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121章 一界隔两端

诅咒还是比凌群玉先一步到来。

没有任何预兆。

夜半十分，山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将窗户吹开，暴声把王唤吵醒。入秋后，晚间山里的风还是有些凉，扑到脸上瞬间清醒，他起身看了一眼同样被吵醒的李予，在后者耍赖似的推搡催促下点了灯，趿拉着木屐下床关窗。回头时，倏然与铜镜里的一双红色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紧紧地锁在身上，让王唤产生一种将要被恶鬼吞噬的惊悚感，不过一瞬，身后就被冷汗打湿。

手上燃着的烛台倏忽闪烁，被阴风吹熄，周遭彻底陷入黑暗，王唤回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

庞大的蝙蝠翅膀完全张开，挥动时带起些许破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王唤一动也不能动，甚至不能呼救，只能感受到室内的气息越来越阴冷，窒息的压迫感不断加重，在他将要产生一点反抗意识的时候，李予猛然扑上来咬住他的脖颈。

他慌忙张开手臂接住李予，随即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墙上。紧接着脖颈处传来钻心的剧痛，浑身血液倒流，竟是一点招架之力也没有。

暴响响彻黑龙寨，漆黑的山林间稀稀拉拉地亮起灯光。

林琅、荀萧二人循声而来，破门入室，只见后者甩出镰刀上的锁链将李予捆住，手上催动法诀驱动法器，链中暗藏的倒刺乍然冒出，深深刺入李予体内。李予吃痛松口，仰天咆哮，震吼声轰然震塌半边墙。

头上碎木如雨，烟尘如雾，林琅破青光而出，持剑横拍，青光陡然暴起将李予轰退，继而转身站在王唤身前，与荀萧合力制服暴走的李予。

两大首座合力镇压，灵阵无端而起，灵光膨胀几欲凝为实体，符文如水波蓦然出现，狂嗥着冲向四面八方，却始终没有远离在李予腰际急速盘旋。

高亢的鬼啸声已超越人类可接受的听力范围，所有人都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声波震荡之下的大地以李予为中心阵阵爆裂，冲起漫天烟尘。

下一刻，房屋“轰”的一声飞上云霄，被紧随其后的灵光碾碎，继而暴风呼啸而出，山顶树木唰然向外倒伏，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躲在树后的宋袭野狼狈地抱着树干，手上灯笼一晃一晃被风吹得悬在空中绷成一线。

灵光与风暴凶残厮杀，将半边天空染得青亮，许久后在无声中猝然消失。

宋袭野狠狠喘了一口气，甩甩脑袋将头上的枝叶甩掉，探着头朝远处张望。

正见中央空地上，妖化李予被一道青色大阵压在地上，一双蝠翅倒扣，不断地扑腾挣扎，每当他快要挣脱的时候就会被另外二人联手压回去，阵法的光芒随着灵气波动时闪时灭。

虽然两位首座的表情并不轻松，但姿态看起来似乎还游刃有余，宋袭野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探出半边身体打量远处，在林琅背后的半截土墙下找到了王唤的踪迹。他颓坐在地，垂着脑袋，状态不明，但考虑到他这人极为要强，不会在人前露出这种虚弱的姿态，宋袭野判断他现在的状况应该很不妙。

趁着这会儿短暂安静，宋袭野吹灭灯笼，鬼鬼祟祟地溜到王唤身旁，低声唤道：“兄长，兄长？”

宋袭野晃着他的手臂，却见王唤浑浑噩噩没有一点回应，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怎么也叫不醒，心中慌乱不已。

这时，正听林琅匆忙地说：“这个给他喂下。”

他头也没回，反手扔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只这么一会儿分神，阵中李予立刻抓紧机会朝他扑去，青光大阵剧烈摇晃，林琅一惊，没来得及叮嘱宋袭野怎么用药，就赶紧收心定阵。

宋袭野光听见声音，没看见东西，使脑袋接住玉瓶，痛呼一声低下脑袋，这一低头瓶子就顺着落到王唤身上。

玉瓶里装的是什么药宋袭野不清楚，只是甫一拔开瓶塞，清香扑面而来，光是闻上一口就觉得头脑无比清醒，甚至他周围的地面上都钻出几株发芽的野花。

好东西！

他二话不说，掰开王唤的嘴往里灌。

该说不说林琅还是很贴心的，知道昏迷的人不好喂药，特地给了瓶药露，宋袭野小手一抖，轻轻松松就给他灌进去半瓶。

前头林琅仔细着手上的阵法，待到李予终于安静下来微微松了口气，便分了一点儿耳力给背后的二人，听见宋袭野灌个不停，连忙出声阻止：“够了够了，不用那么多。”

