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风。
淮相在宗门几日,一看楚绝,二看器炉,三看李毓。
楚绝这几日情绪好了许多,仍能看出被孤立。她的师兄师姐们被江谦敲打过,没做出什么怪事。
淮相并不知道被孤立是什么感觉。对于无法感同身受的事,她给不出答案,只能换种方式安抚。
“淮相姐姐,这次武试我拿不到头筹,可我不敢和师尊说。”
她拿出个核桃大小的银色镂空香囊,“怕她失望吗?”
“……嗯。”
她试图将香饰系在楚绝的发髻上,奈何绳结打得难看,又解了下来。
“阿绝是怎么想的?不想师尊失望,还是放过自己?”
楚绝看着眼前晃着冷光的银熏球,透过雕花能看出内里并不是焚香杯,而是个白色帛囊。
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让她不自觉说出心中所想:“可我全都想要。”
“那就别急着否定自己,去试一试。”
冷光落进掌心,楚绝下意识握紧,直到淡淡的冷意被体温驱散。
“好。”她从淮相膝上起身,“淮相姐姐,我回去练功了。”
院门晃出个陌生的身影,楚绝不认得,回头正对上淮相不善的表情。
不是对她。
楚绝沉默着绕出院门,消失在两人视线。
晨时不算明媚的光透过揽岳的寒意落在望鹄山,落在紫衫青年平和的眉眼上。
方皊向淮相颔首。
这样瞧着,也是个温润有礼的……正常人。
这修真界的规矩真是摆设。
她回之微笑,“怎么,来挖我眼睛的?”
“师姐。”他语气依旧平和,“我已经赔过礼道过歉,从前那些不愉快就别提了。”
淮相回之微笑,“既认我一声师姐,就听师姐的话,出去。”
轻灵的嗓音伴着木窗摩擦声自身后传来,“方公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淮相笑容消失,脚下用力踏着院墙翻出那座院子。
那交谈声鬼魅般缠着她,她又折回去,为自己的院子落一道隔音的结界。
——
望鹄山冷清,围山而建的房舍无人居住,安静,却也适合散心。
这是淮相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观揽岳之外的风光。
南北西皆是绵延的雪,有些晃眼,她将目光移近些,再移近些,落在那处停留许久的霜色长衫之上。
晏却背对着她,发间缚着条淡墨色的缎带——自从那次劫色未果,他再也没用过发簪。
半散着的发为他添了些生气,青丝随风摇晃着,被腰封束出的腰身时隐时现。
这算不得偷窥,淮相先来,他后至。虽然她隐着气息,但紫色醒目只要留意一番便能发现,偏偏他来了就做事,没料到会有旁人一般。
她盯着那截细腰,出了神。
晏却这几日刻意躲着她,原因不明。
她并不在意,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此刻,她打心底不愿被发现,她在逃避对方离开的可能。
竟是在意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如常。
晏却忽然趔趄着扶上身侧古树,他有些撑不出,靠着古树跪坐下去。树干上的影子高度未变,他凝眉回首,瞳孔一缩。
紫衣少年与他的距离不过一尺,正微微俯身瞧着自己。日光太盛,晏却有些看不清她的眉眼。
他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竟无法行动。
淮相抬手拭去他唇上血丝,“原来你的修为是这么跌的。”
任何一位正常的修士都不会使用与自身属性相克的术法,若说同属性是精进,异属性无功效,相克属性不仅无功效,还会伤心脉,损修为。
晏却方才便是在习火系功法。
她微微蹙眉,又将整个手心贴上晏却脸颊。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又凑近些,细数眼前颤抖的眼睫。
数不尽,太密了。
淮相目光微微向下,在跳动的明光里找到自己的倒影。
与这样一个处处合心意的男人相处,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
只是当做朋友吗?
哪怕是朋友,她也不会干涉对方的选择。
在淮相的认知里,没有幸福的人是不想活命的。除了冲动犯浑,寻死就是在求解脱。
几次三番并不是冲动。可她偏偏舍不得他往死路去。
晏却维持着转身时惊讶的神情,可那微微颤抖的瞳孔出卖了他,他在害怕。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能强迫?
她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已经握上晏却扶着古树的手腕。
是一个几乎将人环抱在怀的姿势。
晏却的眼瞳仍在颤,颤得淮相心烦,她索性将人扯进怀里。
反正也不喜欢,强迫了又怎样?
