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28章 十二介子臣

二人赶来时，正巧在门口碰见李袭，他老远地朝二人的方向点点头，便先走了进去。

那具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浑身血肉都被吸得干瘪，皮肤失去弹性满是褶皱，紧紧贴在骨头上，已看不清原来的面容，李袭蹲在一旁替他合上双眼，解下长剑背在身后，而后缓缓起身如同一座石雕伫立。

这一次，你能否如愿长眠？

“李袭。”李予担忧地望着他。

他背对着李予，让人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平静地问：“这次是什么邪祟？以前从来没见过。”

长生源的记载中并不存在这种邪祟。

“是螳竹虫。”王唤说。

“轰隆！”

苍穹间一道雷光震响，闪电凄厉地爬满夜空恍若一张大手撕开天地，长风穿过废墟间隙发出尖锐的风鸣，横扫长满荒草的原野。

下一刻，无数双发光的幽绿瞳孔在草叶间闪烁。

——那根本不是什么野草，而是螳竹虫战斗前扬起的触须。

“铛铛铛……”

警钟急声响彻山谷，慌乱藏入土堡的族民全副武装仰头眺望，恰有雷光射进来，将众人或惶恐或惊悚的面孔照得惨白如纸。

“吱！”

一声尖锐悠长的呼啸响彻天际，极具穿透性的声音震得众人耳朵翁鸣。言护从狭小的窗口探出脑袋极目远眺，密密麻麻的眼睛虫卵一般挤满原野铺向山间。

“哇，还真不少呢！”

几万？十几万？或者更多！

螳竹虫是鬼界地位最为低下的种族之一，最大的特点就是贪吃、□□，繁殖能力极强，它们的个体实力并不强大，智商普遍较低，至少对于修士而言完全不足为惧。只是它们的繁育周期很短，一不留神就会泛滥成灾，一群接着一群地出动，看着就让人头疼不已，若是找不到虫母就要没完没了地打个不停。

然而它们最棘手的一点还不是数量多，而是浑身携带疫病，修为差些的修士若不慎染病浑身疼上个把月也就好了，但若是让凡人碰上，无疑是场灭顶之灾。

数不清的螳竹虫奔驰而来，浓重的烟尘覆盖山林，沉重的脚步声错综复杂“咚咚咚”，先是石子跳动，然后房屋抖动，到最后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声势浩大到整片山谷间杀气腾腾。它们并没有笔直地冲过来，而是在不远处停顿，随即划开后腿起跳。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小土堡便被螳竹虫堆起的大山取代。

天地之间片刻安静，仿佛一切都被暂停，紧接着螳竹虫们密不透风的身体之间泄出几缕银色的光，点点光芒连接成线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

“嘭！”

一声爆鸣响彻云霄，盖住小土堡的螳竹虫完全被震开，阵法令文星河般流泻将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明亮。

堡内受到惊吓而抱头蹲在地上的族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迷茫地打量四周。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虎啸，土堡上空闪亮的虎头先浮现，继而整个庞大的身躯跃出。二尾白虎身体逐步凝实，踩着优雅的猫步，伏在小土堡背后扫视敌人，不悦的呼噜声闷雷一般滚在半空。

下一刻，它“嗷呜”一嗓子冲进虫群，不顾形象地上扑、下踩、脚踢、尾扫、撕咬……虎啸声绵绵不绝，螳竹虫群里一阵鸡飞狗跳。它们不说是节节败退也是相当狼狈——这白虎的皮毛未免太厚，低阶螳竹虫的发刺根本扎不透！

堵在堡前的螳竹虫群迅速被拱出数里远，压力肉眼可见地减小。

且不论二尾白虎的战斗如何“忙碌”，如此巨大的老虎确实很有气势，小山一般巍峨的身躯光是看着就能给人带来无限的安全感，族人们倍受鼓舞精神振奋。

族长大喝一声：“放箭！”

趴在窗口操纵弩机的族人们震吼一声，霎时间万箭齐发，火光冲天。

零星剩下的螳竹虫们被这箭雨射穿，尖叫一声原地爆开，喷出一股股浓郁的黑气后肢体分离，飞速被大火烧尽，不消片刻周遭又黑雾重重。

远处的螳竹虫依旧源源不断地朝小土堡涌来，战况逐渐焦灼，但是小堡里却乱中有序，运箭的、烧火的、送灵石的……无论男女老少战意十足。

这样热火朝天的气氛里少有人清闲。

土堡南墙的角落有个简陋的小土台，男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直裾袍服，闭目盘腿而坐，耳边发鬓垂下用两颗翠玉珠扣着，与鼻梁两侧的红痣相呼应。

