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休整小半个月后,反军再度来势汹汹,双方默契地将这一战视为最终的决斗,几乎毫无保留地倾巢而出。
乌泱泱的军队好似两片剧烈碰撞的云,不断地压缩、吞噬着彼此,沉重的战鼓声闷雷般滚滚回荡在狭隘的山谷间,而那一阵更比一阵高亢的厮杀声轰然炸响,彻底撕破战前虚伪的宁静。
战场上空,风暴骤起,浮云激烈翻腾,似滔滔墨浪奔涌。时而冲破浪涛的邪气更如伺机而动的鲨鱼贪婪地盯着猎物,凶相毕露。
反军大本营中,脸色青灰的五位大王唯唯诺诺地站在人骨堆砌的祭坛周围,神色兴奋地仰望着祭坛上的神官婆挪。
他正手舞足蹈地对着上苍祈祷,古怪的咒文低沉、粗犷,好似远古时代的歌谣。
充斥着野蛮、暴躁的力量在这一声声诅咒中化为实质,以祭坛为中心,不断地飞向营地外,似牵扯着傀儡的线扎进反军将士后颈,而后不顾将士们的排斥与抵抗深深钻入其中。
伴随着陡然高亢的怒吼,那原本活生生的人,忽然失去生气,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疯狂地对周围一切可动的事物发起进攻,不过片刻,整个战场就乱成一片。
然而,婆挪并没有结束施法,只见他缓缓收起手臂半蹲在地,随后双臂猛然朝前一挥,喉咙间骤然爆发出一阵狂野的吼声,整个反军联盟仿佛收到了特殊的信号,瞬间停下自相残杀的举动,开始一致将矛头对向王唤新整合的平叛军。
反军将士茹毛饮血,一拥而上,生生啃食着平叛军的将士,饶是褚元策带来的那批身经百战的将士,看见这等场面也被吓得两股战战。
簇拥着祭坛的孝英王见状非但不恐惧反而更加兴奋,他拍着手声音嘶哑地高声狂笑:“好好好!给寡人冲出去!打进昭京城!待寡人登基,尔等皆是功臣,重重有赏!”
在如此恐怖的力量加持之下,本就与反军相差悬殊的队伍立刻陷入被动,形势急转直下。平叛军被对方牵着节奏,即便有两位出色的将领联合指挥也一再陷落,未能力挽狂澜。
眼看着平叛军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傅寻儿焦急地趴在战车上观望,紧张地恳求道:“萧道长!情况紧急,还望你能出手相救!”
萧客脚踩围栏,虽然神色凝重却还能冷静地抬手安抚:“公主不必惊慌。”
眼下情况属实让他大跌眼镜,原本以为只是哪个邪修想平步青云才想出与五王勾结谋反的昏招,谁知道对面居然招来这么个玩意儿。萧客当下收起吊儿郎当的作派,招出八方来财。
长剑呼啸,自背后冲入苍穹,清辉凛冽,气震八方,剑芒蓦然暴涨狠狠刺开厚重的云层。日光乍然而出,似碎金流萤纷纷扬扬落入人群,荡开层层光辉,肉眼可见暴躁的军团被平复,极大地减轻了平叛军的重压。
婆挪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裂纹一同张开,齐刷刷地露出八只眼。属于他的那两只是混浊的棕黑,而另外的六只则是布满血丝的青绿。那凶恶的目光穿过两军交战的战场稳稳落到萧客身上,婆挪咧开嘴角,不悦地低声呵斥:“何方小卒,胆敢忤逆真神?”
失真的声音带着一丝神威遥遥传过来,凡是听见此声者,无论凡人,或是受控的尸傀,皆被震慑一般微微停顿,即便很快又投入战争中,也免不了心有余悸。
但萧客却不是吓大的,当即回骂道:“宵小之辈,偷来两分神力就敢狗仗人势,竟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两人隔空对峙瞬息,下一刻,同时出手!
八方来财剑光如电,飞梭而出,寒光所过之处,风暴席卷,就连空气都被撕出刺耳的尖啸。又见婆挪气定神闲,手持着人骨制作的巴掌大的小法杖有条不紊地施法。法杖浮空时,邪气源源不断地从空中俯冲而下,似猛禽盘旋在他身侧,紧接着卷起腥风扑面袭来。
两股庞大的力量轰然相撞,天地间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顿时,气浪掀起阵阵狂风盘旋在战场中央,狂躁的风暴肆虐,时而对冲,时而收缩。浩瀚的力量全部收拢在数丈之间,隐隐可见两股力量不断缠斗、搏杀。仅仅是偶尔泄露出来的余波便将双方士卒吹得人仰马翻,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生生掀飞。
战局彻底焦灼,擂鼓一声重过一声,似初春冲破冰层的江流陡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震得人胸腔发颤,杀伐之气随之席卷战场。
萧客眯起眼睛隔着重重烟雾望向婆挪,见他那张脸完全被邪气覆盖,仅剩六只青绿的眼眸散发出幽幽青光,远远地透射过来,像盯紧猎物的狼。
那三双眼睛让萧客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情绪,总觉得似曾相识。他试图沿着脑海中偶然闪现出来的画面继续追踪,却发现与之有关的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他怎么也拨不开,看不清。
战场瞬息万变,没有多余的时间给萧客回忆,他只能按捺住这种奇怪的感觉专心对敌:“控魂夺身术吗?”