宋袭野一听，忙不迭地收手，没听见药露回流的声音就拿起玉瓶对着青光一照。

坏了！灌完了！

身为天下医修之首，林琅身上带着的药能是什么凡品？只一滴药露就够如今的王唤恢复，而宋袭野整整给他灌了一瓶！

怎么会有这么莽的人！？

用药之前好歹问一下医嘱吧？

“……”

一剂药下去效果立现，王唤虽然没醒，脸色却立即红润起来，而后鼻血喷涌。

宋袭野面露惊恐，赶快伸手捧起血水按回去，手忙脚乱地忙活半天也没止住血水飞流，顿时尴尬地手足无措。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反正止不住干脆不管了，在王唤身上蹭干净手，开始琢磨怎么把人运走。

这带有奇特气味的血液对李予而言是非同寻常的诱惑，他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又因为这阵血气再次暴躁起来。

嘶吼声陡然响起，宋袭野一看形势不妙，暗道一声“不好”，反手扔了空瓶，扛起王唤就往山下跑，留下两位首座面对李予的怒气。

“这到底是什么诅咒，怎么这么难对付？”荀萧拧着眉头，驱动斩阎罗再次锁紧李予。

林琅心道：“可不是诅咒难对付，是人难对付。”

还没等他回话，二人同时感受到手下一轻，下一息，青光大阵似摔碎的盘子寸寸崩裂，轰然爆开！

血色凶光势压青芒，尖啸声穿云裂石，飓风再度席卷，凶悍地扑向四方，重重烟尘刹那蔓延，遮天蔽日。

跑到半山腰的宋袭野听见这声响头都不敢回，一手抓紧王唤，一手拎起衣摆顺着风向拔腿加速狂奔，鞋都跑掉了脚也不敢停。

山上两位首座已经收拾不及，林琅匆忙闪身，躲开破尘而来的利爪，急声喝道：“萧萧，聚气！”

话音将将落下，二人同时翻手结印，身上袖袍随狂风翻飞，眨眼手印结成，庞杂的灵气化虚为实凝成一只数丈高的巨笼，对准李予当头砸下！

李予虽然意识混沌，却感受到危险逼近，他侧眸往后一瞥，余光掠见一阵金芒，赶忙张开翅膀飞身躲避。

荀萧被他拖得踉跄两步险些飞起，快速定住下盘方才站稳，她一手掐着法诀，一手紧扣锁链，带着他原地转了三圈，直把人转得头昏脑胀才猛地砸向地面：“下来！！！”

“轰！”

大地顿然裂开一道数十丈的宽大缝隙，李予深深嵌入深坑中身体僵直，不过瞬息被两侧滚滚落下的碎石埋没。

片刻后，石堆微动，李予破土而出，才刚飞出深坑便被笼子扣押。

见状，李予暴喝一声，重重撞向笼子，带着笼子向前移动了三丈有余，随后便再也走不动。两大首座咬紧牙关死死定住金笼，李予气急败坏地四处冲撞，笼子依旧巍然不动，栏杆深深扎进地底，同时，不断向内收紧。

可以活动的范围不停减小，李予愤怒至极狂躁地四处攻击。

两人丝毫不敢懈怠，张开身上的防御阵法抗住攻击，全神贯注地往金笼输送灵力，又陆陆续续往笼子上加了数道禁制加固。

这场暴动一直持续到天亮，李予被迫休眠无法再对外界发动攻击时才停止。

林琅二人仍然没有松懈，一直等到晌午，烈日当空，李予完全沉睡才各自收手。

但这诅咒一时不解决，他们就一刻不敢放松。

两人就地打坐休息，各自带着一队弟子轮流看守。

如此煎熬了三日，掞光等人才传回来些许好消息。

这日，正轮到荀萧看守，就见掞光匆匆忙忙跑进来，匆匆地说：“荀首座，我们找到赵大哥了！他很擅长诅咒，赶紧让他试试吧！”

赵鱼白紧跟着跑进院子里，气喘吁吁地抹着汗，急切道：“逐流在哪儿呢？”

