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64章 无奈落花空

鬼婴们骤然同时消散让众人完全摸不清楚状况，他们不约而同地挑开窗帘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条地下甬道，四周却异常空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地下世界了。

随处可见白骨曝于荒野，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一丛丛彼岸花吸饱了血肉开得正艳丽，自骨骼缝隙中钻出，迎着微风摇曳，到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只是看一眼，便令人心惊胆寒。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弱光线无法将甬道照亮，只把起伏的地形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仿佛盖着一层薄纱那样朦胧。

他们停在一处空地上，前方一座由无数粗壮腿骨搭建的桥梁横亘河上。桥下水流湍急，飞速冲刷着两岸巨石，溅起的水雾如雨迷蒙，河道更似犬牙交错，顺着黑暗往远处延伸，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河岸边一道人影独立，大红的嫁衣随大水冲起的狂风急速鼓动，好似一只即将振翅起飞的蝴蝶。

王唤凝眸瞧了一会儿，放下窗帘，吐出口中玉蝉，拆掉发冠放在轿子里，随手从轿头上扯了根布条束起头发就出来了。

与此同时，李予正缓步朝大河靠近，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恍若失魂的幽鬼一般时轻时重。

“见安？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话音落下，李予堪堪停在河岸边，脚下踩落的石子窸窸窣窣地滚进大河里，如雷奔涌的水声里忽然多了点儿异响，“咚”的一声，不是石子落水的声音，更像是大鱼跃水发出的闷响。王唤来到他身旁，探头朝河里瞧了一眼，依稀瞧见一大片阴影顺着水流快速逃远。

李予翩然转身，头顶凤冠宝石火彩熠熠，他眨了眨眼，迷离的眼睛顿时清醒过来，颇为遗憾地说：“遇到只胆小的小水怪，你一来就跑了，差点儿就能把它钓上来了。”

王唤在他身边停下，低下头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始君也要骗小怪物吗？”

也不知他是真不想让人听见，还是有意为之，那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把钩子，传进耳道里挠得人一阵痒。

没等李予回答，就听不远处初峥嵘抱怨道：“这是给我们送到哪儿来了？”他卸了头上沉重的头饰，随手往轿子里一扔，探头探脑地从轿子上下来。

李予回头望着他，却是回答了王唤的话：“怎么能叫骗？请它上来才好说话。”

两人朝着大河对岸眺望，见小路绵延通向远方，直到完全没入黑暗里也没能找着树神殿。

身后几人陆续围上来，凌群玉好奇地问：“那些鬼婴怎么都魂飞魄散了？”

“实在不好意思，适才身体刚刚解封，灵力有些溢散，不小心把它们震碎了。”李予回答说。更准确地来说，都没用上灵力。

萧客嘴角抽抽着，客气地笑两声说：“……那的确是挺不小心的。”

“接下来恐怕要我们自己走了。”李予无奈道。

大伙儿倒是不在意这一点，就是树神殿位置在哪儿不太好找，王唤便说：“鬼婴的智商普遍不高，这里的路不可能太复杂，顺着走到头儿估计就是了。”

“有道理，那这些姑娘们怎么办？派个人送出去，还是一块儿带去树神殿？”初峥嵘看着身后的轿子，有些为难地说。

都到这一步了，走与留并无两样，凌群玉拂了拂大袖，还是穿不惯这身衣裳，他早已心死，蔫巴巴地说：“问问她们吧。”

“二皮，去把她们叫醒。”王唤吩咐道。

二皮应了一声，掏出玉杵和一只铜盆“邦邦邦”地绕着轿子敲。

姑娘们昏昏沉沉地醒来，接连走下轿子，二皮这一瞧才发现里面还混了个小子，男子五官倒是没有多么阴柔惊艳，只是挑不出差错，生了一副细瘦、怯懦的模样，一看就很好欺负。

男子一下轿子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窜到众人跟前，哭诉着求他们带他离开云琢城。

听男子自述说，他也是云琢城的百姓，每当云琢城凑不齐神妃子人选的时候，百姓们便会想办法从人牙子手中买人，但是有些人家舍不得花钱，就把自家老母老父、膝下儿女打扮打扮送出去。后来，人都送完了，就开始抓村子里的其他男人充数。前些年他的年岁还太小，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孩子，这才逃过一劫，只是没想到今年神妃子还是没有凑齐，就把他抓来了。

