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朝着山下而去。
金子沉浸在悲伤里,被捏住后颈也不挣扎,晏却追来时,她正盯着一颗一指粗的树发呆。
是岁余生的槐树,与周围一片并无区别。
晏却终于问出方才想问的话:“不是全死了吗?”
金子闷声道:“阿毓不是人。”
淮相放下轻抚干枯树梢的手指,为它们送了些真气,“怎么说?”
“阿毓不是李家村的人,是李旺收养的孤女。眼睛看不出来,但我能闻出来,阿毓身上没有人的气味。”
“我见过李毓,她身上没有任何妖气,瞧着与凡人无异。”
金子想起什么,“因为阿毓不会妖法,只是凑巧得了化形的机缘。”
修士只除作恶的妖魔,李毓连条狗都要护着,她究竟为什么作恶?这些修士又有什么理由抓她?就算要抓,又为什么要杀死无辜的人?
金子语气有些低落,“原本李家几口都死了,我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想去死。可自从遇到李旺,我这一辈子都活的很好,忍不了饥,挨不了饿,受不了冻也耐不住疼,就这样一日混一日,遇到了你们。”
真是条傻狗。
“别想死了,好好活着。”淮相俯身摸了摸金子的头,“他们若是能入轮回,你们还能再见。”
金子扬起头,眼中的灰暗一瞬间褪去,“真的吗?”
它明显被打动,整条狗都欢快起来,欢快到绕着淮相转了两圈,“对了人,我藏在雪里时,听到了奇怪的响声,似乎是那两个凶手带来的,是不是找到那怪响来自哪里,就能抓到凶手了?”
淮相撑着膝正欲直起身,闻言动作一僵。
“什么样的响声?”
“不清脆,不响亮,听起来莫名叫狗害怕。”
淮相许久没说话,金子拱了拱她的手心,她才回过神,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要去一趟敬泽门,金子就先……”
她正要将有灵交还给晏却,金子看出她的意图,咬住她的裤脚,“为什么不带上我?”
晏却:“明知道我讨厌狗,还将它塞给我,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金子不甘示弱:“他每次见到我都躲,说不定还会虐待我,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一边人言一边狗语,她有些混乱,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该怎么办?
晏却瞧着好好一个人忽然痛苦的捂住头蹲下身,心里莫名一慌。
他原是不放心淮相一人面对危险,想隐晦的提醒她自己是她带出来的,她不能抛下自己。可……
显然,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怎么了?”
“我好像做错事了……”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却承载着汹涌的愧疚,“我……”
金子的描述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催促的声音,是她给许延的玉铃会发出的声音。
能力所限,淮相一直是被师傅保护得很好。她不需要面对生杀,自出世起从未伤人性命。
从未
是以,修真界这几年是她最苦的日子。随随便便被利用,莫名其妙被伤害,偏偏他们都有自己的缘由,叫人做不到完整的憎恨。
为什么他们不能坏得彻底一些,为什么她不能坏得彻底一些?
她不能
她有着与能力不匹配的善心,她觉得那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不能再丢了。
可她的好心害死了人。
晏却听完始末,说道:“要找许延,不必去敬泽,那个在李家村守着的人就是他。”
他不知淮相经历过什么,但作为长辈,开导晚辈是他应尽的责任。
“仙法能杀人,魔道也能救世,全看人的心念如何。”他将淮相的双手摆正,“无论结果怎样,你都不该为别人的决定自责。”
金子不会安慰人,只拱着她的腰,“在这里磨蹭什么,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对。”没了双手遮挡,淮相的眼神有些空洞,“我还要把李毓找回来。”
凭一条狗的直觉,金子认为这个修士此刻有些不正常,但它就是莫名的相信、喜欢。否则也不会选择和她回家。
阿毓是被恶人捉走的,寻找阿毓等于直面危险。
金子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它在乎的任何人去冒险。
“太久了,阿毓恐怕活不了,而且我都找不到,你又该怎么找?”
它能从金叶湖附近流浪到移山湖附近,就是不死心的在找阿毓,用一条狗的方式。
淮相摇头,“找不到才最可能活着。金子回去的时候能看见那些废墟,说明这些人灭口后并没有落下结界掩人耳目,他们折返的可能很低,能融去尸体又为何不一步到位抹除全部痕迹?
