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元 第4章 Part04

写到这里，我其实更想聊聊叶成。

度边对叶成，当然是十成十的喜欢，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前，两人就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对度边来说叶成不止是可靠的青梅竹马，还是趁手的工具，跟砖头一样想往哪搬往哪搬。

叶成不是那种一看就会让人一见钟情的长相。和度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痞气和市侩味不同，叶成的五官很端正，属于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哪里都不算出格，但哪里都刚刚好，越看越容易看出感觉，度边愿称之为小家碧玉型，私人定制款。

毕竟他以前就很热衷于观察叶成，要说对度边叶成哪里最满意，那当然还得是手。叶成的手大概天生就是用来敲键盘的，纤长又骨节分明，他左手腕骨靠手掌的地方有一颗痣，下意识扶眼镜的时候会漏出来，特别明显。度边最爱画的部位就是叶成的手。

度边对叶成的评价，除了人机了一点，木讷了一点，呆了一点傻了一点，叶成的其他地方几乎没什么还能接着让他挑剔。

更何况叶成几乎什么都听度边的，度边说要上墙叶成就在下面给他垫背，度边说想逃课，叶成这好学生找老师开请假条也要出来陪他，度边说叶成我不想跟你当发小了，我们谈恋爱吧，叶成沉默半晌最后也是答了个好。

度边都能猜到叶成肯定不会拒绝，他度边什么魅力什么风度，就说度边真拿他当砖要他填墙，叶成都能自己给自己涂水泥刮腻子。

为此度边不止一次问过叶成。

“叶成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叶成一共回答过三次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两个人小时候溜去污染物的废弃池塘钓鱼，度边用家里的毛线缠着树枝手搓了一个钓竿，拿针临时烫的鱼钩，针还是叶成从他家里的抽屉里找着的。不过叶成望着这绿油油全是浮萍的池塘，对斗志满满的度边有些无语。

因为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做这种事，不过度边这家伙没什么常识，也不是普通人。被叶成认为“不是普通人”的度边甩着简陋鱼竿往池塘里那么一扔，像丢垃圾一样完美地把自己整个人都丢出去，好在叶成眼疾手快拽住了他，两个人完美落水。

度边是个旱鸭子，新区水资源宝贵，游泳池的门票价格自然水涨船高，他小时候都没去游过两次，哪来的机会学游泳。所以说度边这种闯祸精，必须得有叶成这种看着就靠谱的老实人兜底，等叶成一只手紧紧扣住池塘边缘带着度边艰难地爬上岸。

回去的路上度边顶着大半身黏糊糊的浮萍就问出这个问题。叶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虽然他的情况也没比度边好到哪去，听到度边这么问，叶成还是回答了他的疑惑。度边一直都觉得叶成很老实，先前度边也重复说过很多次，叶成就是个很老实的人。

不过能跟度边玩在一起，关系亲密无间，叶成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人精。只是度边前半生和叶成玩的好的时候没见过叶成在外人面前人精的模样，后半生叶成死了，他也就失去了在现实中见到叶成聪明些的机会。当然没有说叶成不聪明的意思……度边只是不想承认叶成比自己聪明！

“你是第一个被拒绝了还非要我跟你玩的人。”叶成回答。

“哦哦，那是因为我们爹认识，知道吗！而且我们还是对门，你妈每次见我都跟我打招呼，‘小度’呀‘小度’呀地喊我，我不回应她不礼貌！你是她儿子，我当然要一视同仁。”

度边再提到这件事反而有点害臊，为了维护尊严度边必须说点别的来转移话题。

叶成的妈妈林生莲是个眉宇间藏着深刻忧郁和疲惫的女人，度边印象中她笑起来不咋好看，那股盘旋在她脸上的郁气让她扬起嘴角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苦，瘦弱的身子，估计风往哪边吹她就会往哪边倒。

叶成从小就比很多孩子早熟，林生莲逢人就夸叶成省心。度恒是老度，度边就是小度，叶成他爹是老叶，叶成就是小叶。不过老度比老叶有才能得多，度边却总被人认为处处比不过叶成，按理来说度边该嫉妒叶成才是。

但前文也说过，叶成待度边极好，几乎可以说不求回报，度边跟他当兄弟不好意思消费叶成这份忠诚，后面跟他搞上就尽情享受叶成的伺候，命令叶成把真心剖出来给他看。

最开始见叶成的时候，度边确实是想捉弄他，叶成小时候就已经学会抿着唇板着脸，张大眼睛看着人不说话，度边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就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点不一样的表情。

不过那个时起叶成的学识就已经相当渊博，无论度边跟他聊什么他都对答如流，他绞尽脑汁从我考考你问到这个你不知道吧，最后烦躁地单方面宣布我不想跟你说话。

叶成眯着眼睛望着度边：“我也没想跟你玩。”

度边一听更是直接炸了，表示谁理你。但两个小孩待一块，度边心里藏不住事，久了不说话心里憋得慌。没过多久就继续跟叶成搭讪，结果他一靠近叶成就挪位置，不然就是压根不回应他。度边又没脸没皮地去扒拉叶成：“叶成，你理我啊！你快点理我！”

