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壑绵延的熇土之上,安详的躺着一排修士,见有人走近,他们心如死灰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
淮相正准备御气回宗,远远地瞧见他们一动不动,几步走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几人着不同服饰,修为也不高,像是散修。
晏却以散步的姿态闲散而来,淮相看向他,“这些人是你绑的吗?”
若不是方圆几里杳无人烟,她不会这样问。
“是我。”
她低声道:“怎么回事?”
晏却轻轻摇头,“他们不说。”
几个修士拼命瞪着眼张着嘴,愣是发不出一丝声响,的确算得上‘不说’。
“总不能是来这里求机缘的吧?”
“求机缘便求机缘,跟踪算怎么回事?”晏却踢了踢最边上那个,“尤其这位,还到宗门探望过你。”
“这么久了还认得,记性真好啊。”淮相闻言仔细看过那人的脸,“可我并不认识他们。”
“让他们自己说说吧。”
晏却指尖一点,清寂诀被解开后,几人立马聒噪起来:
“这都是误会!我们无冤无仇无冤无仇啊,求道友放过我们吧!”
“都尾随到宗门口了,还说无冤无仇?”
“道友听我解释,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好奇啊。”
淮相露出个和善的笑容,“不说实话就在这里躺着,等哪个有缘人路过来救你们吧。”
脚下的土地不再灼热,慢慢恢复了正常温度,几人躺在地上,感到了丝丝凉意。
此处极少有人来往,否则淮相也不会那样引人注意,更不会被他们盯上。
“等、等等!”
“我们是这附近的散修,一同结伴寻找机缘,偶然瞧见您在此处神神叨叨又挖又埋,觉得您可能找到了破解神迹禁制的方法,便在此处蹲守……”
淮相额角一抽,继续听他们一人一句的解释:
“毕竟是神迹,若是有人能破解,我们只要能收些渔翁之利也是美事一桩。但我们没想到您居然失踪了那么久。”
“我们就派了个人去揽岳宗一探究竟。”
“得知您病得快死了,我们也甚是遗憾。”
淮相抱起手臂,“现在呢,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那个蓝衣女修也来了此处,只是她动作太快,我们看不清她是怎么消失的,就想等她回来。这一等,又等到一个男修带着您来,一眨眼又消失了,我们以为你们要解禁,便一直在此处等。”
晏却道:“这里的机缘早被炼作丹药,修真界人尽皆知。”
那散修赔着笑,“这不是碰碰运气嘛。”
碰运气
修真界那么多能人异士都破不开的禁制,他们居然寄希望于一个炼真期的小小修士可以解开。
淮相问出最好奇的问题:“你们看不出我的境界吗?”
“看、看出来了,但、但是您不是低调行事,故意隐藏了境界吗?”
“……”她倒是想
淮相无奈侧头,在晏却眼中看到不加掩饰的笑意。
他说:“怪不得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原来是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将头转了回去,看向这些面对未知机缘只知道等的怂货,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见此情景,散修们忽然脊背发凉,下一步是不是该灭口了?能不能留个全尸啊!
“走吧?”
几人感到身上束缚消失,居然颤抖起来,放松警惕再杀吗?更可怕了……
散修们颤巍巍的往远处挪动,紧张之下依稀听到句:“晏长老,是不是你太……把他们……”
话还没说完,那几个散修脊背一僵,互相对视后四散的逃走了。
晏却望着其中一人的背影,低声道:“碍事的人都走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晏却问的是缘由,她到此处的缘由。
淮相的目光从他的腰腹移到心口处,开口道:“你方才见到那个蓝衣女子,就是将我打伤的凶手。”
晏却面色平静。
“她是天上的神仙。”
“是谁并不重要。”晏却并不好奇,不知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真的没认出。
“神仙上次将我打个半死,这次又捉我来提升修为,你猜她想做什么?”
“左右不是什么好事。”晏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方皊做了什么?”
“方皊?那个缺心眼儿的剑修?”
“是。”
“帮凶,跑腿的。”
肉眼看不出修为变化,晏却指尖搭上淮相腕门处,略一探查,果然已是深不可测。
“这么说,这些损毁神迹的机缘仍在。”
晏却的手有些凉,淮相从袖袋里翻出块发热的石头塞进他手心,“想要吗?”
“……什么?”