他睁开眼，周身飘浮的银符散发着冷光，将那玉色眼瞳照得有些锋利，尽管如此也难掩温柔本色。

这就是十二介子臣之一的猴相——侯影深，他擅长阵法，一手七十二局名扬天下，方才那道法阵便是经由他之手施展开来，任凭螳竹虫冲撞依旧巍峨矗立，不动如山。

侯影深缓缓睁开双眼，通过前方的窗口望向远处，脸上徐徐露微笑：“许久不见，言护还是这么有精神。”

“他何时没有精神了。”杨容芝轻笑，簪上丝带飘扬，太极八卦图若隐若现。

有可靠的队友岂止一个安心，这几日积攒下来的郁闷都跟着消散不少，杨容芝站在他身旁，随着他的目光朝外看。

土堡的防御固然稳固，短暂地撑起了一片平静，可是远处的形势渐渐不容乐观，螳竹虫一改起初的慌乱，镇定下来摆开阵型。

它们奈何不了言护，已然转变策略施法拖住他，那些头发太黏爪子一旦碰上狗皮膏药一般甩不掉，让言护挣脱不开苦不堪言，而游走外围的佘迷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已然无法依靠分裂脱身，一旦他散开恐怕再难找到机会合体。同时，佘迷的幻术主要依赖于视觉，而螳竹虫却依靠嗅觉行动，其余小幻术对它们的也是作用微乎其微。

这二人越发吃力。

侯影深拧起眉头，掌间星云流转，银符随之浮动，笼罩在土堡上方的阵法变幻，虚空之中蓦然张开一把巨型弓箭。

天地间所有的光亮似乎全在此刻汇聚于此，破风声穿云裂石，盖过螳竹虫的尖叫。两丛形状并不规整的光线乍然射出，轰然撕开两只巨兽身上的头发，又串起一串串螳竹虫重重地撞向远山。

“轰隆隆——”

山崩声回荡在峡谷间，随即是一阵地动山摇。

言护与佘迷爬起来没什么功夫道谢，就埋头继续新一轮搏杀。可是螳竹虫们对他们的攻击路数太清楚，二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被动，侯影深的援助愈发频繁也难以力挽狂澜。大量的螳竹虫突破防线冲到土堡前，对着法阵一轮轮轰击，周遭忽明忽暗，头顶上砖石、土砺簌簌而落，族民们隐约要守不住了。

“言护与佘迷的招式都被看透了，出招完全被克制，螳竹虫有这样的智力吗？”侯影深疑惑不解。

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杨容芝抬头这才瞧见侯影深不知何时站起来了。

“当然没有，想来是虫母被控制了。”

螳竹虫内部等级森严，若有敢抗令者就会被吃掉，因而群体服从性极高，掌握虫母就能掌控整个虫群。但虫母作为一个族群的首领头部疑似长着生殖器官，下达的指令乱七八糟根本没有任何条理可言，它没让虫子们在战场上结合已经是难得清醒了，哪里还能搞什么变阵、什么阻击？它没那智力。

杨容芝心有余悸，语气深沉：“那只白团子心智不低，它似乎可以无条件地附体在任何生灵身上。”

“无条件？”侯影深讶然。

杨容芝沉重地点头。

确实是无条件。

身体对于灵魂而言不止是寄宿也是束缚，哪怕是主动的灵魂出窍对灵魂也有轻微的损伤，从外界入侵身体损耗更为巨大。故而，凡界鬼怪妖邪哪怕是鬼主青廖频繁地切换身体也需要休养。但是白团子不同，它完全可以实现无间隙附体，甚至还能与分身同时附体不同的躯壳，□□对它的约束微弱到可以忽视。

而且，它的身体可塑性也很强，就像是蜡油进入身体这个“模具”之后可以流动地调整细节使魂魄与模具完美契合，仿佛二者天生就是一体的，几乎不会出现灵魂与身体不匹配而造成排斥的情况。

