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76章 不识真面目

站在人头骷髅灯下的七人与围在画屏外的妖鬼在灯亮的那一刹同时消失不见，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幽绿的火光“啪”地晃了一下，火舌顺势猛窜，烧得更加旺盛了一些。

倒悬的骷髅头随着转轴在高空中缓慢旋转，紧闭的口齿忽然张开，好似是在愉悦地大笑。

尸油涨溢，从各个空腔漏出来，流火飞泄。

与此同时，八扇空白的画屏中央各自被水墨晕染，斑驳的色彩飞速勾勒出一幅幅触目惊心、血肉横飞的图案。

存在其中的妖鬼们前仆后继地涌向不慎落入其中的猎物。

骷髅灯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画面更加连贯，最终定格时，满山尸体横陈。

***

枯山荒野，大漠孤烟。

有风扫过旷野，掀起一线飞沙，目之所及一望无际。

一个相当隐蔽的山洞埋藏在沙丘之间。

洞中的空气很干燥，拔干了身上的水分，王唤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口中依旧干渴，甚至没有津液能让他把嘴唇稍微湿润一下，也是这样不适的感觉把他从一片昏沉中叫醒。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双眼，呼吸轻得不可思议，仿佛随时都能中断。

周遭很冷，体温还在不断下降，王唤能感觉到血液供应不足带来的眩晕感正阵阵地往头上反，像是裹着粗糙沙砾的水流在体内冲刷，一阵沙沙的冰凉在头部徘徊。

肠胃都在抽动、痉挛，腮边微微泛酸，让王唤有一种恶心却吐不出来的虚弱感觉。每一次呼气都比吸气更深，他有些想起来，却找不到身体在哪里，手部好像还有些知觉，但似乎被什么贯穿了，完全没有办法移动，腹部以下就找不到了，胸口很沉重，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上面，压得心脏快要跳不动。

眼前又黑又花，意识却格外清醒，有一种无力却顽强的信念支撑着他尽快醒来。

活着。

我还活着。

我要活着。

我要回去，见见安……

除此之外，他还没有力气去思考其他问题，包括他怎么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醒了？”

这声音很陌生，清楚地传进王唤耳中，他动了动脑袋，往旁边偏斜了一下，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无奈意识还很朦胧，分辨别不出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好在眼前总算不再是一团漆黑，稍微有了些许亮光，只是这团光像是被揉碎了一样，皱巴巴的。

有这样的感觉就说明快要完全清醒了，他已经在慢慢的摸索中找到了规律。然而这次眩晕的时间超乎意料的漫长，王唤在这样的状态下保持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又要昏过去时，火焰的轮廓才逐渐清晰。

而来者也已经走到了王唤身边，他眯起眼睛瞄了一眼，还是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嘴巴忽然被一只手扒开，随即一颗药丸塞了进来，那药丸入口即化，湿润的感觉催促干涸的喉咙不假思索地吞咽。

丹田瞬间充盈了些许，虽然不足以弥补身体的亏空，却能勉强维持生存。

是回元丹。

这人没想要他死。

至少现在还不想。

来人双手支着一根长棍，托住下颚，居高临下地俯视，没听见回话便拿棍在他身上捅了两下，像是猎户撬起棍棒给客人展示猎物时那样粗鲁与轻蔑：“醒了就出一声。”

王唤没有理睬他，把视线往外移了移，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这里似乎是一间牢房，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血气与腐气有些浓郁，好似是才清理出来的。周遭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刑具，还有一些显然不是用在人身上的医用器械。

当然，被关进这里来的，无论是不是人都会被他们高高在上，一视同仁地当成畜牲对待。

而王唤更是被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他身上被钉了两百多枚钢钉，灵脉都被阻得一段一段，没有办法调动体内的灵气自救，同时钢钉准确地避开了死穴，让他不至于丧命。

毕竟，他是这世上唯二身负龙族血脉的存在了。

尽管没有完全继承上古龙族的血统，也一样足够吸引人。

可以说，他浑身上下都是宝，吐口唾沫都价值千金。

这群医学怪人对稀有材料总有一些特别的情怀——他们疯狂地想要压榨材料的价值，又抠搜地害怕不小心弄坏。

或许是王唤没有回应，这人冷笑一声说：“落野君好定力，果真有仙门魁首的风范。只是……你能忍到几时？”他说着，狠狠地捣弄钉在身上的长钉。

尖锐的疼痛一下刺穿头颅，王唤顿时冒出了一身汗，本就缺水的身体更加困顿，意识却格外地清醒。

他敏锐地在这报复性的动作里嗅到了一丝仇恨，几乎窒息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恨我？”

难道他们二人有仇？

可是王唤不记得他有斩草留根的习惯。

那人听了他的话放声大笑，阴沉沉的声音和远处不时传来的哀鸣声伴在一起格外瘆人。

“我恨你啊，我怎么不恨你？”

“你们杀了我的兄长，我唯一的血亲怎么能要我不恨？”

