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鬼神 第105章 桃源鱼头怪

一丛丛篝火依次点燃，将发病的百姓环绕，官兵们带着健康的人随县令迅速撤离，在距此两条街道外的位置围起另一重篝火拦住所有街口，又派重兵驻扎，很快小广场上便只剩李予一行人看守。

灼热火光之下，昏迷中的人们不安地躁动，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好在他们的病情也没有继续加重，一切都在按照李予设想中的那样发展。

直到后夜半，广场依旧安静，远远观望此处的人们也悄悄松了口气。

众人在人群中徘徊，密切地注意着广场中的状况。又一轮巡查过后，李予疲惫地坐在石阶上休憩，闭上双眸缓缓入定。

忽然有一道身影靠近，在他身边坐下，他没睁开眼就知道是谁，也因此没阻止他探向额头的手。

掌下微微发烫，远不及昨夜凶狠，可这并不能让王唤安心，凑在他耳边低声询问：“身体还好吗？”

“没事，你那边情况如何？”李予问。

王唤沉重道：“大部分人都停止了病变，可惜只有极少数人有所好转，暂且无事。”

李予“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照此下去，他们确实可以平稳地渡过这个夜晚，但这不是办法。倘若一直找不到另外的病变原因，哪怕荀萧她们来了也无法阻止尸病发作，而且这病症传染性很强，时间久了恐怕能熬成时疫，散布出去必然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这群人的共同之处，甚至连个大体方向都没有，只能没头没脑地瞎乱摸索，除了耽误时间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再者，食人尸病变的背后有人操控，李予不觉得对方能让他们这样拖延。

对方似乎是冲着李予来的，这倒不算意外。眼下他体内只有微薄的灵气支撑，画画符箓还好，其余法术根本施展不出来，比任何时候都容易斩除。尽管这只是一个分神，但若是不慎死亡也会对本体造成巨大的损害。

既有机会削弱李予，对方未必舍得放弃这个契机。如今他们已经得到了李予的下落，想必会进一步采取措施，最迟明日就该来了。

在此之前，他们得尽快找到病变的原因，县令已经因此对他感到不满，若让对方通过操纵食人尸减轻病变的方法打造出解决病症的假象，县令的不满还会进一步加剧。

更糟糕的是，一旦对方借此反咬李予，他恐怕会被当成江湖骗子，说不准还能被污蔑成凶手，那样的局面难以挽回，他势必会被驱逐出境，甚至被凡人斩杀。

死，李予无所谓，只怕登阳落入对方手中，那才叫棘手。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在脑子里跑了几个来回，蜇得李予头疼，眉头不知不觉蹙到一起，王唤在侧看着，伸手替他抚平，无需李予多言，他也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安抚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会没事的。”

“也许吧。”

体内那股奇特的异动不停冲撞，甚至还在加强，火光对它的压制逐步失效，说不准什么时候李予就会控制不住身体。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放弃打坐，睁开眼转头看向王唤，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变成了食人尸，你会怎么办？”

“瞎说什么，不会的。”王唤想也没想，立刻驳回。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李予满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唤，四目相对间，让他更加清楚地看清了眼底不断加深的暗红。

他似乎终于妥协了，转开眼不得不继续那样的猜想，落在李予嘴角处拂开碎发的拇指无知无觉地加重了力道，语气听起来却一如既往得轻：“我会打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关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守着你。”

夜里的风总是凉，挂在墙上的灯笼一阵阵敲，那微不可查的轻叹全都隐没在风里，李予转回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老师。”

两人齐齐抬头，正瞧见掞光急匆匆地跑过来，脚步中透露出几丝雀跃，看来是有所发现。

果不其然，她高兴地指着不远处的火堆说：“我们在那边发现了线索。”

她在前给二人领路，谨慎地说道：“小周姐姐刚才发现了一名病患，他好像有苏醒的迹象，我们试着和他沟通，但是无论问什么他都只会说五道神子保佑。”

说着，三人来到了那名病患附近，围在病患身旁的人都退散了，让出一条小路让他们靠近，听掞光继续说：“所以，我们猜想问题会不会就出在这位忽然出现的五道神子身上。”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有听说过凡界还有这么一位神明。更不必说，祂出现的时机还如此“恰当”，实在让人无法不怀疑。

