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分明是一样的,神态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有那么一瞬间,晏却希望自己认错了人。
“小晏。”
希望落空。
这两个字唤起他尘封多年的记忆,晏却额角跳了跳,极力维持着镇静,可微微颤抖的剑刃出卖了他。
那时他还是揽岳宗最出色的弟子,蔺卓还是他最信任的前辈。
三百年前的宗派间还没有亲传弟子令一说。万事靠自己,晏却学有所成,已经到了去寻本命武器的阶段。
“小晏要挑选武器,怎么不问你师祖?”
“师祖说他不懂剑。”
“你师祖的本命法器就是剑,他怎么会不懂?”
“没关系前辈,师祖不愿意说,您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剑?”
“自然想要最好的。”
蔺卓沉默良久,“最好的剑在穹山,至今无主。你若能将其取下,便是这修真界最厉害的人。”
修真界最厉害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蔺卓说的没有错。
——
—“她是个怎样的人?”
—“蔺前辈……是个开朗豁达的人,见到她,如沐春风。”
淮相瞧着晏却这副恨人不死的模样,陷入沉思。
明珠的暖光遮不住惊鸿的锋芒,冷暖交织的光线落在蔺卓脸上,映出个嘲讽的笑。她对悬在颈侧的利刃毫不在意,甚至向前一寸,“小晏就这么相信你师祖的话,真叫人伤心呢。”
剑刃割破皮肤,蔺卓却保持这充满劣势的姿势,指尖抚上颈侧,沾来一抹猩红。
“我不信他,难道要信你吗……”
晏却微哑的嗓音掺杂着几不可查的痛苦,淮相一双眼落在颤抖的剑尖上,又落在他勉强撑着笑意的面容上。
他说:“有我还不够吗,前辈。”
蔺卓闻此言,微微侧头,忽然抬手掐住淮相的后颈,染血的指尖落在唇上,她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觉得不够。”
那只手冷得像冰,淮相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耳边传来蔺卓又轻又缓的声音:“小晏,前辈再教你一件事:做人,难得糊涂。”
淮相皱起眉,看来蔺卓还有后招。
“她与你无关,我要做什么也与现在的你无关,何必为自己惹麻烦。”
掌心处皮肤温热,温吞的同化着蔺卓的皮肤,她将手收紧,彻底将人束缚起来。
淮相左手刚摸上袖口便被定住身子。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将目光移向晏却试图与其眼神交流,可晏却只盯着她唇上的血迹,一言不发。
良久,他将剑丢向一旁,“放了她吧。”
蔺卓恶劣的将唇凑在淮相耳侧。“放走她,谁来祭新剑呢。”
祭剑二字一出,淮相只觉得毛骨悚然。祭剑分两种:活人祭剑与生魂祭剑,方法极其残忍,无论哪一种都是用来锻剑的邪术,蔺卓一届仙人,居然也会使用这样的邪术!
晏却的眼神冷了下来,仍勾着唇角,“她非自愿,如何镇得住你们的‘新剑’。”
“我不一样,既然注定在这人间蹉跎,我可以,自愿。”
有人要替她去死。
淮相再次体会到极力挣脱束缚却无济于事的痛苦。因着那个毒誓,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安全的,是她低估了蔺卓的疯魔。
蔺卓欣赏着二人沉默间的紧张,诚心道:“小晏长大了,可惜,也长歪了。”
她松开淮相的后颈,“前辈不是教过你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淮相被推着向前倒去,被晏却接在怀里。
地窟内回荡着锁链流动的闷响
“蔺前辈要控制谁,何必多此一举,把这锁链解开吧。”
蔺卓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细细捻着指尖的余温,直到颈侧的血沾湿衣襟才开口,“解不开。”
晏却身子在发抖,语气却平静,“寒烟锁不是你敬泽门的东西吗。”
年长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知晓些宗门秘辛。
“那不是我的敬泽门。”蔺卓眼神向暗处一扫,“我也是出息,都能替小辈背锅了。”
晏却闻言向身侧一望,看清了跪在阴影中的蓝色背影。
二人的关系加上被伏诛的传闻,他确信二人是同伙。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蔺卓原想继续胡诌,忽然眉头一皱,站起身向晏却来时的通路而去。
“没有新剑,耍你们的。”
晏却来不及再想其他,焦急道:“这东西该怎么解开?”
“你可以问跪着那位,也可以用惊鸿砍断。”
留下这句,蔺卓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看向淮相手腕上醒目的红痕,语气不善,“许掌门,人都走了,装模作样给谁看?”