不过得一个憎恨的结果,她不会在乎的。
淮相学着见过的样子为晏却把脉,那截手腕泛着冷,点按几次才成功。修士检查身体比凡人容易太多,只要找准穴位,放些真气去探视便可。
这种损修为的事晏却不知做过多少次,连带着心脉也损的厉害,这样的伤需要丹药佐真气修复,她直接从晏却的袖袋中取出玉匣,没用上蛮力很轻松便打开了。她挨个嗅了嗅,找出能用的通通塞进晏却嘴里,修好心脉后又将掌心附在他额间,渡修为。
掌心处有些湿意,是晏却在反抗她的控制。
“别白费力气了。”淮相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不愿意也不行。”
整齐的将修为补到五百年后,她终于撤掉对晏却的控制,一把将人从腿上掀开。
晏却以手撑地,发丝倾泻而下,露出因急速喘息而起伏的肩背。
“胆子不小。”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那是自然。”
淮相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声模糊的,“回来。”她当做没听见,下一刻便被晃到眼前的霜白逼停。
“我没有生气,跑什么?”
她抬头一眼,被那抹浅淡的笑意刺到。
他说:“我还没想好怎样答谢于你,先随我去个地方。”
晏却笑得她心慌。
——
申不弱瞧着与李毓有说有笑的方皊,松了口气。
这小子入宗没两天便往望鹄山跑,这处人虽少,却实在有个小姑娘,他揪心。
望鹄山的内门弟子捡了个没有妖骨的鱼妖做宠。申不弱三日前便知晓此事,得知方皊是来关爱小动物那一刻,他揪着的心终于放开了。
没放开半刻,申不弱听到句不怀好意的:“随我去个地方。”他当即绕去山后,果然看到晏却在诱骗无知少女。
晏却向他投来个挑衅的眼神。
申不弱:?
——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新鲜的血落入土中,透过泥泞蔓延到里面尚泛着乌青、流着脓水的断肢,激得吸食糜烂血肉的蛆虫滚出潮湿,又被慌不择路的行人踩烂后散出的气息。
这里的森林不知死去多久,树干已经腐朽开裂,发黑的缝隙中开满艳红的花。
淮相抬起头,每棵树上面挂满了绿到发乌的藤蔓,藤蔓上坠满果实,她凑近一瞧,是一颗颗跳动的、正在滴血的心脏。
“有点恶心呢。”她如实道。
“你不是胆子很大吗?”晏却语意带笑,还是伸出手挡住她的视线。
“这是两码事。”胆子大不等于不会难受,淮相拨开那只手,“遮上我还怎么走路。”
太安静了,若是不说话,便只能听见液体落地的黏腻声响。
百闻谷乃求医之地,淮相初次听到这三个字,脑中浮现的是仙山脚下,鹤鸣杳杳,层林叠翠,满壑幽芳。
眼前的景象当真是……
百闻不如一见。
“我可以牵着你。”
她侧身一躲,“用不着。”
狗才要人牵着走。
晏却看向落空的左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我们多久能出去啊。”淮相问道。
百闻谷内,不能触碰血珠,不可使用真气,否则便会被送出谷底,是以他们只能靠双腿躲避那些滴落的血珠。
还要留心未渗入地下的血迹。
感应到有人闯入,血雨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晏却还带着个裹得严实的法宝,躲起来更吃力些。
“还没进去呢,就想着出来了?”
“……那什么时候能进去?”
“半个时辰。”
细密的迸溅声后藏着二人愈发急促的喘息,淮相有些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心跳声来自哪颗心脏,“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有谁受伤了吗?”
“不是求药。”晏却躲够了,将手中之物的护罩扯开——是一把纯白的纸伞。
她眼前一黑,“一把伞……至于吗!”
晏却从容的停在血雨中,除去伞上与脚下,未染半分污浊。
“至于,我癖洁。”
“是吗?那前几次满身是血的又是谁?”淮相无情拆穿道。
“那是我自己的血。”
“这样啊。”淮相立刻躲到晏却身侧,“真巧,我也癖洁。”
晏却没说话,只将目光放远,淮相觉得自己有些无耻,赶忙问道:“不是求药是去做什么?”
“平账。”
“什么?”
晏却看向她,“你的年龄。”
淮相的十八岁生辰快到了,可她并不是真的十八岁。
“成年弟子会在生辰当日进入御鹤山中阵法磨炼心境,算作宗门为其准备的成人礼。曾有弟子谎报年龄死在铭心阵中,便有宗主在阵外设下禁制,非成年不得入内。”
淮相也想到了那条奇怪的宗规:禁止谎报年龄。
居然源自于此。
二人在血雨中漫步而行,沿路尽是被血污浸透的奇珍,他们未作理会,果然在半个时辰后走出这片“雨林”。
眼前建筑像极了包围城池的高墙,中间一道恢宏的拱门,门上挂着描金匾额。
解忧城
百川门某位宗主手动建造的解忧,竟是安置于此。
晏却将红梅一般的血渍抖落,纸伞刹那间纯白如新。
解忧阵有许多缺陷,除去漏沙般逝去的年岁外,每个人在阵法中遇到的事物景象都不一样,或平淡如水,或危机四伏。
晏却将纸伞收进护罩,一寸寸包好。
“走吧,我与你一起。”
申不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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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