风有些大,淮相原谅了对方的耳背,加重声音重复着:“我说,这里的机缘,想要吗?”
晏却轻笑一声,语调勾出些讽意,“我要机缘有什么用。”
在风鸣壑能看到比移山湖外更绚丽的晚霞,耳边的风没了阻隔,吹得更放肆了些,但淮相没有赏景的兴致。
这机缘在她身上无用,她便想送给有需的人,可晏却最近脾气太好,几乎叫她忘了。
他无法飞升
“对、对不起……”
晏却叹息一声,抚了抚她的发顶,“道什么歉呢,这不是事实吗。”
“那……谢谢晏长老赶来救我。”
头顶鸟雀暂栖般的感觉消失,淮相偷偷抬起眼,竟然在晏却面上看出忍无可忍来。
“我早不算什么长老,也不喜欢‘晏长老’这样的尊称。我以为从前表现得足够明显。”他转过身走远,后半句随着风传到淮相耳中,
“看来师祖说得对,不喜欢什么,说出来才有人听。”
说出来她也不想听。
晏却二字真的很晦气,每说一次,都像诅咒。
——
约向北行了一个时辰,前面的人背影一停,忽然转身出招。
淮相毫无防备下堪堪躲开,却被法术余威伤到,捂着心口从云端坠了下去。
没有再摔伤,凶手用真气将她托起,平稳的落在地上。
她声音有些破碎,“再气不过……也用不着动手……吧……”
“我不是……”晏却看向她唇边溢出的血,自觉理由过于苍白,又一言不发的为她疗伤。
他没想到,两千年的机缘也护不住一副凡人躯体,他更没想到,淮相的境界是真的。
这样的境界守着这样的修为,无异于稚子怀璧。
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她本可以搪塞过去,甚至撒个谎欺骗。为什么选择坦诚?明明,她在自己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
是信任吗
淮相已经失去意识,很快真气会生效,很快她会醒过来。
他喃喃道:“万一我和他们是一路人呢。”
淮相才睁开眼便听到句严肃的叮嘱,“这件事不许再与旁人说。”
她问:“哪一件?晏长老伤我这件吗?”
“我没有想伤你。”
同样的话,另一个人也对她说过。
“那么,晏长老想做什么呢。”
晏却面色纠结,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淮相贴心的为他找好缘由,“是想与我切磋一番。”
晏却有些许迟疑,还是默认了。
“怪我没与你说。”她站起身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理顺体内凌乱的真气,“那仙人说我身上有颗骨珠,吞下千年机缘是它,阻碍境界突破也是它。”
“怎么会?”晏却并不相信,“骨珠是剧毒之物,食之即死。可你还活着。”
对方的回答与蔺卓全然不同,她不知该信那一边,只问道:“那不是寄生之物,不能反哺宿主,唯有送出才能使用吗?”
“此物神秘而稀缺,功效是一点点挖掘出来的。你说的这些已经是三百年前的记载了。”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也是前些年在**中看到的。”
淮相摸了摸袖中三指宽的折叠信纸,又将它藏得更深了些。
结果如此,剩下的已经不重要了。她转开话题,“我在禁制里留了几日?”
晏却语气古怪,“几日?”
淮相担心的事成真,有些心烦,“几个月?”
晏却不语,只微微蹙着眉头。
“几年?那我岂不是又……”她抓了抓头发,“阿焱是不是比我还大了?”
“是啊。”他瞧着有些失落,“望鹄山也空了。”
“空了……阿焱他们不在了?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们是亲传弟子,几年就死两次?”
“不死也可以不在。”
不在望鹄山,就是去了别的山上。
淮相许久不在宗门,不知道其中发生过什么,但联想到晏却从前的经历,她觉得自己又说了错话。
怪不得他能来风鸣壑,原来是可关心的人都走了,孤独寂寞到开始四处发善心了。
“你……别难过……”
“难过什么?我高兴得很。”
淮相并未觉得他高兴,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只能一路无话的随他回了宗门。
是以,在淮相发现在半山居讨饭吃的黄狗和在院中练习法术的卫雎平时,她愣在原地,心中的复杂登时烟消云散。
卫雎平见她回来,向她打了招呼,“淮相姐,你这几天去哪了?”
“……修行。”
几天,不是几个月,更不是几年。
晏长老学坏了。
[躺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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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