许延没动。
好忠心的狗。
淮相不知何时失去意识,晏却将人放下时才发觉。
寒烟锁锻造的刑具,极其伤身,许延这是对人用刑了。
他赶忙从袖袋中取出玉匣,动作却在寻找丹药时顿了一下。找到给李毓续命丹药并给人喂下后,他才将匣内多出的物件取出,细细查看。
一些……簪子。
晏却不会将饰物存在此处,也不会叫旁人动自己的东西,何况他只有两枚发簪,早都丢了。
傻姑娘。
怎么能给人留念想呢。
他将东西收起。
“许掌门。”
许延仍垂首跪着,晏却不再与他废话,直接用真气将人拖了过来。
经这一摔,许延总算恢复自由。他猛咳几声,涨红的面色才恢复正常。
“解开可以,但寒烟锁是我派法器。”
寒烟锁借掌门令与敬泽历代掌门建立联系,唯他们驱使,却也有致命的弱点。
汤贤死状极惨,便是因为毁坏锁链的力量会一并作用在他的身上。
许延五感尚在,自然听到蔺卓说过什么,眼下疗伤无望,他不能再受伤了。
“放心,给你留着。”
许延一抬头,就见靠在晏却怀里的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睨着他。
他背上惊起一层冷汗,面色平和的摘下掌门令牌,心里却将淮相骂了千百遍。
佐助的法诀念完,“咔哒”两声锁链落地,淮相正欲站起身,忽然被晏却单手抱起,而远处那柄被丢弃的剑早已消失。
许延还未来得及将寒烟锁收起,剑光猛地袭来,他下意识闪身躲避,还是呕出一口血。
并非剑气所伤,是晏却出尔反尔劈碎了寒烟锁。
“你——”
“这样迫害同修的邪物,想必许掌门也是要拿回去销毁的。”
许延接连两次重伤,只顾着咳着血,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待许延终于平复好喉间的血气,地窟内只剩下他一人。
——
阳光有些刺眼,她刚皱起眉,晏却侧过身,替她挡下大半日光。
“你脸色很差。”
淮相落地时听到这句,摸了摸脸,没察觉出异常。
“寒烟锁伤身,我不知你被锁了多久,给你吃了些丹药。”他将清理干净的梨木牌系回淮相腰侧,“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她摇头。
身上没什么力气,但她害怕晏却再来抱自己。明明在解忧城时没什么异样感觉,回到这副身体后却抗拒起来,仿佛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孽。
淮相开始转移话题,“蔺卓说的祭剑是什么意思?”
依照二人对话,他们说的祭剑显然与她理解的不同。
晏却思索片刻,“我与你说说我的事,你就明白了。惊鸿剑原被镇压在穹山之顶,蔺卓曾诱导我将其取下。”
“不是只有邪物才会被镇压吗?”
晏却:“对,但从未有人提起过。
我那时才二十岁,涉世未深资历尚浅,只当那山顶那处阵法是什么必经的考验。破阵后,惊鸿认主异常顺利,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代替阵法成为镇压邪剑的容器。”
她恍然:“你这是……叫人诓骗着反认了惊鸿做主。”
这不是祭剑,这是镇剑。
晏却:“我得知真相时,已经一百二十五岁,找了整整二十年无法飞升的原因,竟是如此。”
邪物当毁,牺牲一人镇压邪物标本不治,“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折辱人吧,淮相不觉得蔺卓厌恶这个晚辈,在心里否认这个想法。
晏却的发丝被风送到她眼前,淮相抬起头,双眼已经适应光线。
她说:“或许有法子叫你和那柄剑分开。”
晏却只笑了一下,没有办法,最起码这两百年里,他一样样的试过,试到了放弃。
但他珍视这份关心,没有再出言制止。
淮相思索着,怀里忽然被塞下一物,她的注意瞬间被转移,“这是……”
一柄弓。
是传说中的弦寂,更是尚存灵气的、没有烙上溯印的暄阳。
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是她在修真界想尽办法复活的东西。
晏却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愉悦起来,“就知道你会喜欢。”
“谢谢……”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酸。
她还是太差了些,连安身立命的本钱都护不住,要费尽力气去寻去取,现在还要靠别人帮忙。
她压下心底的委屈,那些被困在魔窟的前辈们还等着她去救,她不能这样不堪一击。
“谢什么?”晏却一低头便瞧见她泛红的眼眶,“你怎么了?”
“晏长老。我可能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