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去。
江榫坐在工作台前,正在用砂纸打磨一个小东西。看到她进来,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落了东西,”沈意浓说,语气尽量自然,“明天要用。”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假装在翻找东西。实际上她什么都没落,她就是来看看——看看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留灯,会不会做那碗汤。
江榫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打磨。
沈意浓在桌子前磨蹭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翻了三次笔记本、两次铅笔盒、一次抽屉。她觉得自己的演技烂透了,但江榫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找到了吗?”他问。
“还没有……可能在那个柜子里。”
她又磨蹭了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算了,明天再找。我先回去了。”
“嗯。”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榫还在打磨那个小东西,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把那些细碎的木屑照得像一层金粉。
她走出工坊,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天。
没有星星,只有云。
她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身,推开铁皮门。
江榫抬起头,看到她回来,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又怎么了?”
“我决定了,”沈意浓说,“我在这等你做完。”
“等我做完什么?”
“等你做完手里的活。反正回去也睡不著。”
江榫看了她两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下头继续打磨。
沈意浓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拿出手机,随便翻了翻。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手机上,她在听工坊里的声音——砂纸磨过木头的沙沙声,江榫平稳的呼吸声,头顶灯管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十二点半。一点。一点半。
江榫放下砂纸,把那块小东西放进抽屉里,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
“不用,巷子出去就是大路——”
“太晚了,”他从墙上拿了一件外套,“不安全。”
两个人走出工坊,江榫锁好铁皮门,转身走在前面。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意浓走在他旁边,肩膀离他的手臂大概十几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木头、肥皂、还有一点点深夜的凉意。
“江榫。”
“嗯。”
“你每天都待到这么晚吗?”
“差不多。”
“不累吗?”
“习惯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意浓停了下来。
“送到这里就行了,前面就是大路。”
江榫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意浓转身往大路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江榫还站在巷口,没有走。
“你怎么不回去?”
“看你上了车再走。”
沈意浓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她转过头,快步走向路口,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上车之后,她透过后窗看了一眼。江榫还站在巷口,手里搭著那件外套,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车开了。
她坐在后座上,把手机拿出来,打了几个字:“上车了。”
秒回:“好。”
她又打:“你回去也早点睡。”
“嗯。”
沈意浓盯著那个“嗯”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工坊。
这次她没有找借口,直接推门进去,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图。
江榫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沈意浓画完了三张草图,打了两个哈欠,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十二点半的时候,江榫放下工具,走进后面那个小角落。
她听到电磁炉启动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一碗红豆汤放在了她面前。
白瓷碗,热气腾腾,红豆煮得软烂,汤色浓稠,上面撒了几粒枸杞。
沈意浓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红豆沙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在放松。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准备去洗的时候,发现碗底压著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过:“早点回去,太晚不安全。”
沈意浓捏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抿著嘴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出来,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江榫从工作台那边看过来,表情有点茫然:“笑什么?”
“没什么,”沈意浓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我在笑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太笨了。”
江榫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沈意浓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净手,拎起包。
“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榫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著一块木料,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沈意浓走出工坊,走过巷子,走到歪脖子梧桐树底下。
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林安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
林安秒回:“???什么说得对??”
“他确实不只是认真。”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意浓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今天晚上还是没有星星,但她觉得天空比任何一个晚上都好看。
她打字:“明天直接问他。”
“直接问?!问什么?!”
“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沈意浓你终于开窍了!!!冲!!姐妹支持你!!!”
沈意浓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出巷子,伸手拦车。
计程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铁皮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还没有走。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师傅,麻烦快一点。”
“赶时间?”
“嗯,”她说,“赶著回去睡觉。明天有重要的事。”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了油门。
沈意浓靠在后座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条。纸条的边缘有点扎手,但她没有拿出来,就一直捏著。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著的。
明天。明天就问他。
展会定在周五上午十点。
沈意浓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不是紧张,是兴奋。六周的日夜颠倒,六周的木屑和刨花,六周的每一刀每一凿——明天,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放在灯光下,被客户看、被同行看、被那些曾经说她“只会画图”的人看。
凌晨三点,她还在检查展位的布置方案。手机响了,江榫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她回:“没。”
“我也没。最后一遍检查,明天早上直接送过去。”
“你检查几遍了?”
