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感慨归感慨,佘迷可不像他那重启脑袋的主子,还有那满嘴鬼话的小丫头片子一样把正事扔得老远。
佘迷清清嗓子,郑重其辞道:“今日战场对决时,在下虽然驱散了部分反军身上的邪气,但没有办法将其彻底根除,究其原因是控制者在施展术法时借用了神明之力。”
两人皆是悚然一惊:“神明之力!?”
“不错。”佘迷点点头,继续说,“对方借助了这丝神力操控反军全军行动,但也因这份力量见日更涨,对方才会压制不住神力遭到反噬。鄙人一介散修,才疏学浅,远远无法与神明之力对抗,二位若想将其击退,还是得向仙门求助。”
两人表情严肃,正在思索对策。
忽然,王唤好似想起什么,突兀问道:“先生,不知对方借用的是哪位神明的力量。”
佘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燧巉帝君。”
“果然是那个东瀛老贼!”王唤冷笑一声道,“没想到竟然让他混进反军里去了!”
傅寻儿疑惑道:“莫非将军认识那家伙?”
“岂止是认识。”王唤怒火中烧,怒骂道,“这老贼是东瀛的倭寇,在登阳时他入一邪神门下作神官,为传播教义自导自演地引怪入城让无数无辜百姓受害,简直畜牲不如!”
“竟然如此恶劣!”傅寻儿惊讶地说,“李道长当初为何没有将他斩除?难道此人本事还要在李道长之上?”
“非也。”王唤拧着眉头说,“此人虽然本事一般,但下作的手段不少,当初他无声无息地在逐流身上施下诅咒,害他身受重伤,如今还在修养,否则绝不可能让他活着逃出登阳。”
“就算本事一般也绝非凡人能敌。”傅寻儿忧愁道,“盘古道与通天关的出路尽数被敌军堵住,我们的人马根本出不去,先生可有办法助我们向仙门求援?”
若放在以前,这点儿小事根本用不上别人,佘迷自己抬抬手就能解决,但他现在连向援军求救也深感力不从心。此去向西往归望山求援要六百里,向东往问仙台求助也要三百余里,左右哪边都不算远,偏偏他现在连只能飞三百里的飞鸢都发不出去。
佘迷眉头紧促,愁闷道:“如今只能赌一把向卫州府内的道友求援了,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援或许还能有所转机。”
不过,就算请来了大约也是散修,名门正派的修士如今可没时间在外面游历。天权那边不必多说,自己家乱成一锅粥,长老们都在抢着喝,门下没几个弟子闲着。
而天枢,听说前一段时间玄饮真君归位,独断专行地与天璇联合共同清扫东海妖兽,天枢内门议论纷纷,在外的弟子大多也被叫回仙门了,恐怕没有几个在外游历。
怎么恰好两边都腾不出手呢?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佘迷暗骂一声“倒霉”,就听见傅寻儿轻松道:“多谢佘先生。”
他郁闷地呼出一口气,连忙说:“公主万不可掉以轻心。尽管对方法术造诣一般,但只要他还能调用神力就绝非寻常散修可以应付,想要击退反军最好有重兵压制。还请公主尽快上报朝廷,以求援军来,其中孰轻孰重想必当今分得清。”
傅寻儿讪讪一笑,点头应下,心里却叫苦不迭:“皇室这则丑闻真是闹得天下皆知了。”
***
皇宫大内。
傅业霖正对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大发雷霆,殿中内侍瑟瑟发抖,不敢出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哐当!”
金盆不慎被打翻,正阖眼休息的傅业霖猛然挣开双眼,一双狭长的眸子紧紧钉在小太监身上,眼神阴翳,吓得小太监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惊慌失措道:“陛下、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滚出去!”
小太监当即谢恩,随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傅业霖依然火冒三丈,起身在殿中徘徊,对着空旷的大殿怒喝道:“滚!都滚!全都滚!”
殿外,袁同辉扫了一眼三三两两埋头跑出去的内侍,挥臂遣退跟在身旁的太监,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
里头傅业霖怒气未消,听到声音大声呵斥道:“朕不是让你们都滚吗?”
袁同辉耐着性子听他发完火,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陛下何故动怒?”
听到他的声音,傅业霖立刻平息怒火,似乳燕归巢一般奔向袁同辉:“太傅,您看看前线的战报!东泰王非但抗旨不遵不入关作战,还借口反军受妖邪蛊惑,让朕派兵去盘古道支援。真是岂有此理!”
“哦?我看看。”袁同辉接过战报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随后说,“依臣之见,受妖邪蛊惑一事或许并非有假,东泰王还不至于编出如此拙劣的借口向朝廷索要军队。”
“哼。”傅业霖不屑一顾,转身背对袁同辉。
袁同辉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接着说:“反军既然敢与妖邪勾结,未必没有后手,陛下还是谨慎一些将敌人留在关内解决为妙,免得引狼入室,惹祸上身啊。”
傅业霖讥讽道:“他东泰王不是自诩仙人庇护吗?还怕什么邪祟妖魔?他这天命之子都抵抗不了的妖邪,朕这凡人怎么能抵挡?”