他将手上那颗钉子猛地拔出来，又一把捅回去，分明怨恨至极，手上的动作却很稳，钢钉不偏不倚。

这是千万次锤炼才能有的精准。

“仙门人人视凡人如蝼蚁草芥，随意生杀予夺，不见你们为之陪葬，却在不查明真相的情况下要我的兄长为凡人偿命，说什么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简直冠冕堂皇，你们无非只是想要天玑难堪而已。”

王唤重重地喘息，才把这人对上号。

原来，这就是于陌。

先前听林琅说他斩断了于陌的一条手臂，而王唤见他时，这家伙的手臂是完好的，于是他就没有把人往于陌身上靠，只当是他另外的同伙。

没想到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就把手重新弄回来了。

于炽之死确实有七家内斗的原因在内，但即便没有其余仙门施压，他其实也难逃一劫，若是放在惟和主掌伏天院的时期，他更是绝无活路。

惟和之所以有暴君之称并不是因为他昏庸无道，而是他治法严酷。

洪荒之难以后，为尽快振兴仙门，各门各派大力收徒，仙门修士数量确实在短时间内得到恢复，可是质量却直线下降。

若说仅仅只是修为差一些倒也没关系，惟和受不了的是这群人的素质太低。

那时候的人们还活在战争的余晖里，所做的一切都只为生存，道德感在生存的压迫下趋近于无，新一代修士就是从这些人中挑选出来的，什么残害同门、修炼邪法比比皆是，一代仙门乌烟瘴气、类同魔门。

为尽快提升修士们的道德素养，惟和采用教化、惩治双管齐下的策略，亲治法典加强对仙门的约束，用强硬的法令与惩罚强行整顿仙门。

凡间究竟有没有做到“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王唤不知道，但在惟和把持伏天院的那些年，仙凡众生平等，整个修仙界无人敢以身试法，无人敢轻视凡人，更无人敢草菅人命。

这套法典颁出之后效果立现，仙门在此威慑下安分许多。

爱戴、尊崇他的人数不胜数，厌恶、憎恨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像于炽犯下误杀凡人的过错，放到惟和手里势必要偿命。

法典延续到北陆之乱以前，所有修士都要受其约束，新入门的弟子首先要学习的不再是什么心法、口诀，而是制约仙门的法典。

仙门苦强法久已，在惟和“飞升”之后，这套严苛的法典就被七家联合废除，而新修的法典中逐渐放宽了对修士们的要求。

也就是说，杀人未必会被处以极刑。

若是事情没有被萧客闹得人尽皆知，那么于炽很有可能活着。

一方面是法条放宽，另一方面则是于炽暴起与同门斗法一事另有隐情。

按林琅为于炽辩驳的说辞来讲，于炽与人斗法时被药物控制，失去理智，才会酿成大祸。可是由于当时时间太紧迫，天玑方面暂且没有找出下毒的凶手，故而要求刑监台延缓处罚。

但是，这条辩驳被刑监台严厉驳回了。

此事传播深远，无论是对天玑还是对仙门影响太大，他们得立刻拿出一个章程息事宁人，根本没有时间等天玑阁慢慢调查。

再则，于炽的医术仅在林琅之下，不必说同辈弟子，就是他的前辈们也望尘莫及，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被药物控制。

因此，林琅赌上“净愈明正君”的名号呈上去的辩驳也是狡辩。

更何况，天玑主医术，四海之内有美名，声望力压其余几家，而于炽是林琅当时最属意的继承人，可谓万众瞩目，为了打压天玑，其他几家也不会让于炽活着。

于炽死后，一切盖棺定论。

什么真相都不了了之。

原来光风霁月、名扬天下的神医圣手一朝跌入谷底，成了一个暴起杀人的狂徒。

于陌恨极了。

没有人能为他的兄长平反。

他不是恨王唤。

他不止恨王唤。

于陌慢条斯理地拨弄手上的钉子，看着王唤逐渐狰狞的面容红了眼睛：“你们不是爱争吗？不是爱斗吗？那就争到底，斗到底！”

他俯身直视王唤，眼中尽是疯狂：“落野君，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命贵吧！你若死在天玑，仙门必乱哈哈哈哈哈……”

王唤缓缓吐出一口血气，疼痛稍微散开些许。于陌敢杀他只能说明他已经无法在改造妖兽这一方面提供任何价值了。

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也许已经达成。

“我的血你们用得很好啊？”

“好得很。”于陌拍拍新长出来的手臂，狞笑道，“这漫山遍野的怪物，还有我，都曾受过您的恩惠。”

“所以，您放心死去就是，我们会代替您好好活着。”

王唤轻笑一声，偏头吐了一口血沫子，轻松地说：“你也说了我命贵，怎么可能让你取走？”

闻言，于陌迅速退开，生怕他还留有后手，警惕地扫视他全身，发现他连动动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极为艰难时，才悄悄放下心，也学着他笑了一下，十分客气地说：“如今您修为全废，好似一只丧家之犬，只能等人来救，而能来救援的，让我数数……您的母亲龙渊首座还在北陆深渊镇守封印，您的父亲孤鹤真人忙于天权内务分身乏术，您的兄长承岳君同样被困天灯之内自身难保，而您的姐姐玄饮真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算，歪头笑道：“你还有什么能倚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