“不记得了。”
沈意浓笑了,打字:“快睡。明天还得站一天。”
“你也是。”
她把“你也是”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睡不著。
她又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她今天下午在工坊拍的——六件家具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台两侧,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一把椅子的扶手上,还沾著一小片没来得及擦掉的木屑。
她没有重新拍。那点木屑让她觉得真实。
周五早上九点半,沈意浓到达会展中心。
展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家公司的展位都在做最后的调整,空气里弥漫著油漆、织物和鲜花混杂的气味。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公司分配的那个展位前,脚步停了下来。
“几何榫卯”系列已经就位了。
六件家具——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个边柜、一张长凳——按照她设计图纸上的布局,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展位上。暖色的射灯从顶部照下来,在黑胡桃木的表面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些几何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锐利。
比她想像中还要好看。
“怎么样?”江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扣著,头发也好好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和工坊里判若两人。
“很好看。”她说。
“我是问你家具。”
沈意浓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我也在说家具。”
江榫没有接话,走到展位中间,弯腰调整了一把椅子的角度。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动了,”沈意浓说,“已经很完美了。”
“左边这把椅子的光线有点偏,”他头也没抬,“你过来看。”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射灯的角度偏了大约五度,椅子扶手的阴影投在了不该在的位置上。
“你眼睛是尺子吗?”
“习惯了。”
他绕到展位后面,找了把梯子爬上去,把灯头转了几度。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和她并排看著调整后的展位。
“好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十点整,展会正式开始。
人流从入口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个展位。沈意浓站在展位前,手里拿著一叠产品资料,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批客人是两个中年男人,穿著休闲西装,胸口别著行业展会的嘉宾胸牌。他们经过展位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停了下来。
“这个……”他弯腰看了看那把椅子的扶手,“这个榫卯结构有点意思。”
沈意浓走上前:“您好,这是我们今年的新品系列‘几何榫卯’,将传统榫卯工艺和现代几何设计结合——”
“我知道,”那人打断她,手指顺著椅背的弧线滑过,“这个锐角过渡,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一般的木工做不出这种精度。”
沈意浓看向江榫。
江榫走上前,从结构原理开始讲,语气平淡,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讲到一半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同伴也凑了过来,然后是隔壁展位的一个设计师,再然后是一个拿著相机的媒体记者。
五分钟之内,展位前面围了七八个人。
沈意浓退到旁边,看著江榫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紧不慢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回答都切中要害,偶尔还会随手拿起旁边的样品做演示。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工坊里,他总是沉默的、内敛的,像一棵不声不响生长的树。但在这里,在这些问题和答案之间,他散发著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场——笃定、从容、专业到让人不敢质疑。
“沈意浓!”
她转头,陈总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笑意。
“刚才那个客户,你看到了吗?就是问结构的那个,”陈总压低声音,“那是北欧某个高端家居品牌的亚太区负责人。他对我们的产品很感兴趣。”
沈意浓愣了一下:“真的?”
“他刚才问我要了你的名片。”陈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沈,这次干得好。”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展位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排队。每个人进来都想摸一下那把椅子的扶手,或者打开那个边柜的门看看里面的结构。有几个客户当场就要下订单,沈意浓手忙脚乱地登记资讯,额头上全是汗。
“慢慢来,”江榫递给她一瓶水,“不急。”
“怎么可能不急,这是——”
“你的设计好,跑不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沈意浓觉得自己像个毛躁的小孩。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继续接待下一个客户。
中午的时候,人稍微少了一点。沈意浓靠在展位后面的墙上,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
“吃点东西。”江榫把一个三明治递给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趁人少的时候。”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鸡肉三明治,里面加了番茄和生菜,没有放酱料——她喜欢的口味。
“你又记了。”
“什么?”
