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71章 沉沉石洞深

目之所及，一望皆无。

浓黑的夜侵吞了所有视线，饶是修士也难以窥探洞中乾坤，林琅却仿若能视，在即将落地的瞬间抽剑反身回刺，青光暴起的瞬息将四周全部照亮，迫使藏于此间的凶手无法遁形。

“于陌。”

这二字从他齿间吐露出来带有浓重的杀意，灵力碎屑逸散翻腾，彻底点亮了那双眼中的愤怒。

藏锋剑并未因言语而停顿，反而在看清身后之人后更加凶狠暴戾，如它从前对待外敌那般锐不可当，数道青色剑锋锁定于陌的头颅，带着劈山造海的强悍压迫感呼啸而出。

于陌清楚林琅已经对他起了杀心，因此根本不敢与其正面抗衡，他立即打消反击和继续偷袭的想法快步后撤，抬手间一片黑雾迅速挡在他的面前将他的身影吞没，无数空间碎屑同藏锋剑相撞的刹那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强烈爆破声，灼热火浪层层燃烧扑面而来，于陌只来得及抬手遮挡。

火焰如云涌顺着手臂灼烧，法衣瞬息之间便被灼透，于陌甩开手臂上烈焰连连后退，正见林琅破火而来，藏锋剑青光爆闪一往无前。他狼狈地躲避，身后石壁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却没有破裂，只是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杀气如海啸澎湃，此等重压之下于陌更加被动几乎无力躲避，而此刻青锋已至头顶！

于陌太清楚林琅的剑招，哪怕面前有数道剑锋干扰，也能精准地判断出哪一剑是冲着他来的，他当即拔剑阻挡。然而寻常的刀剑哪里能与藏锋剑这等神兵相抗，只听双剑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长剑锵然断于青锋之下，继而势如破竹地斩掉于陌一臂。

庞大的剑气将于陌震飞出去，痛呼声与撞击声近乎同时响起，于陌重重砸在石壁上，五脏六腑好似都被这沉重的撞击震破了。他贴着石壁滑下来，血水与内脏碎渣猛地从口鼻中喷出。

在肉眼看不见的体内，内脏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这已经远远超越了于陌所能达到的极限。

下一剑紧随其后，于陌疼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吞下血水，一张脸惨白如纸，后背紧紧贴着石壁。

他的眼睛飞速扫向四周又重新落到林琅身上，只这一眼他便判断出来无论再往哪里逃都躲不开藏锋剑的攻击。

他已经无处可躲。

林琅眼神一凛，飞身上前乘胜追击，二人距离瞬时拉近，藏锋剑重重向于陌脖颈劈去。

长剑破风厉叫，青色的亮光在于陌的瞳孔中绽放，照得山洞亮如白昼，他不紧不慢地擦去嘴边的血水，用仅剩的那只手扶着石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眼见就要血溅当场时，暗处骤然传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道墙壁猛然弹到于陌身前接下这一剑！

“轰动！”

石壁移动在重击之下被迫中止，逼仄的甬道中响声不停回荡，狂风呼啸而出，整座山洞摇晃震颤，碎石大雨一般簌簌落下，岩壁短暂停止之后继续闭合。

“休想逃！”

林琅大喝一声，飞速收剑，朝着即将闭合的石门追去，石门闭合的速度顿时加快，“哐当”一声砸在一起，险些把林琅拦住。

于陌侧眼一瞧，身后林琅正在火速逼近，当下不敢再耽误，身体隐入黑暗中后便开始埋头狂奔，极速逃亡。他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快速穿梭把林琅甩在身后，又通过随意改变路线的机会屡屡截住追踪，这才能在这位大宗师手下逃出一线生天。

“恩师，珍重。”

茫茫黑暗里，这一句咬牙切齿的道别缥缈地传来，在此起彼伏的杂乱脚步声里飞速消弭。

林琅停在一处石壁前，双眼锐利如鹰，扫过全场时只看见眼前全然一新不知通往何处的数条通道，他试着分出神识外出打探，却不想此间被施下诅咒竟然无法探测！

完全失去目标之后，林琅的面色相当阴沉。

他没想到于陌会背叛天玑，背叛他，这个孩子在他身边很多年了。

和天赋出众但思想幼稚的许重林相比，于陌相当敏锐，无需额外的叮嘱他便能猜透林琅的心思，从而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让他使臂如指。

他有着和他兄长于炽一样的机敏。

林琅修为多年没有增进，或许大限将至，倘若于炽还活着，他也不会为下代天玑首座的人选而感到头疼。

可惜……

于炽太过骄纵，只不过听了门内弟子的几句闲言碎语竟然为此乱了心神，甚至不慎遭到对方的暗算偷袭，而与他们大打出手。

双方斗法之时没有注意，连累了数名过路百姓，害得他们惨死。于炽六神无主，被另外几名弟子挑拨，居然生起花钱买命的念头，谁也没想到他会因此遭到萧客的追杀，又被送上刑监台受七家审判致死。