留一个寻常修士都能发现的结界,他们在故意留下痕迹引人上前,或许还有隐瞒不下的、更可怕的祸事等着人背。”
——
许延正隐在距离金叶湖一里的地方闭目养神,难为晏却觉得他在看守。
“许道友。”
许延眼睫一颤,看清来人后有些惊讶,“渡……”
他面上难得带了些羞赧,“我还不知道友名字。”
本应一面之缘,却再三相遇,所谓世事无常。
“淮相,淮水的淮,相逢的相。”
许延颔首,“淮相姑娘。那日救命之恩……”
淮相打断他的叙旧,“举手之劳莫要再提了,只是敬泽管教森严,许道友怎么有空出来……”她看向许延空空的腰侧,眉微皱,“躲清闲。”
许延面容苦涩,“若是躲清闲还好。”意识到如此交谈不礼貌,他结束盘坐的姿势,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我是来办差的。”
“办差……可是不便打扰?”
“不。”许延目光远眺至月色,“姑娘不知,我已在此处月余,无聊得很。”
太久没与人讲话,许延不复平日里的淡漠,只是眼中沧桑更甚,“实不相瞒,此处原有一村落,如今被毁坏却未灭迹,许某在此便是奉掌门之命等凶手现身。”
“村中之人呢?”
“不知,但愿他们还活着。”
“这一月可有线索?”
许延闻言面上闪过懊悔,“若是……”
他话未说完,又叹息一声。
淮相忍下心中急躁,假作玩笑道:“不会只有我在此处现过身吧?”
“许某不是这个意思。”他踌躇片刻,“姑娘可还记得,曾赠我一枚白玉铃?”
“记得。”
“许某于两月前不慎将其遗失。”
淮相瞳孔一缩,面上挂着惋惜,“许道友真不小心,只是两月前道友还在宗门,怎么会找不到呢。”
物件并不珍惜,只是白玉值些银两。
许延思索片刻,“告诉姑娘也无妨,许某眼拙,此前并未觉得此物珍惜,只当是个普通饰物,两月前许某照常值守,那玉铃忽然发出催促声响。声响引得掌门注意,他细问了此物来源,许某见他目光不善,只说是若澜道尊所赠。”
隐着身形立在许延身后的晏却眉一挑,与淮相对视一眼。
“不多时外派的长老回来,带着个妖。没几日东西便消失了。”
许延察觉淮相的目光,语气略带疑惑,“姑娘,许某头顶有什么东西吗?”
淮相忙摆手,“没有,一只鸟而已。”她又问,“那妖如何?”
“是个刚化形的豹子。”
——
金子好不容易挨到淮相与许延道别,又眼巴巴的等到两人带着它远离金叶湖。
“相相,我饿了。”
淮相还未说什么,晏却眉先一皱,“别这么叫她。”
“那不行,我一直这么叫人的,旺旺,莲莲,钟钟,灵灵,秀秀,还有你,晏晏。”
“……别这么叫我。”
金子根本不听他的拒绝,“却却是李二蛋的名字,不能给你用。要是不满意,我听说修士还有什么字……”
若若?澜澜?
晏却不再与一条狗纠正称谓,嫌弃的别过眼,“修士只吃辟谷丹。”
金子眨了下眼,“可我饿了一夜,不想吃药丸。”它又转身躺在淮相眼前耍赖,“相相,真的不差这一时半刻了,快带我去吃好吃的。”
淮相只得暂时歇了找李毓的心思,抱起金子往城镇而去。
——
“天呐,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什么样的妖魔有这种能耐?”
淮相脚步一顿,转向声音来源旁坐下,“一斤毡根。”
金子扯了扯淮相的裤脚。
“再加一斤。”
金子松了口。
“好嘞,客官稍等。”
身侧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说敬泽门?我听说那地方有结界护着,怎么能?”
“我也是听说的啊——大殿都塌了,全门的尸体都沉湖了,那湖水漫过的地方寸草不留啊……”
“一见湖不是治病的吗?还有毒?”
“没准儿以毒攻毒呢。”
“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啊,你们怎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只是赶路的行商。路过而已,自然当热闹看啊。”
问话的懂了,这人不归敬泽门庇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啊?”
在别人家说你爹死了你好可怜,我爹还活着我不可怜,真的不会挨揍吗?
几人打得饭菜都溅在淮相桌子上,她嫌吵,打包了毡根出了饭馆。
一夜间灭门?她就在附近,身旁还有个晏却,怎么一点异常都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