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卦 第3章 第 3 章

两人一路向东走，期间林娜对艾利安有了新的认识。这小人鱼看着娇贵，走起路来却半点不含糊。翻山越岭从不喊累，风餐露宿也不挑三拣四。晚上露宿的时候，他乖乖缩在火堆旁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让林娜坐，自己就着一件单衣，裹着条毯子就能睡着。

林娜睡醒，就看到一张青面獠牙的脸正在自己上方，锐利尖牙还在往下滴着血，鲜血一滴滴滴到了她脸上。

她迅速起身，与那张脸拉开距离，“有何贵干？”

“你没被吓到啊？”，他看起来有点失望，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真是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只是露出来的长长指甲还没收回去，看起来还是一爪子就能让人断气。

“人鱼，就是塞壬海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害。”

她擦擦脸上的血，“和我说这个话什么意思，你平时吃人？”

他这次笑得很夸张，花枝乱颤，“即便琳娜姐姐没有算命的能力，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闲着没事干吓人的话，那我就继续睡了。”，裹着袍子躺回去睡了。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在一家酒馆吃饭。艾利安去付账的时候，老板多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林娜当时没在意，后来听见老板在后厨和厨师嘀咕：

“那人鱼族的小王子怎么跑这儿来了？听说他几个哥哥都在争王位，他这时候离宫，不怕出事？”

“嗐，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不过那人鱼族最近可不太平，大王子二王子斗得厉害，三王子再不回去，怕是要被踢出局了。”

林娜听完，不动声色地回了座位。

艾利安正托着腮等她，见她回来，笑眯眯地递上一杯热牛奶：“姐姐喝，刚热好的。”

林娜接过牛奶，看着他。

“你几个哥哥在争王位？”

艾利安眨眨眼，笑容不变：“姐姐听到了？”

“嗯。”

“是呀，他们在争。”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父王年纪大了，想早点定下继承人。大哥和二哥都有势力支持，就我没有。”

“所以你出来找圣物？”

“嗯。”艾利安点点头，眼睛弯弯的，“集齐七件圣物，就能证明我有资格继承王位。这样父王就能名正言顺地立我当继承人，不用管那些大臣们支持谁。”

林娜沉默了几秒。

“你几个哥哥知道你在找圣物吗？”

艾利安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娜看懂了。

“他们知道。”她说，“而且他们不会让你顺利找到。”

艾利安没说话，只是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牛奶。

林娜盯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了白天的笑容，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那个梦，”林娜忽然开口，“梦里告诉你来找我的人，有没有说别的？”

艾利安抬起头。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说了。”他说，“和她相处，我需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对她讲真话。”艾利安认真地说，“不能一直笑，不能把在想的事都藏起来，要让她看到真正的自我。”

林娜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她师傅说的？

“所以，”艾利安看着她，“姐姐想看到真正的我吗？”

林娜不接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别人常说的有缘人。

“你真正的样子是什么？”她问。

艾利安想了想，然后说：“真正的我，是个挺没意思的人。”

“怎么说？”

“我不像大哥那样英勇善战，也不像二哥那样足智多谋。”他说，“我不喜欢打架，也不喜欢算计。我喜欢做的事，说出来姐姐可能会笑。”

“说说看。”

艾利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喜欢发呆。”

林娜：“…………”

“就发呆？”她挑眉。

“嗯。”艾利安点点头，“在海里的时候，我喜欢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在礁石上发呆。看鱼游来游去，看水草飘来飘去，看阳光透过海水照下来的样子。能看一整天。”

林娜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提到发呆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是那种真的开心的笑，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笑。

“还有吗？”

“还有……”艾利安想了想，“我喜欢收集好看的东西。贝壳、石子、亮晶晶的东西，小时候攒了一大堆，后来被大哥笑话，说那是小姑娘才喜欢的东西，我就藏起来了。”

林娜说话一如既往地没素质：“你大哥有病，你管他干嘛。”

艾利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那种没忍住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

“姐姐，”他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实话。”林娜面无表情，“喜欢收集好看的东西怎么了？那是爱好，又不碍着谁。你大哥管得着吗？”

艾利安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他忽然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林娜移开目光：“行了，别煽情。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说着就要躺下。

“姐姐，”艾利安忽然叫住她。

林娜回头。

他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真正的样子，就是这样的。”他说，“不厉害，不聪明，就喜欢发呆和收集东西。姐姐知道了，还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这话说的，像是结婚誓词一样。

然后她走回来，把自己那件外袍扔到他头上，盖住他那张认真的脸。

傍晚时才走到地图上标注的虚无之海。

林娜站在边缘，看着眼前这片传说中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雾，不是黑暗，就是什么都没有。站在边缘往里看，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什么都落不到实处。

“姐姐，”艾利安站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林娜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起了一卦。

卦象出来了，是大凶。但大凶之中，有一线生机。

生机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虚无。

在里面。

“姐姐？”艾利安蹲下来，凑到她身边，“卦象怎么说？”

林娜收起铜钱，站起来。

“进去吧。”她说，“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我相信就算我说会有危险，你也不会停下来的。”

艾利安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踏入虚无。

踏进去的那一刻，林娜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黑，就是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低头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艾利安？”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传不出去，也落不到实处。

林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卦象显示，这一线生机在东北方向。但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辨方向？

她闭上眼。

看不见，就靠感觉。

她是易学算命师，不是靠眼睛算卦的。八卦方位刻在她骨子里，不用看也能感知到。

林娜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东北方，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每一步就像深渊，要很用力才确定自己踏上去的事真实的土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前面有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她加快脚步，朝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最后她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海滩。

蓝天，白云，碧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和那片虚无完全两个世界。

而海滩上，艾利安正蹲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姐姐！”

他站起来，朝她跑过来。

“姐姐你没事吧？”艾利安跑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刚才喊你你没答应，吓死我了。”

“我没事。”林娜看着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艾利安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

是一颗珠子。

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圣物？”林娜挑眉。

“应该是。”艾利安点点头，“我刚才被卷进来的时候，直接落在这片海滩上，这颗珠子就在我脚边。我想捡起来，结果一碰它，它就发光了。”

林娜接过珠子，仔细看了看。

珠子入手微凉，里面的蓝光流动得很有规律，像是活的一样。她翻过来看了看，在珠子底部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林娜看完了把珠子还给艾利安，“收好。”她说。

艾利安接过珠子，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她：“姐姐，这颗珠子好像有名字。”

“什么名字？”

“叫同心。”艾利安说，“我刚才碰它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叫同心珠，是能感应到彼此心意的人才能拿到的。”

林娜挑眉：“感应到彼此心意？”

“嗯。”艾利安点点头，“它说，只有两个人真正信任彼此，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否则，就算找到这片海滩，也找不到它。”

“姐姐，”艾利安忽然开口，“你刚才来找我的时候，害怕吗？”

林娜回过神，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笑容干干净净的，但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的东西。

“怕什么？”她反问。

“怕找不到我。”艾利安说，“怕我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她说：“怕。”

艾利安愣了一下。

“怕你死了没人给钱。”林娜补充道。

艾利安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姐姐，”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怕我死了没人给钱的时候，其实都是因为真的在担心我。”

林娜：“……你又知道了？”

“嗯。”艾利安点点头，笑眯眯地凑过来，“因为姐姐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姐姐看我的时候，是那种‘烦人精又来了’的眼神。但说怕我死了没人给钱的时候，姐姐的眼神是‘还好你没事’的那种。”

“我的眼神这么有内容的话，早就去做演员了，比算命赚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