于炽生前深受林琅器重，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备受各路修士爱戴，受审当日无数修士前来刑监台为于炽求情，然而他还是死在了仙门的审判之下。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弟弟，故而，于炽死后林琅便把年仅十岁的于陌带到身边教养，如同对待亲子一般把他养大，这一养就是几十年。

可是今日于陌却把剑对向了他……

林琅没有办法不愤怒，他按下心中情绪，收起藏锋小心地探索地洞。

这洞穴恍若迷宫一般错综复杂，还会随着入侵者的行动轨迹而随时调整。

沿着通道深入，随处可见散落兽骨，越深入其中兽骨的种类就越加繁杂，非但有天玑属地境内常见的妖兽，也有外域各州特有的兽种，除此之外还有人骨、草植，类似于树神那样半身野兽半身植物的怪物，甚至不乏许多光看骨架林琅认不出来的奇行种，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各式各类的骨头堆在洞里，每个都有一座小山那样高，四周石壁上划痕累累、纵横交错，不难想象这些家伙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洞中随意变幻的石壁不止是用来阻挡外人探究的，更是用来阻止这群怪物出逃的。

不过任凭它们生前如何威风，现在都只剩下了一捧白骨，甚至尸体早被一些小型妖兽们霸占筑巢，无数双颜色各异的发光眼睛暗暗透过骨架向外窥视林琅。

根据这些妖兽偶尔发出的微弱声响能判断出来，洞中藏着诸多墓虚鼠、嶂头蛇还有虎头蝙蝠一类的小型妖兽，它们没有多么强的攻击性，有着卓绝的侦探能力，是监控巢穴动向的耳目。

如此情景让林琅莫名想起多年之前在北陆深渊遇到的那处野兽基地，也是这样的怪异阴森，而此处竟比北陆深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鬼修们竟然把手伸入了天玑阁，甚至伸到了林琅眼底。

可恨他竟然才发现！

洞中土壤粘稠、湿润且带有浓重的腐烂气息，从旁侧被“土壤”淹了大半的兽骨处可以得知，脚下的这片地面绝非最初的土壤层，而是尸体腐烂后没有被分解完全的肉泥。

林琅要凝气脚下御空而行才不至于陷入土中，他着实不想体会被肉渣包围的感觉。

沿着甬道往前继续走了大约半刻钟，林琅又在石壁上发现了他前不久才打下的印记。

毫无疑问，这半刻钟的时间里林琅又在原地打转。

唯一不知好坏的消息是这道印记旁还多出了其他的记号，想必是另外追查此事的人也追到了这里。

这么想着，林琅就听见身后突兀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异响，他转过身有些奇怪地盯着光线昏暗的洞口。

通道已经在林琅进入洞穴之后重置了，那里不是他来时的路，而那些怪异的“啪嗒、啪嗒”声就是从新通道里传出来的。

声音很黏稠，像是有人在肉泥堆里行走时发出的抽动声，这人的实力应当不强否则不至于做不到踏空而行。

但是这么弱的人能闯进这里吗？

林琅不由警惕起来，将全身感官拉到最强注意着通道深处的动静。

也就是此时，他额外又听见了两道几乎合而为一的呼吸跟在来人之后，由远及近地靠向此处。

打头那名灰衣修士相当狼狈，半截腿陷入肉泥里，苦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另外二人倒是闲庭信步、不疾不徐。

灰衣修士费力地淌过大半个洞穴方才看见林琅，他立刻停下脚步，表情略显惊讶，一时之间无人开口说话，石壁飞快地变动位置能让人眼花缭乱，然而除却那名灰衣修士没一个肯花心思回头看。

片刻后，石壁变动的声音停止，流窜的风声也因此而销声匿迹，山洞重归安静。

“林首座，巧遇。”

林琅连忙拱手作揖，恍若无事地搭话道：“原来墙上的记号是李道友留下的，那确实很巧了。”

看他突然紧张并且故作镇定的模样李予就知道他刚才绝对是在胡思乱想，大约是以为李予在向他问责吧。可是他真的只是随便打了声招呼而已，他没那么多闲情雅致跟人嘴上打太极。

林琅这人就是太喜欢做学术，短短五个字他能写个七八篇文章来赏析，这还是时间有限的保底估计，若是他有心准备著书立传，说不定将来就能编出一套“李子曰”供后世弟子们鉴赏学习。

“哦，那不是，我们才来，没做标记，应该是萧道友留的吧。”李予淡然道。

林琅略微心塞，很快调整好心态，对着他们发出邀请：“想来三位也要入洞探索，不如带在下一程，此间混乱我等也好有个照应。”

“好啊，那就……”李予说着说着就停下了。

石壁移动的声音还没传进来，四下的风先流动了，四人齐齐转头看向旁侧的石门，正见门内整整齐齐地走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人未到，声先至，老远抬手冲着他们打招呼：“呦，都在呢，巧哇。”

李予眉毛一挑，轻笑道：“是挺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