“在屋里。”荀萧平静地端详着赵鱼白，并没有因为他能解决现阶段麻烦就对他高看一眼。

实际上，荀萧对这人的第一感官不是很好，此人眼白多而泛青，形与貌不相合，绝非良善之徒。但她也没有就此对赵鱼白产生戒备，这等修为还入不了她的眼。

“赵道友学的是哪派诅咒？”

赵鱼白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小道无门无派，只在年幼时跟着位散学咒师学了几两本事。虽然没有小雪说得那般厉害，倒也拿得出手。”

荀萧居高临下，睥睨而视，恐怖的威压当头而下，登时，赵鱼白汗流浃背，胆战心惊。

掞光不大明白荀萧怎么忽然如此不近人情，左看看，右看看，被牛婕压着没有讲话。

忽而，荀萧笑了一声，收起凶厉气势，仿佛刚才的威慑只是玩笑，她摊开双手，轻松道：“无妨，我们都不擅长诅咒，现学也学不明白，赵道友大胆尝试即可，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

赵鱼白瑟缩着肩膀点点头，不敢回声，又见荀萧往一旁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门，抬手作出“请”的姿势，微笑道：“赵道友，请吧。”

赵鱼白讪讪应好，脚步虚浮地往里走，仿佛即将要去的不是禅房而是刑场。

众人一入内，正看见一只高大的笼子坐落在房屋的正中央，金光流转的栏杆里，李予双眼紧闭，身上缠满猩红的锁链，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旁侧王唤跪坐，隔着笼子给他梳头，神情平静得仿佛李予只是睡着了。

室内平静而祥和，叫人不忍心打扰，纷纷放轻脚步靠近，却有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似静谧山林中的异响蓦然打碎此间安宁：“逐流，醒醒，你怎么样了？”赵鱼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抓着栏杆跪在笼子前面。

“李道友中咒深刻，意识混沌，我们试了很多次都没能将他唤醒，有劳赵道友费心了。”荀萧跟着进来，客气地说。

王唤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拧起眉头问：“这位是？”

“是赵鱼白赵大哥，就是老师请来解咒的那个赵大哥。”掞光凑到他身边小声说。

既然是李予请的，那王唤当然没有意见，松开眉头，安静地起身站到一旁。

荀萧就近落座，斟了一杯茶，迤迤然道：“这诅咒赵道友可能解？”

赵鱼白先是伸手切脉探查李予的身体状况，又在他背上轻点两下，咒文猝然冒出，盘成复杂的纹路绕在李予周身。赵鱼白凑近观察好一阵，才说：“能解是能解，就是得多花些功夫。”

“能解就好。”荀萧放下茶盏，懒散地问，“不知解咒都需要什么？本座也好着人提早准备着。”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诅咒顽固，需要两位首座协助。”赵鱼白转眼扫过室内众人，目光在王唤身上短暂停留一瞬，而后轻飘飘地移开，似乎只是不经意地看到了他，“破咒有风险，一旦开始中途无法停下，闲杂人等尽快退场，以免耽误解咒。”

“那是当然。”荀萧似是没有注意他的眼神，朗笑一声，大手一挥，干脆道，“清场。”

全场唯一没有修为的王唤毫不留情地被人赶出门，掞光等人也陆续离场。

一层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在背后徐徐张开，彻底将他们隔绝在外。

王唤没有走远，在门外枯坐三日，不与任何人说话，吃睡都在走廊里，醒着的时候就读书写字，或者干脆望着远山发呆。

屋子里协助解咒的人进进出出，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第三日黄昏，一切才重回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两名首座先后离场，只留诗晴等人在内收尾。

然而，结界依然没有打开，旁人无法随意出入，王唤心急如焚却只能继续等候，他手上攥着一卷书，眼睛始终盯着却左右看不进去。

倏尔，房门开启，王唤没有转头，立刻竖起耳朵听，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靠近。

“蒹葭？你也喜欢这首诗？”

头顶突地照下来一片阴影，王唤只用余光瞄了一眼，赵鱼白揣着手站在他身旁，眺望远处的青山，似乎只是路过随口一说。

接连几日不眠不休，赵鱼白也难掩疲惫，但他到底不是**凡胎，稍加休息也不显狼狈。

“没想到王当家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王唤不是感受不到赵鱼白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觉得没必要发作而已。

面对他的挑衅，王唤淡然收起卷轴，随意问：“诅咒解开了？”

“当然。”

门房豁然开启，诗晴等人依次而离开，出门时，顺手将结界解除了。

王唤立刻失去与赵鱼白谈话的**，将卷轴往他怀里一塞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很好，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