“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话音落地的那一刹,八方来财铮然发亮,暴涨的剑光掀起寸寸劲风硬生生冲开浓雾,照着婆挪门面袭去。
可对方没有半分慌乱,只听周围那五位大王的笑声戛然停止,紧接着一只只干枯、黑瘦,仿佛人手一般的东西从这五人的喉咙中钻出来。在八方来财即将刺入婆挪额头之际,织成一张大网将其拦截在外。
傅寻儿惊诧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只见那五只大手在拦下八方来财之后,撑着五位大王的脸部彻底从他们的口中钻出,它们的身体极为高大,每一个都有一丈高,钻出时将五王的身体撑得稀烂,剩下一堆腐烂的皮肉堆在一边。
本在一旁辅助的佘迷瞳孔猛然一缩,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这东西……”
话出口一半佘迷猛然回神,硬是止住。
这东西他在长生源见过。
正是李氏家族灭族之夜,收割族民性命的那怪物。
只不过这五只更强一些,连身形都比先前见过的巨大。
佘迷扫了一眼身侧的傅寻儿,心中琢磨:“追到这儿来了?”
“不,不对。如果只是针对东泰王兄妹,未免兴师动众。”佘迷转眼瞟向祭坛边缘的烂泥,突然福至心灵,“他是想杀死大梁所有皇室子弟!”
准确来说,是想杀死所有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傅家子!
思及至此,佘迷悚然一惊,脱口朝着萧客吼道:“是谁在护卫昭京?”
萧客脸色猛地一白,扭头看向佘迷。
“不好,公主!”
***
前线战报雪片般飞回昭京,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接连数日早朝,大臣们都在议论战事,而今日也不例外。
傅业霖端正地坐在高台上,在听到满朝文武各抒己见,却都是纸上谈兵,无半分可行之策时,心中十分厌倦。但他有心效仿先帝广开言路,便从一开始就没有打断朝臣们的议论,让他们争吵了大半天。
冕旒微微摇晃,碰撞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频繁,昭示着帝王的耐心即将告罄,不过吵得火热的臣子们却无一人注意,百官依然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傅业霖疲惫地闭上双眼短暂休息,抬手示意太监上前奉茶。
变故就在此时悄然发生。
谁都没有发现,那名太监的脸颊上无端长出来一双青绿的眼睛,甚至奉茶的太监自己也没有注意。那双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黯淡而无光,只睁开了狭窄的一道缝隙。
奉茶太监侍奉御前十余年,将倒茶这件事练得炉火纯青,哪怕闭着眼也能稳稳将茶倒妥。这是他侍奉的第三位主子,尽管侍奉的时间不长,也因为这份差事做得久,故而没在心中产生任何波澜。
可今日他不知为何不在状态,茶水已经倒满却收不住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茶水溢出。小太监有心阻止,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按住,让他分毫不能动弹。他使出全力抵挡,也试图张口呼喊,谁知嘴巴也被封住一般张不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脸颊上的眼睛缓缓睁大,直到某一刻,眼中突有一道光闪过,紧接着眼珠悄无声息地转动。登时,小太监颤抖的身体便被完全定住。
朝中吵闹声不断,茶水依旧在往外漏,顺着桌面滴到傅业霖的龙袍上,温热的水滴迅速穿透龙袍,将假寐的帝王唤醒。
“你……”傅业霖不悦地睁开眼,正对上刺向自己的怪物,立即反应过来朝一旁扑倒。
可惜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那只尖锐的利爪笔直地刺进他的肩膀将他钉到背后的椅子上,再往下半寸便能捅穿他的心脏。傅业霖面露惊恐,慌乱之下一脚踹上小太监的胸膛,将他蹬出半尺远,接着撑起身体滚到一侧。
偶然目睹这一切的几位大臣声音一顿,而后立即高声呼道:“护驾!护驾!”
朝廷立刻似泼油的火堆爆燃起来,羽林军闻讯飞速闯入大殿,坐在前排的朝臣们也纷纷起身上前帮忙。
只是高台与下坐的距离并不短,朝臣们全然有心无力,眼看那只怪物再度攻上来,傅业霖只能捂着肩头的血窟窿边逃边躲。
通往下面的台阶被那怪物挡住,傅业霖也因失血过多眼前一片花白,他躲闪的动作越来越慢,小太监进攻的行动却越来越流畅。
“哐当”一声巨响,傅业霖重重摔倒在地,伤口的血水迅速在身侧积出一块儿小水洼,他无力地蹬着腿,耳畔的惊呼声逐渐遥远,照面刺来的爪子不断靠近,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躲避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窜上高台拦腰推翻小太监。而附在那小太监身上的妖邪迅速反应过来,狠狠推开青年再度朝傅业霖挥爪。
青年大惊失色,一边高呼“陛下小心!”,一边慌不择路地扑倒傅业霖身上想替他挡住这致命一击。
就在众人以为青年要血溅当场时,一道夺目的光芒从青年背后钻出,强烈的光芒瞬间将众人刺得睁不开眼,纷纷以袖遮面,只能听见诡异的叫声从高台上穿出来。
片刻后,光芒褪去,满朝文武探头看向高台,却见君臣二人安然地躺在角落,反观被妖邪附身的太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烧成了一滩灰烬。
没有人来得及计较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或真心或假意地观察着傅业霖。
而这位年轻的帝王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脉搏几近断绝生死不明。
袁同辉骇然变色,一张脸惨白如纸,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小心扶起傅业霖,惊慌失措地呼唤道:“陛下!陛下!”
底下臣子看不全状况,人人面色惶急,乱糟糟的“传太医”声萦绕不绝。整座大殿都如集市般吵闹,秩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