不仅如此，甚至连荒涂怪它也能附体。这种混沌造物体内构造与凡界生灵完全不同，曾经试图附体它们的妖邪无一例外都被扼杀或者同化，因此被仙家定性为“不可附体之物”，可是白团子照样能打破常规在它体内来去自如。

也许它本身也是混沌造物。

正是如此，哪怕前几日邪气短暂一清，舒宝也没能在失去标记之后找出白团子的本体。

它和它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现今已经无暇思索，此番攻势来得如此迅猛，针对性也如此之强，非要把王唤逼得将其余七相也召唤出来不可。若是十二介子臣完全被消耗，王唤也无力回天。

杨容芝忧心忡忡：“想来它不止将我们的弱点洞悉，其余人的缺点它也一清二楚。若真如此……”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了。

要如何才能破局？

“看透、摸透算不得什么本领，能击溃我们才是真本事。”侯影深语气并不轻松。

十二介子臣包括王唤成名已久，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想知道他们的弱点费点儿心思不是打探不出来。只是知道与做到绝不是一回事儿，否则他们也无法在凡界屹立这么久，然而事到如今侯影深也没有自信一口咬定对方没有这个本事。

侯影深驱动银符，法阵周遭银光细若蛛丝，扬扬如大雪自天空坠落，无数丝线旋转骤然掀起一阵狂风，摧枯拉朽地撕裂螳竹虫，然后浩浩荡荡的向远处进发。

虫鸣尖锐刺耳，溃逃的螳竹虫忽然集结成团，团成一颗大球跟着大风向外滚动。

它们不止是为了躲避。

杨容芝见状立刻阻止：“影深，快收手！”

此刻为时已晚！

风暴停止时，螳竹虫团只有表层被大风搅碎，而虫团已经顺着风爬上了半山腰！

无数发刺深深刺进大地，如同壁虎的手掌带着它们不停地往上攀爬！

一步两步……

直到发刺无法承受虫团的重量时，团中所有虫子一齐收回发刺。

直径数十丈长的巨大虫团顺山势滚下一往无前！

强烈的震感将山上危石全部震落，无数巨石从高处、从四面八方朝长生源滚来！

“咚咚咚……”

石滚声比心跳还快，卷起冲天烟尘。

“拦住它！”

佘迷与言护全速奔跑奋勇上前，无数道攻击打在虫团身前企图将它拦截，然而它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势不可挡地冲下来。

杨容芝扒开一人踩在窗台上，手上阴阳盘疯转，土黄色流光飞泄几乎要将衣袖撕裂。

“容芝转得走吗！？”

她没空回话，手上阴阳盘不断调整方向对准远处极速滚动的虫团。

太大了！太快了！

捕捉不到！

太快了！

二十四张银符齐齐爆闪，自翻开的衣袖间一同飞出天外，霎时一朵银花倒开在土堡上空。

虫团眨眼来到！

“轰——”

二者相撞那一刹声光爆开，所有人同时失去视觉与听觉。

“斗、转、星、移！”

也许一瞬，也许很久，空气仿佛不再流动，万物皆是天地初开时那样迷蒙，众人都被撞飞魂魄一般失去所有动作，呆呆地停在原地。

直到身后突兀传来一声巨响，方才把众人唤醒。

从后窗往外看，大山被螳竹虫钻出一个无底深洞，里头隐隐有闪烁的火光。螳竹虫的身体在高速旋转中摩擦自燃，白色的气浪带着热流与烤肉的气味从中溢散。

紧接着又是连续数道撞击声，滚石接连撞击法阵，噼里啪啦地裂成数瓣。

法阵摇晃，顽强挺立。

众人终于找回心肺，开始急促喘息，心脏飞速泵血将一张张脸泵得通红，所有人的眼睛死死瞪着山洞。

深洞内响声窸窸窣窣，朦胧间显现出几个像人又像螳螂的细杆影。

众人全神贯注地警惕，突然之间身后又一连传来无数震天响的爆炸声。

众目睽睽之下，一座大山飞龙在天式翱翔天际，听得“哐当哐当……”好几十声巨响后在空中裂成千八百瓣，天女散花一般“啪啦啪啦”掉下来。

留守在长生源内的四个介子臣同一时间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这是王唤的灵力不够开始抽调他们的力量了！

法阵摇晃两下终因被切断补给而消散，四名介子臣毫无征兆地消失。

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