“陛下切莫意气用事。”袁同辉苦口婆心地劝说,“东泰王废了一条腿,无论如何也无缘皇位,于您来说再无威胁可言,何必对他耿耿于怀?反军的队伍可不一样,若是让他们带着妖邪闯入昭京,必然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太傅何必如此害怕?”傅业霖不以为意,转过身同他说,“京中有萧行逸在,寻常妖邪根本进不得。”
袁同辉明显心有顾虑,一再劝导说:“可是萧行逸并非朝中官员,朝廷恐怕驱使不得。”
傅业霖嗤之以鼻:“他不是最听荣安公主的话么?朕派人去请荣安公主,不信他不肯出手。”
袁同辉沉默良久,正欲再说什么时,忽然有几名内侍匆匆入殿禀报。
“启禀陛下、大将军,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想见见您二位。”
“太皇太后?”傅业霖与袁同辉对视一眼,不解道,“皇祖母好端端地怎么忽然病了?可有请太医?”
而袁同辉则是在心中暗诽:“太皇太后怎么知道我进宫了?”
领头的太监毕恭毕敬地说:“已请过太医,太皇太后有话想和陛下交代,请您二位务必前往。”
见他不慌不忙,二人便知太皇太后多半没病。
傅业霖一摆手,并不为难他,只说:“那便走一趟吧。”
毕竟,他与荣安公主并不相熟,若是要客客气气地请她帮忙,少不了让老太太出面说情。
傅业霖迅速摆驾安和宫,甫一入殿便听见一阵凄凄惨惨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很是瘆人,他感到莫名其妙,转头看向身旁的袁同辉见后者也一副见鬼的表情,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正见整座大殿挂满了白绫,被大火烧得滚烫的铜盆里,摞着一叠还没烧完的纸钱,太皇太后领着一群同样穿着素白衣裳的内侍跪在铜盆前边哭边烧纸。
傅业霖拧着眉头问:“皇祖母,您为何而哭?”
太皇太后擦擦眼泪,直言不讳道:“我在为我的孙儿哭。”
傅业霖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黑得像煤炭。
袁同辉一个头两个大,尴尬地说:“姑母,您说什么呢?陛下龙体安康,必能福寿绵长,何须此时哭?您是否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太皇太后半点脸面不给他留,甚至更加不客气地说:“我在为我的重光孙儿哭啊。”
傅业霖气红了脸也不敢顶撞她,又听太皇太后接着哭诉:“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还是有人想害他!我的孙儿怎么这么苦的命啊!”
老太太的哭声陡然凄厉,连带着那一群女人、童子以及声音比小孩儿还尖锐的太监一并放声哭嚎,那尖尖细细、时断时续的哭声好似一根针,硬生生扎进耳朵里,在脑海中来回穿梭,蛰得二人头疼欲裂。
傅业霖苦着脸讨饶:“皇祖母,东、皇兄他好好的,谁敢害他呀?”
袁同辉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姑母快快收起来吧,给活人烧纸,这多不吉利啊。”
“你要害他!你也要害他!你们都要害他!”太皇太后的手指依次指过君臣二人,泪涔涔道,“哀家如今还活着你们就已经容不下他了,哀家若是死了,他怕是也要死无全尸了!哀家就是要烧,就是要烧!要是等我死了,连个给重光烧纸的人都没有了!”
整个安和宫鬼哭狼嚎环绕,这悲惨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飞蹿,刚跑出去又穿回来回声,重重叠叠真要人命。
袁同辉面有苦色:“姑母何出此言?陛下与侄儿怎么会害东泰王呢?”
“你们不害他?”太皇太后面向他,质问道,“前线反军勾结妖邪,卫州大军危在旦夕,你们不害他为何让他孤立无援?不害他为何不给他援军?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只要重光安安分分待在封地,你们就不会伤害他,如今半年没过你们就想反悔了?真当我这个瞎眼老太太什么都不明白呀?”
袁同辉狡辩道:“姑母您误会了,这都是权宜之计呀!若有东泰王在前线牵制住反军主力,朝廷便可派人绕到侧翼直取敌军大营,这战事虽然辛苦一些,可是大功一件。东泰王有这件功劳在身,不收回封地一事便名正言顺,届时莫说是朝臣,便是百姓也说不得陛下的不是,这样一来兄弟二人也能化干戈为玉帛。侄儿也如您一般希望陛下与东泰王和睦相处,您的孙子又何尝不是侄儿的侄子呢?”
见太皇太后哭声减小,袁同辉急忙趁热打铁说:“侄儿与陛下正在商议派谁前往支援呢!”
太皇太后果然止住哭声,试探道:“那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还没有。”傅业霖收到袁同辉的暗示,不情不愿地说,“孙儿正与太傅议事,听说皇祖母身体不适,于是不敢耽搁,先来安和宫了,见您无事孙儿方才安心。如今前线战事紧急,孙儿烦恼不已,偏偏孙儿年纪尚轻,还不了解朝中众将的品性,因而犹豫不决。皇祖母听政多年,必能识得众将本领,不知您可否为孙儿指点迷津?”
太皇太后挥挥手让人撤下碳盆,思索片刻说:“越骑校尉褚元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赞叹他武艺超群,天生将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战功不比老将显著。你若能用他,最好不过。”
傅业霖干脆道:“好,孙儿便派褚元策去支援皇兄。”
两人又留下陪太皇太后说了几句话,便请安离开安和宫。
抵御反军的事情圆满解决,袁同辉心中仍然不安,他又有了别的猜忌。
太皇太后既已还政,本不该知晓前线战况,但如今看来,她非但对前朝之事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的比他都早。
到底是谁在暗中传递情报?
他不着痕迹地环视安和宫,目光在这群侍子身上留恋片刻,便悄无声息地移开,像那轻轻的脚步一样毫无痕迹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