然后度边就发现叶成是真的不搭理他了，他又急，先是说好话，叶成不听，又是说赖话，叶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后面度边直接往叶成身上一坐，攥着他领口就要叶成跟他讲话。

叶成被度边突如其来的举措给搞得有些无措，准确来说度边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达成最初的目的，不过那时候度边的执念已经全在叶成咋还不跟我说话这件事上，压根没注意到叶成的表情变化。

“叶成，你咋对我这么好？”

度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和叶成睡在同一张床上。叶成记得很清楚，度边大晚上啪啪啪来敲他们家的门，林生莲才刚睡下，叶成对度边的动静感到无比头疼，但还是起床去给度边开了门。

一开门就看到度边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也不跟叶成说话，直接就往他们家里蛄蛹，跟泥鳅一样一个打挺就从叶成的臂弯里钻进室内。他平常也经常在叶成家里玩，对房间十分熟悉，等叶成锁好房门回寝室的时候度边已经将他的被子裹成一整条长虫，他缩在被窝里，留给叶成空荡荡的床铺。

度边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擦干净眼泪，他眼眶还是红的，因为刚哭过，甚至还有点肿。叶成把床头灯打开，坐在床边望着度边：“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了，叶成，我今天要睡你这，不，我以后都要睡在你这。”度边在床上打滚，从那头滚到叶成手边，被子捂太紧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手卡在里面拿不出来，只能伸着脖子往叶成身上凑，毛茸茸的脑袋撞两下叶成的大腿。

“不度边，今天之后你还是得回去。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叶成拒绝了度边的提议。

“我就不，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糟老头子了，”度边刚刚好不容易得到平复的情绪，又因为叶成的一句话再次处于崩溃的边缘，“而且你说那里才是我的家，可我家哪有半点家的样子。忙得头不沾地，只有节假日才知道给我打电话的妈，还有一个一回家就骂我，压力我的爸，他说我是废物，我还不想给他当儿子呢！给谁当小孩不是小孩，我反正没他这个老子！”

“……你睡吧，想睡多久都行。”

叶成看度边眼眶里又开始冒眼泪，知道他应该也不想别人看他哭。度边无论在谁面前都相当要面子，叶成也明白度边就是想找个人陪他说说话，把灯关了躺到床上。他一平躺度边就摊开被子凑上来，非要和叶成挤在一块，瞬间眉开眼笑。

“叶成，想来想去你还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所以……”

叶成本来已经打算就这么算了，度边睡觉很不老实，很喜欢翻来覆去换姿势不说，还很喜欢把叶成当**抱枕，眼下度边刚给两个人掖好被角环住叶成的小臂，叶成抬了一下手，没把度边推开。

“你想的太多了，”叶成回答，“思虑太多才会被这些凡尘俗世困扰，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你的人生就会轻松很多。”

度边显然对叶成这个一听起来就相当呆板的安慰语很不满，他能听得出来叶成这是在安慰自己。但哪有人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说这种话来安慰别人，度边都怕叶成说出那你就不要难过了这类句子。

“那你都能做到这些？”

度边侧躺着恰好能看到叶成的睡颜，叶成没有正眼。他无论是平常还是睡觉的时候都相当平静，有时候度边要不是发现叶成还在呼吸，都有可能认定叶成就是个没有心的假人。

“我也是凡夫俗子。”

“嘁，那你还跟我说这些。”

明明叶成这家伙自己都做不到。人活在世界上怎么可能没有欲念呢？怨憎会贪嗔痴，度边觉得人就要痛苦地活着才足够潇洒，也只有这种深刻才能完整地塑造他文青的身份，让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神秘的、难以言说的忧郁。不过很多时候，这种痛苦最先只会切切实实地让度边受伤。

度边有一颗鲜活的心脏，当然比普通人更容易流血。他自己也明白这些，可是度边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在旁人看来有些天马行空的事物。对那些人来说这是不切实际的中二病，但对度边来说，他也真真实实地想过假如自己有拯救世界的机会。

不过真比起这些宏大的理想，度边想的更多的还是——假如度恒和王秋水哪天突然发现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于是开始对自己缺席孩子童年这件事感到懊悔。假如度边突然发愤图强变成一个没有心只知道读书的机器，他们对失去原本性格鲜明的孩子追悔莫及。或者哪天度恒突然出意外死了，度边猜那绝对会是自己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他做梦都想要这些不负责任的父母付出代价。他觉得度恒和王秋水给他的爱还不如每天向他微笑更他问好的林生莲多。至少林生莲不会数落他的不是，要他割舍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自我去迎合他们的想象。

度边的脑子里有太多杂念，叶成完全不知道度边会想这些，他看度边一直在扭来扭去，还以为度边又想到了伤心的事情，顶着睡意翻身环住度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睡吧，度边。你已经足够好，不要去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本来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度边嘟囔着沉入梦乡。

