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玉死前真正去过的地方,查了三天。
一开始,余家咬死了说法:少爷昨夜只是出门吃酒,酒后失足落水。
可司空瑾的人把酒肆查了一遍。
那家酒肆门口挂的是粗麻帘,屋里用的也是旧布屏风。没有未染生丝,也没有细密绸面。
更要紧的是,酒肆掌柜说,余怀玉戌时不到就走了。
而他被人发现没回家,是亥时以后。
中间空出来的一个多时辰,余家没人肯说。
直到第三日,司空瑾的人把余家车夫、门房、随身小厮分开问,口供终于裂开一道缝。
余怀玉那晚去了城东一处内宅。
那宅子在余家名下,却不挂余家的门。平日只有管事郑良负责打点,外人很少知道。
而那处内宅,正好有生丝挂帘。
消息送到大理寺时,夏安然正在停尸所整理器具。
小满听完,眼睛都亮了:“夏姐,你说中了!真有生丝帘子!”
夏安然把薄刃收进布包:“说明余怀玉死前去过那里,不说明凶手一定在那里。”
“那还要查什么?”
“查谁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进去。”
——
郑良被带回大理寺时,脸色发白。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背微弯,穿着一身半旧灰袍,看起来不像凶手,更像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了半辈子事的老实管事。
可夏安然看人从不只看脸。
郑良的手很稳。
哪怕被差役押着,他的手指也没有明显发抖。
这是见过事的人。
司空瑾没有急着审他,先让人搜他住处。
郑良住在余家给下人备的小院,两间屋,一间卧房,一间堆杂物。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角却堆着一捆干草和几件农具。
夏安然一进门,目光就停了一下。
郑良是余家的内宅管事,不是庄户。
这几件农具放在这里,很不合适。
“怎么了?”小满小声问。
“先记着。”
她没有立刻翻农具,而是从墙边开始,一样一样看过去。
搜屋子和验尸一样。
最显眼的地方,往往是别人故意让你看的。真正有用的,常藏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卧房里有一张床、一只柜、一张方桌。柜子里是衣物和几样碎银,没有特别。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里头有银票、契书和几封旧信。
银票不少。
超出一个管事该有的数目。
契书上的名字,也不全是余家。
司空瑾翻了两页,递给随从:“带回去。”
郑良站在院角,急声道:“大人,小人替余家办事多年,有些银钱也是主家赏的,不能因为有钱就说小人杀人啊!”
司空瑾没有理他。
夏安然绕到床头,看见墙上挂着一件外袍。
外袍下方被压得很平。
她伸手掀开。
下面是一把短刀。
刀鞘普通,没有纹样。刀身拔出来很干净,没有血,也没有新近擦洗过的腥气。
不是杀余怀玉的凶器。
至少不是直接凶器。
夏安然把刀翻过来,看刀柄。
刀柄末端,有一枚很小的刻痕。
四方框,右下角多出一横,向外延伸。
不像字。
也不像寻常花纹。
更像某种标记。
她的手指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符号的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屋里那具被人摆好双手的男尸。
有人递题。
有人留记号。
这两件事,未必没有关系。
她把短刀拿出去,递给司空瑾。
“看这里。”
司空瑾接过刀,低头看那处刻痕。
他看得很久。
“你见过?”
“没有。”夏安然说,“但这不是刀匠刻的。线条深,方向准,是有人后刻上去的。”
“随手刻着玩?”
“不会。”她说,“一个人若只是随手划,线条会乱,深浅不一。这枚刻痕每一笔都下得很重,说明刻的人知道自己在刻什么,也希望这个标记留得久。”
司空瑾把刀递回给随从:“收起来。”
郑良在院角忽然抬头,往他们手里的刀看了一眼。
只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但夏安然看见了。
他认识这个符号。
或者说,他害怕这个符号。
——
当晚,郑良跑了。
消息传到停尸所时,小满冲进来,气都没喘匀。
“夏姐!郑良跑了!押送回牢的时候撞开差役,往城门方向去了!司空大人已经派人追了!”
夏安然正在擦器具,听完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跑的?”
“刚刚!”
“跑得掉吗?”
小满一愣:“应该跑不掉吧,城门快关了。”
“那就不是为了逃。”
“啊?”
夏安然把布包扣好,起身往外走。
小满赶紧跟上:“不是为了逃,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见人。”
她走到街口时,夜色已经压下来。远处灯笼晃动,差役脚步声杂乱,很快又从城门方向回来了。
郑良被押着走在中间,脸上多了一道擦伤,手腕重新绑过,绑得比之前更紧。
他低着头,步子很碎。
像真的怕了。
但夏安然的目光落在他的鞋底。
鞋底沾了泥。
不是城门口的灰泥。
是湿泥,偏黄。
和她门槛边那半枚泥印,很像。
她心口微微一沉。
郑良被押过她面前时,忽然抬眼。
那一眼很短。
却不是求救。
是警告。
夏安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带进大理寺。
小满压低声音:“夏姐,他刚才看你了。”
“嗯。”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可能比他敢说的多。”
“那明天审他?”
夏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大理寺黑沉沉的门。
郑良能替人开内宅的门,能被推出来自认杀人,也能在押送途中“刚好”跑向城门。
他不像主谋。
更像一枚被丢出来的棋子。
而那枚刻在刀柄上的符号,才是棋盘真正的边。
她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小满,明早早点来。”
“干嘛?”
“去查那个符号。”
“去哪儿查?”
“存档室。”
旧案里,最容易藏死人。
也最容易藏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