“可惜只有这一个人有意识，其他人根本无法沟通，我们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关键所在。”

李予蹲下看着这名男子，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听牛婕遗憾地说：“公子来晚一步，方才这家伙还能叽里呱啦地乱说一通，现在又哑巴了，跟个闷嘴葫芦似的，怎么问也不出气儿。”

“嗯？”李予回头问，“也就是说，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在对方祈求五道神子保佑以后。

牛婕郁闷地点点头。

“这五道神子是个什么来头？”李予道。

“有关这位神子我前些日子外出调查了一番，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二皮说着说着面色有些古怪。

“传闻说，祂是鳞台二十八尊之首，燧巉帝君的……孙子。”

“啊？谁孙子？”牛婕不可思议地问。

旁听的掞光迅速回顾前不久苟娥才给她恶补的知识，拧着秀眉说：“这不可能吧？”

“燧巉帝君乃龙之二子睚眦化身，惟和始君坐下第一大将。洪荒之难时，随始君南征北战，凭一己之力，功盖八族，立下汗马功劳获封‘神威伏厄镇海帝君’。祂骁勇善战，性情刚烈，并且孤高自傲，甚至可以说目中无人。

“洪荒之难之初，各大仙门、灵族带领族人集结伏天山，唯燧巉帝君孤身一人赴宴，有仙者问帝君，‘缘何孤身赴宴，怕无人望祭乎？’帝君答，‘何所惧？蝼蚁不配与本王同姓，非我族。’

“帝君向来力量至上，唯与强者称兄道弟，哪怕是与祂有血缘关系的家族都因为不入祂眼而被夺去姓氏，如此高傲之人，怎么会认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伙当干孙？”

考虑到燧巉帝君凶名在外，掞光又有些不确定：“但是五道神子敢这么自称，想必是有恃无恐的。”

掞光扶着下颚思索：“难道祂真有什么特别的本领能让帝君高看一眼，甚至专程跑到下界来认孙子？”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倘若五道神子真有这种本事怎么会籍籍无名？

周羌听完她的解释，认真点点头，也是相当不理解地附和道：“没错，而且祂既然自称是帝君的孙子，应该自号神孙才对，怎么会是神子呢？”

“可能，神子的辈分听起来更大一些？”二皮揣测道。

“什么神子、神孙都是个噱头罢了，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李予不由失笑，“再怎么睚眦必报也得知道了才能报。”

“祂们还敢不报？”

“敢报才奇怪。”

对上这几张清澈的面孔，李予无奈一笑，只有这种时候掞光的表现才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脸皮薄。

王唤也笑了一声：“扯虎皮而已，燧巉帝君认不认不重要，只要凡人信了就好。”

“这也行？！”

“当然行，你看凡人这么认祖宗的也不少。”王唤笑说。

这么一说，大伙儿豁然开朗。

这种事情在凡界其实稀松平常，总有些草莽出身的英雄喜欢认个声名显赫的名士当祖宗，好显示自己有个高人一等的优渥家世。

同姓之间找个出名的祖宗认了就算了，最可怕的是那些不同姓、甚至不同族，八百根儿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家伙也敢给自己改姓、改族强行认祖归宗，丝毫不问祖宗们的意愿，厚颜无耻到令人发指。

五道神子认爷爷这套是人家早就玩儿剩的招。

见众人表情空白，李予摇摇头，转而与二皮说：“你继续说这五道神子。”

“哦哦哦！好的！”二皮重新整理思绪，接着讲，“五道神子具体是个什么来历供奉祂的百姓们也说不清，只知道祂最早出现在洛州是两个月以前。登阳之北三十余里的山沟里有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名叫桃源村，村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依靠捕鱼维持生计。某日，村民们得了一种怪病，让他们不敢再下河捕捞……”