却没想到最后问叶成这句话，叶成的答案完全颠覆度边的想象。甚至一度让度边感到幻灭和绝望，他不懂叶成为什么能平静地说出最伤害他的话。

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度边对自我的评价其实也始终离不开糟糕两字。以至于度边看到这两个字都会应激，我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其实一直以来度边不是不能理解度恒的期望，明明有更好的办法相处，但是他最后总是会选择最坏的方式。

所以说人就是贱，怎么会没有道理呢？度边才是那个最喜欢满口挂着大道理，揣着明白装糊涂，干出一堆烂账的混蛋。

当初他想和叶成谈恋爱，索性就直接问叶成，见叶成没拒绝，就直接吻了上去。那时候度边还在想叶成的唇怎么那么涩，他回头给他买只唇膏让他经常润着。最开始叶成不会接吻，度边倒是总是主动伸舌头，随着亲的次数多了，叶成也跟着学会一点，后来就能主动和度边亲。

他就该问明白的。

可是为什么要问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叶成从来都没拒绝过他。度边也知道自己脾气大，也知道自己很多时候提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是很多时候就是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作祟吧，也是太缺乏安全感，就是要叶成担待着，要叶成宠着他。度边以为叶成是乐意的，叶成从来没有拒绝过他，就算一开始不同意，度边只要撒撒娇，说点好话喊两声哥哥，叶成也都会默默把事替他办了。

叶成为什么不拒绝呢？

他明明可以拒绝的。

就像度边遇到不高兴的事件就会吐槽，开心的时候就会大声地笑，难过的时候就忍不住掉眼泪，生气会摔东西乱发脾气。他平日里可以不修边幅没个正经，可以吊儿郎当不三不四。可是度边从来就没想过叶成这个人和自己有太多地方不一样。

就像叶成最开始看不懂反复无常的度边，度边也从没问过叶成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问叶成难道你就不会觉得烦吗，无非就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一句我一直在的答复。可是叶成不会说我一直在，他太笨，太木讷，连牵手和拥抱都要度边手把手教。即使如此叶成也从未在度边风风光光的前半生中缺席。他一直都在，叶成是一个更善于用行动代替语言的人。

他是个沉默的行动家。

度边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叶成，他知道叶成的很多小习惯，记得很多和叶成之间的秘密。

可是人心隔肚皮，度边也不能撬开叶成的脑子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刚谈上不久后，他跟叶成说自己想试试，当天下午就去买了盒套，叶成跟着他去酒店开了房，到地方度边就往床上一躺。叶成很耐心，服务很到位，度边嫌他太温柔，叶成只是皱眉：“你不喜欢我温柔吗？”

“你也不用……时刻都这样 ”度边捧起他的脸，指腹摩挲他脸颊上淡淡的雀斑，“叶成，我从来没见过你情绪失控。到底哪个你才是真正的你？”

叶成思考了一会，于是选择加重力度。

度边更满意了。

那次之后度边洗完澡出来发现叶成独自在床边坐了很久，像在独自思考着什么。度过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叶成的腰，逗弄他似的往他耳朵旁边吹气：“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叶成说。

“你这么说我就会很好奇了。”

度边以为叶成知道自己的性格。

“反正没有你重要。”

“嗯哼。”

这句话对度边来说很受用，至少叶成嘴里能说出这几个字，度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用再去好奇叶成到底在想什么。他没有必要完全弄懂叶成，就像他们都还是学生的时候度边翻来叶成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点都看不懂。

“叶成，我真的很爱你。”

度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想起这么一句，对着叶成说。叶成原本打字的手猛地一顿，头略微往这边偏了偏，开始猜度边这次说这句话是出于高兴还是不高兴。过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叶成的回应，度边有些大失所望：“你就没有任何下文吗？”

“我和你一样。”叶成回答。

度边只觉得自讨没趣，叶成就是很擅长在这种事情上让人扫兴。这家伙完全不会说情话，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依照叶成的聪明才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爱听什么？那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肯说呢？

答案在度边忍着巨大的悲伤鼓起勇气走到叶成面前，笑着再次问叶成这个问题的时候揭晓。

“所以叶成，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度边感觉自己很割裂，他体内有两种感觉在拉扯自己的灵魂，一边在叫嚣让他回头，不要再去探寻看起来就很残忍的真相，一边在催促他尽快做出决断，度边鲜血上涌，脸上的表情无比僵硬。他在努力控制面部让自己看起来正在笑。他太想从叶成口中得到那个过去他下意识忽略过很多次，但是又很想得到的那个答案。

其实度边真正想问的，可能是我们在一起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会在某个瞬间渴望得到叶成发自内心的回答。而身着科研服的叶成与他遥遥相望，度边没有走过去主动拥抱叶成，叶成也没有朝他这边走来。

“因为度恒先生在死前不惜下跪也要委托我照顾你，”每个字都是如此熟悉，连在一起又让度边如坠冰窟，他不敢相信，“我曾向他发誓，我会在余生中，尽我所能地让你过得安稳幸福。这是我与他的约定。”

“度边，我永远都不会违背这个承诺。”

不，叶成根本就不明白。

“既然是这样的话，感觉我们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叶成，那我们分手吧。”

“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吗？”

叶成看出度边的状态很不好，赌博闻言只是点头。

“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