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本就生得白,此刻脸色愈发苍白,“从前是,如今……”
妇人的推门而入打断了二人对话,她带了些点心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杳娘,朱暇为什么要说谎?”
“他厌倦了我,只想寻个理由摆脱我,至于是什么理由,并不重要。”
妇人显然不知道林杳的真实身份,安慰林杳一番后拜托淮相照看,又出去准备饭食。
“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仙君师承何人?”
“这并不重要。”
“我如今身上无丝毫妖力,与常人无异,不知仙君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世?”
“祖上绝学。”
林杳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本是鹤妖与人的后代,生来便带着妖骨,本欲做个清闲散修,却有邪修欲剔我妖骨精进修为,我几次被追杀,最严重时甚至伤了根基,实在无法,只能变作凡人模样,封住自己的修为,躲在凡间慢慢疗伤。
鹤喜山林,我便找了山野间有人家的地方暂居,时间长了居然真的喜欢上那里,直到我伤愈,也没舍得离开。
在那我遇到一个小孩儿,也就是真正的林杳,刚被送到那里时她郁郁寡欢,我便陪她玩,逗她开心,慢慢的,林杳也长大了,她与我有些像,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她不在乎我为什么不会老去,后来她又带来她的朋友杜侨与我认识,杜侨比林杳大上许多,但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做许多事都马马虎虎,我却觉得她比那些精于算计的人好上太多。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直到杜侨红着眼来寻我,我才知晓林杳叫那一家人害死了。
我欲为她复仇,但杜侨不知事情始末,我便施了个法术迷惑了杜侨和那些家仆的记忆,让她们认为为死去的是我。
我去了林家,发觉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接林杳回京,所有为林杳准备的东西仓促中带着敷衍,似乎断定她没命回来一般。
当日便有个道士路过林家宅门,非要为我算上一卦,算完便说我八字不详,要克死所有至亲之人。
林家人为了面子没有立时赶我走,却处处防备我,唯一麻烦的事就是不能用法术,否则我不仅要防邪修,还要躲避正派修士追杀,我只能费些脑筋叫他们死于意外,连着出了几次事后,惜命的林家人什么面子都不要了,若不是林杳她爹林松隐被政敌死盯着,他会叫我直接暴毙。
被赶出家门并不能拦住我做什么,我连林松隐协助皇子摸权篡位的证据都找到了,他们林家灭门只是我脚程的问题。
就是这个时候,朱暇找到了我,他用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蒙骗于我,说不忍我露宿街头,要我去他家暂住,他是监察百官的左副都御史,两袖清风为人正直,我想,直接将证物交给他也是一样的,于是我应了他的提议。
可惜我在林家作乱终究是引了邪修的注意。我那时真的太蠢了,以为躲在凡间那些邪修就会有所忌惮,可他们已经走了邪路,那些约束正统修士的规矩在他们眼里就是狗屁。
邪修为了防止我再次遁逃,与朱暇勾结,生挖了我的妖骨,害我修为尽失,他教朱暇一法,食我血肉可退百病得长生,朱暇发觉此法没有效果,他不是傻子,多方打听发现邪修没说实话,没了妖骨的半妖根本不能助人长生,但若是这半妖能生出带有妖骨的孩子,这孩子便可做药引。
朱暇找不到另一个妖来与我生子,他认为凡人与凡人能生出修士,凡人与修士能生出修士,那凡人与半妖,定也能生出半妖,一次不成,便多生几次。
他对外称纳我为妾,所有人都以为我做了他的妾室。
你也看到了,我的孩子没有妖骨,就是寻常凡人。我没用了,我生的孩子也无用。
我因难产,没了生育能力,断了他长生的念想,他恨不能杀我一快,若不是御医说我活不过午时,他怕是还要费心为我备些毒药。”
小孩子忽然哭了起来,“林杳”忙去哄,她是爱这个孩子的,毕竟孩子不是她苦难的开始,人渣才是。
“不要告诉阿侨,她什么都不知道。”
杜侨被哭声引来,她没有生育过孩子,照顾得手忙脚乱。
淮相心情沉重,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喂给“林杳”的是续命的丹药,却不能救命,若是不及时医治,“林杳”还是活不过今夜。
她所有丹药都在弟子服袖袋里,这颗续命丹,还是许延强送给她的谢礼。
“我去找大夫。”淮相转身便走。
“哎姑娘,你不是大夫吗?”杜侨见此人用一粒药丸救醒了林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是大夫。
无人回应。
她又摸摸“林杳”额头,“怎么烧起来了。”
“林杳”望着淮相远去的方向,“杜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呃,我忘了问。”
“你啊。”
“这些都不重要,杳娘,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杜姐姐。”
“嗯?”
