁的卷轴在苟娥头上敲了一下，制止道：“好了，别吓唬小孩儿。”

苟娥揉揉脑袋，哼了一声。

什么嘛，明明在一旁看得很起劲啊！

“一直卧床确实很无趣，不过你要尽早习惯，因为修仙更是一条漫长而无聊的旅途。在你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我会给你讲解一些入门心法，苟娥则会给你讲大道，这样来日你跟随师父修行也能稍微轻松一些。”

什么天道方雪讨厌极了，当即“哼”了一声，扭过头生气地说：“天道是什么破东西，我才不要学祂的道呢。”

果真是个很难搞的妮子。

两人头疼得很，苟娥抬手扶额，无奈地劝说：“世间大道有千万条，你不服祂的道，你说祂的道不对，却只能抓住眼前那一两条说过错，这与坐井观天的青蛙有什么区别？兵法还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呢，你都不把祂看完整，甚至什么都不了解，拿什么与祂斗？”

“那我要学！”方雪焦急地转过头，忽而又转回去，给两人留一个圆溜的后脑勺，赌气似的嘟囔道，“不对，我只看不学！”

两人对视一眼，对这倔犟的妮子感到头疼不已，牛婕重新整理好措辞：“尊长对弟子向来严苛，而你有大野心，他对你的要求会只增不减，你也要做好常受打击的准备。”

“我不怕。”

“那是最好，你的资质冠绝天下，肯脚踏实地地学定然会有大成就。”

牛婕鼓励了她一把，再接再厉道：“我需要先和你说一下，尊长这段时间没空找你，一方面是我家主子身受重伤，需要下凡历劫，尊长正在安排下凡事宜——当然，到时候会带上你一起。另一方面就是你的身体了，你应当知道，你能爬过天阶是因为你入了魔。”

方雪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室内彻底安静，牛婕的声音便更加清晰：“这一缕魔气吊着你，助你踏入仙门，触摸玄妙，也在你尚未启程的仙途上埋下了一颗毒瘤。你心魔太重，甚至能以凡身入魔，若是就此开始修行来日心魔随之壮大，势必为祸人间。

“可这心魔同样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心气，没了它，你与废人无异，这当然也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故而，尊长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想办法处理你这个心魔。眼下的话……是有一个比较麻烦的办法，不过，也没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什么办法？”方雪好奇地问。

“给你找一具附魔体。”

“……附魔体？”

周羌仰头望着眼前的仙人，十分不解地问：“仙长，什么是附魔体？”

“简单来说，是以你的神魂承载、镇压方雪的心魔。”李予说。

周羌了悟：“就是要代替小雪成魔？”

“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李予自信地说。

这样的自信不止是源于自身强大的实力，也源于对未来弟子的信任。

“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呢？”周羌又问。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大多数人鬼化后理智全无，只会一味地滥杀，而你不同。你会为了拯救更多受难者放下仇怨、以身入局，你心中有恨，也有仁义，这是大爱。你不会轻易被心魔蛊惑，说不准还能反制它。

“况且，你与方雪有恩，她在聚宝楼九死一生，若无你相助绝不会有今日，可以说你是照彻她生命的一束光，由你来指引她最合适。”李予道。

“这……”周羌面露为难之色，陷入沉思。

见她犹豫，李予又说：“今日邀请周姑娘前来是为商讨，不是强行逼迫，如若姑娘不情愿，我等也不强求。此事若成，是大功德一件，来日姑娘若有意飞升，也可凭此破道，而我定然不会让它失败。”

周羌秀眉微皱：“仙长，我想知道小雪为什么要成仙？”

“为改换天命，为百姓执言，为苍生立命。”

这十五个字，字字敲在周羌心头。

地牢中麻木的百姓、高堂上端坐的官员、市井中流浪的人群，黑夜里燃烧的大火……苍生百态一一从面前闪过。

一瞬间，周羌心旌动摇，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愿意。”

周羌拂衣，直身跪在李予面前，掷地有声地说：“若是为此，请仙长务必让我成为附魔体。这条路上纵使有千般险阻，万般劫难，纵使永无光明，我也愿以萤火之光为小雪引路。我不要飞升、不要功德，若能看这盛世一眼，此生无恨。”

“周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坠入泥潭不染一尘，身陷无间不改本善，你又怎知你不是皓月？来日小徒承大道，她为烈日，你作明月，这样才好。”李予脸上牵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仙长……”周羌心中波涛汹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安静的王唤始终不发一言，羡慕地看了周羌一眼，便低头喝茶。

好一会儿，周羌才找回声音：“我该怎么做？”

“此事需以法器辅助，将她身上的魔气转移到你身上。”李予说着，往身侧看了一眼，问王唤，“法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唤抬头，给身后丽姬使了个眼色。

丽姬端着一个托盘上前，将法器递到李予手边，上面赫然盛着一对掐丝手镯。

“这对镯子，你们二人一人一只，就以此为媒介传送魔气。”李予抬手，其中一只镯子缓缓飞向周羌。

她伸出手，那只镯子便自行套进手腕，大小刚合适。镯子样式很好看，上头嵌有几枚红宝石，随着手腕转动，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不知小雪身在何处？”

“还在山中养伤，叫丽姬带你去见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