病发之初，是桃源村的一位村民忽然发觉身体瘙痒，抓痒时从身后抓掉一把鱼鳞。

打鱼的身上有几片鱼鳞是多么稀奇的事，渔夫看了一眼，只当是不小心从鱼身上粘的，便没有放在心上，甩掉鱼鳞忍着难受，划着他的渔船继续捕鱼。

当日运气似乎格外好，打捞进行得异常顺利，渔夫大丰收，撑着装了满舱鱼的渔船回家。

回到家中以后，渔夫只觉饥肠辘辘，他看着这一篓又一篓的鱼，快要饿疯，恨不得钻进篓子里将它们全吃掉。他妻子见他饿极了，连忙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全鱼宴。

吃了半辈子的东西哪怕烹煮得再精细也索然无味，可是渔夫却像从没吃过鱼一样狼吞虎咽，吃到急处直接扔下筷子上手抓，进嘴的鱼肉更是嚼都不嚼囫囵咽下。

这副模样将他妻子吓坏了，若不是她拦着，渔夫甚至能将碗筷一并吞下去。

吃饱喝足之后，渔夫总算恢复神志，他舔干净手指砸吧着嘴，还觉得意犹未尽，便好奇地问他妻子：“你在锅里加了什么好东西？今天这鱼肉煮得真鲜嫩。”

“没加别的，是和以前一样的煮法。”他妻子想了想说，“许是你饿了，才觉得格外好吃些。”

渔夫不疑有他，催着妻子又煮了两条鱼，他一连吃下小半篓鱼，才拍着圆鼓鼓的肚皮回去睡大觉。

直到入夜时，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可是次日一早，渔夫的妻子从梦中醒来，看到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只巨大的鱼头怪！

它肩膀以上是扁平的鱼头，肩膀以下却是正常的人身，它就静静地躺在女人身边睡觉。

女人险些被吓昏，惊恐地尖叫，这一声将沉睡的鱼头怪吵醒。

它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口吐人言，问女人：“你怎么了？”

这时，女人才发觉这只鱼头怪原来是她的丈夫变的！

女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装镇定，安抚住渔夫以后，连忙逃出去找人帮忙。

却不料出门一看，到处都是鱼头人！

年迈的老村长看见这场景当场吓死，余下几个正常人也魂不守舍，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经受不住疯了，浑浑噩噩地大吼大叫，还手舞足蹈地癫狂舞动，又忽然跪在地上朝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河神大人息怒，河神大人息怒……”

疯子的异常很快落入旁人眼中，村里的老人说，桃源村常年打渔，鲜少孝敬河神，定然是将祂老人家惹怒了，这才降下罪责惩罚。于是，连夜派村中青年外出，请德高望重的道长来为桃源村主持祭祀，好请河神收回神通，还桃源村安宁。

几个年轻人临危受命，不敢耽误，连夜撑船到邻近的城中寻找道长。

洛州穷山恶水，诸多山民藏进深山不受官府教化，桃源村也是其中之一。守城官兵见他们形迹可疑，甚至拿不出传证明身份，不准他们入城。青年们苦苦哀求，依旧被守城官兵无情地赶走。

青年们没能请回道长，自觉无颜面对父老，躲在林道中哭泣。正在他们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偶然遇见了一位神官。

这位神官古道热肠，看见几个青年颓废地坐在路边长吁短叹，便上前问他们可是遇到了困难，青年们便将村中难处一一说与神官听。

神官听完勃然大怒，言之凿凿地与青年们说：“神爱世人，不忍苍生受苦，岂会因为这等小事而降罪？你们一定是碰上恶神作乱了！”

青年们心神大乱，忙问神官如何才能赶走这位恶神，让桃源村渡过难关？

神官顿了顿，面容肃穆地说：“我奉五道神子之命，前往东方传道，路上已经耽误了太久……”

他遥遥望向东方，转眼间瞧见身畔面容苦楚的青年们，不忍地闭上双眼，下一刻，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摇头无奈道：“也罢，神子慈悲，若知我为乡民驱恶而耽误行程定然不会怪罪于我，走罢，带我去瞧瞧。”

青年们欢喜不已，一面称赞神官慈悲，一面说愿意聆听教化，让村民世代供奉五道神子，百代香火不断，便引神官往桃源村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