初峥嵘上下打量他两眼，嗤了一声说：“你们倒是一点儿也不讲究。”

“那倒也不是，从前的时候神妃子选拔十分严格，但凡脸上有颗痣的都选不上。只是这么选没两回就凑不齐人了，后来实在没办法就往里面塞了两个模样一般的，没想到树神大人也不挑……”男人在初峥嵘越来越冰冷的注视下讪讪住嘴。

身旁女子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问：“仙长我们不用嫁给树神了吗？”

“当然不用，叫你们来就是要问你们想跟着我们走还是想先出城。”李予温声道。

“太好了。”她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欣喜，随即毅然决然地说：“我要跟仙长走。”

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她无处可去，只能回云琢城，如若这些仙长无法战胜树神，她早晚还会被送过来，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跟着，若是他们杀死了树神，再厚颜求仙长带她离开又怎么不好？

李予明白她的想法，又问：“鬼怪乱世，百姓受难，这是仙门不察的罪过，你想要他们怎么补偿你？”

“怎么样都可以吗？”女子抬头期待地望着李予。

“至少能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其余条件可另外再谈。”李予回答道。

女子停顿片刻，自嘲一笑：“我没别的要求，只想嫁个好人家……这些年若是没有树神庇佑，云琢城早就被外头那群土匪抢干净了，就是给我滔天的富贵也守不住，倒不如嫁个老实的汉子，虽过不上大富大贵的生活，却也不至于让旁人随便欺负了，说不定将来还能过两年安生日子。”

这世道就是如此，李予轻叹一声，答应道：“好。”

那名女子当即感恩戴德地道谢。

又听一旁二皮小声叫道：“尊长、少主，这边出事了。”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身后一排轿子旁，一位姑娘慌忙地翻找着每一顶花轿，直到掀开第八顶轿子的前帷，她才怔怔地停下了动作。

“阿儒。”方雪声音颤抖着，瞳孔一寸寸地缩小，她或许想上前，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只能迷茫地站在原地。

原本热闹讨论的人们都停了下来，刚刚生起的那一点儿欢喜生生全然被浇熄。

轿子里的姑娘用一段大红的绸缎系在轿子顶端，将身体吊了起来以此了结余生，她的脸早已青紫。

分明差一点儿她就能逃过嫁给树神的悲剧了，只差那么一点儿，她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阿儒。”

方雪后退两步，无力地跌坐在地，前帷散下来了将方儒困在花轿里，她低下头只能看见缝隙里露出一角的红色绣花鞋。方雪颓败地趴在地上，撑不起身体，也流不出一滴泪，冰冷的空气挤进肺里，强硬地要她喘息。

一瞬间天地崩裂，方雪好似失去了所有知觉，四周黑沉沉的，辨认不清方向，也无需辨认方向，终归无论往哪里走都不是人间。

她置身一片黑暗里，拖着疲惫的身体漫无目的地前行，忽而脚下一空，身体不断地往下坠，她使不上半分力气，也不想挣扎，就这么任由身体跌落。突然有一双手轻轻将她托起来了，满是阴霾的世界里挤进几缕微光，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她重新拉了回来。

方雪浑浑噩噩地醒过来，身旁似乎挤满了人，耳边是旁人说话的声音，什么“凡身入魔，恐难回还”，什么“很危险，来不及”。她听得朦朦胧胧、迷迷糊糊，也无心留意。

直到身旁的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偶然提到了方儒：“……阿儒就葬在这里吗？”

“不要，我不要阿儒埋在这里。”方雪突然出了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茫然地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平躺在一旁的方儒，又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恢复些许。

她踉跄地起身，无视那些复杂又危险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扶起方儒，轻声说：“我带你走。”

“阿儒。”

方雪跪在方儒一旁，伸手拂向那一方盖头，她想再见她最后一面，却怎么也掀不起那一层布，她到底松了手，转过头再也不看。

她倔犟地背起方儒一步一步往前走，缓声说：“阿儒，我们走了，我带你去、去见树神，去见祂死……”