“为我寻纸笔来。”
“有什么等你……”
“林杳”打断了她,“我现在就要写。”
——
淮相带回的第一个大夫皱着眉说回天乏术。
……
淮相带回的第二个大夫摇着头说药石无医。
……
淮相带回的第三个大夫叹着气说操办后事。
“林杳”虚握住淮相的手,“姑娘别去了,多活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转头看向杜侨,“杜姐姐,我只求你一件事,带着我的孩子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杜侨的泪早已落下,却咬着牙强迫自己语气凶狠,“你敢死,我就敢日日磋磨你的孩子。”
“林杳”却好像没听见她这句话,“孩子的名字,由你来取,我们三人里,数你最有福气,就要孩子随你姓……”
“我凭什么……”杜侨还想说狠话,对上“林杳”期许的双眼,改了口,“好。”
“林杳”极轻地笑了一下,眼中微光逐渐消散。
——
杜侨与她丈夫雇了辆马车,带着“林杳”的尸体走了两日,将她葬在一处秀丽山水之间。
那里早有一处无碑墓。
哪怕淮相与半妖只有一日缘分,她还是同二人一路,为她送葬。
“这是我们三人相遇的地方。”
新冢已成,杜侨盘坐在地上,一刀一刀在石碑上刻下字痕。
吾友林杳之墓
她将这块墓碑立于旧墓前。
吾友安然之墓
她将这块墓碑立在新冢前。
淮相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恍然大悟。
杜侨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杜侨希望自己永远没机会刻碑。
半妖名安然。
安然曾说,取下此名,是希望自己一生顺遂,安然无忧。
——
“姑娘,我们就此别过吧。”
“好。”
确实该别过,淮相脚程快,两个时辰便可回京。她将孩子交还给杜侨,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杜侨不知道实情最好,她要好好活着,带着安然的孩子长大成人。就算知道,淮相也可以先于杜侨解决这些麻烦。
普通百姓如何斗得过三品官员?只怕最后要将性命都送进去。
淮相就这么仓促的决定为安然与林杳报仇。
这里只是幻境。她为所欲为一次,又能怎样?
——
朱府的家仆全部换成高手,想是那日淮相轻松闯进朱府叫朱暇受了不小的惊吓。
但淮相可以轻松藏匿自身气息。
是夜,淮相提着刀潜入朱府,却在屋顶听到了朱暇与旁人的对话。
“叶琳出事了?他不是只贪了八千两白银吗?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
“他、他当初是与我这样说的,谁承想这小子连我都骗啊,大人,我是真不知晓啊,否则我怎么敢求您高抬贵手……”
屋内传来一声冷笑,“我这几日便心神不宁,还在想哪里露了马脚,原来是你们!”
朱暇的声音愤怒而压抑,淮相悄悄掀开瓦片,瞧见朱暇在书房来回踱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叶琳欲买通庄重为运输粮草行方便,没成想那人是个一根筋的,一定要将叶琳绳之以法,他无奈将庄重杀了,时间仓促留下些把柄,被带去刑部,明日再没有进展,便要移交大理寺处理。”
书房一阵沉寂。
淮相忽然改变主意。
他一死了之,却还是那个清廉正直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还是那个百姓眼中随和有礼的朱大人。
他若是真的清正廉洁也罢了,很明显的,事实并非如此。
“朱大人……我已遣人去牢房见过叶琳,他要大人帮他逃过此劫,否则……否则就将大人与户部尚书合谋倒卖赈灾粮一事之事告知大理寺……”
朱暇根本不惧威胁:“他没有证据,告发也无用。”
“叶琳是蠢了些,毕竟日后还有用处,朱大人当为大局考虑。”
朱暇油盐不进,眉毛一挑,“我为大局考虑,谁来为我考虑。”
对面人沉默良久,从前襟中取出一物。
那是封密信,信纸上洋洋洒洒,赫然是朱暇的字迹。
说件丢人的事,我写这副本的时候卡文卡了两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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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