“且慢！”凌群玉忽然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方雪停下脚步，那双漆黑的眼珠深不透光，缓缓转到凌群玉身上，白净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浅淡的魔纹。

“骨桥鬼气重，死人不可踏足，若强行过桥势必要尸变。”凌群玉凝重地望着她们。

方雪回头瞧了一眼背后的方儒，魔纹消褪些许，她低声恳求道：“求各位仙长让阿儒安生过桥。”

“纵使我们能压制她，你也不能上桥，你已有入魔之势，再有鬼气入体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慎真成魔，可没有回头路可走。”凌群玉温和地说，“姑娘我们先送你离开，至于树神，我们定然不会让祂苟活。”

“不要。”方雪冷漠拒绝，决然地说，“我要亲眼看祂死，要阿儒亲眼看祂死。既然这座桥我走不过，那我就从这河里趟过去。”

凌群玉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非凌某故意打击你，姑娘你睁眼看一看，这么急的河水就是扔块石头进去也能瞬间被冲成散沙，你能不被冲走吗？就算你能也一样过不了，这河中之水名为弱水，便是一根鹅毛也无法在水中飘浮，万物不可从空中过，一旦入水必然沉底。你如何能过？”

方雪冷笑一声，又见那魔纹渐次加深，她说：“我不信我过不了这条河、踩不得这座桥。”

“这天下从不缺歹人，就是多我一只恶魔又如何？”

说罢，她再也不理会凌群玉，大步向骨桥走去。

怪不得他们都不劝，还是小看这姑娘了。凌群玉疲惫扶额，能入魔者，非倔驴不可；以凡身入魔者，更是其中王者！

“你既有如此决意，凌某再不阻拦，只是若你成魔，我必杀你。”凌群玉道。

“仙长随意。”

白骨桥上怨气冲天，每走一步万骨悲泣，踏上白骨的刹那，整座桥梁急颤，无数松散搭在一起的骨头相互撞击，发出一声声闷响。勉强跟着上来的几个凡人已然站不住脚，互相搀扶着惊恐尖叫。

方儒也在急剧颤抖，蓦然之间，早就僵硬的身体仰头啸叫，已然完成鬼化。她闻见了掌下鲜活的人气，张口对着方雪的肩膀啃咬，那速度太快，以至于身旁的王唤都没来得及阻止。

李予立刻抬手，对着方儒额头一点，喝令道：“散！”

含糊的鬼叫声更加高亢，比着脚下万鬼同鸣也不遑多让。随即，方儒猛地一转头，撕掉方雪肩上一块儿肉，歪着脑袋倒在她背上。

方雪只是抖了一抖，轻声道：“阿儒，别急，很快就要到树神殿了。”

正在前方探路的初峥嵘刚走到桥中央，整座桥便开始更加剧烈地摇晃，组成桥梁的骨头也在此刻纷纷脱落。

“不好！”初峥嵘大喝一声，“快走！”

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地冲向前面的空地，谁料刚一踩到地面整个人身体陡然下陷：“别——”话未说完，他整个人消失不见。

“初峥嵘！”

紧跟着的王唤连忙上前捞人，一眨眼的功夫也坠入泥潭无影无踪。

“承岳君！”“少主！”

一片慌乱里，身后的桥梁还在不断崩塌，骨架满天飞扬，继而砸进弱水里。李予果断抓起身边的两个姑娘，高声喊道：“撤！”

众人当下不敢犹豫，抓起身边的人踩着尚未掉落的骨架逃回河岸，心有余悸地望向消失的骨桥与对岸的泥潭。

“尊长，我感应不到少主了，怎么办？”二皮慌张道。

李予面色冰冷，一松手把抓着的人扔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在这儿等着。”

只见他双手握着法诀，掌心凝出一把兵器，是枪还是刀众人无一知晓，它的速度太快谁也没看清。

但听“轰——”的一声震响，大水乍然飞溅，瞬时弱水截断，整条大河从中央被一分为二，露出地下潮湿的、铺满尸膏的河床。

又见李予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河对岸，他一脚踩在泥潭上瞬息消失，下一息大河重新奔涌，再次将河床整个吞没。

“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