“我的口味。”
江榫没有回答,转头去看展位上的家具。
沈意浓咬著三明治,心里想:这个人,明明什么都记得,偏偏嘴上什么都不说。
下午两点,展会进入最高峰。
“几何榫卯”系列成了整个展厅的焦点。不止是客户,连其他参展商都跑过来看。沈意浓的产品资料发了三轮还是不够,最后只能让同事扫描二维码线上发送。
她站在展位旁边,看著那些人围著她的设计拍照、讨论、赞叹,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虚荣,是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满足感——这些东西,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可以被触摸、被使用、被喜欢的实物。
而这一切,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她转头找江榫。他站在展位的另一侧,正在给一个客户解释书架的结构。他的侧脸被射灯照出一层暖色的光,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就在这个时候,周明薇出现了。
沈意浓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只看到周明薇端著一杯咖啡,笑盈盈地走到陈总旁边,说了几句话。
陈总点了点头。
周明薇又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沈意浓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团队”“配合”“集体成果”。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资料夹。
周明薇还在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句话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几何榫卯”的成功,从沈意浓身上剥离出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属于“团队”的东西。
沈意浓深吸一口气,正要走过去——
“陈总。”
江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但整个展位都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陈总面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沈意浓认出来,那是他之前做的那份工艺报告,深蓝色的文件夹,边角已经被翻得有点毛了。
“这套家具,从图纸到落地,全是她的功劳。”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我只负责动手。设计、审美、结构概念,每一条线都是沈意浓画的。我的工作是帮她把想法变成现实,但想法本身,是她一个人的。”
周明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江榫,又看了看沈意浓。
“江师傅——”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江榫打断了陈总,语气依然平静,“但事实就是事实。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沈意浓一个人扛了所有的压力。公司内部有人质疑她的时候,她在工坊里加班到凌晨;有人说她的设计不切实际的时候,她在学怎么刨木头、怎么认木料。她本来不需要做这些,但她做了。”
他顿了顿。
“因为她想证明,她的设计不只是图纸。”
展位前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客户,有媒体,有其他公司的设计师。所有人都安静地听著。
沈意浓站在原地,手里的资料夹被攥得变了形。
她的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个人,这个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人,在所有人面前,一字一句地把她付出的所有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所以,”江榫看向陈总,“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了,功劳只有一个人的。就是她。”
他把话说完,退后一步,站到沈意浓旁边。
他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从容,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周明薇的脸色很难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周围那么多人看著,她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陈总清了清嗓子:“那个……江师傅说得对。这个项目,小沈确实付出了很多。”
他看向沈意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小沈,辛苦了。”
沈意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人群渐渐散了。
展位前面恢复了秩序,客户继续咨询,媒体继续拍照。一切回到正轨,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沈意浓站在展位后面,低头看著手里的资料夹。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忍住的那些情绪在血管里乱撞。
“你还好吗?”江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著展厅的灯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平静、认真,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没必要说那些。”
“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抢你的功劳,”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喜欢。”
沈意浓看著他。
这个人,真的从来不说废话。不会安慰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但他会做二十几页的报告,会在凌晨四点还在验证你的图纸,会在所有人面前站出来说“这是她的功劳”。
她忽然想起林安说的那句话——“他行动上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等什么?”
“江榫,”她说,“展会结束之后,你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看了她两秒:“好。”
下午四点,展会第一天的数据出来了。“几何榫卯”系列现场预订四十七套,意向订单超过两百套,是公司历年展会成绩最好的一次。
陈总在团队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庆功宴,所有人参加。”
沈意浓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她站在展位旁边,看著那六件家具在灯光下静静地发光。黑胡桃木的表面被射灯照出一层琥珀色的光泽,那些几何线条干净、锐利、毫不妥协。
她想起第一天去工坊的时候,江榫说:“你图纸上的这个结构,按传统做法,强度不够。”
六周之后,那些“强度不够”的结构,被一个沉默的木匠,一凿一刨地变成了现实。
“想什么呢?”江榫走过来。
“在想……如果当初你拒绝了这个项目,会怎么样。”
“我不会拒绝。”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的图纸,”他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沈意浓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她笑了。
“走吧,”她说,“庆功宴。”
“你去吧,我先回工坊。”
“不行,”她拉住他的袖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手指刚触到布料就缩了回来,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你也是项目的一部分。你必须去。”
江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那里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好。”
沈意浓转过头,假装在看展位上的家具,耳朵烧得发烫。
展厅里人声嘈杂,灯光刺眼,空气闷热。但她站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真的在保护她。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保护,是那种沉默的、笃定的、用行动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保护。像榫卯一样,看不见,但咬得死死的,怎么都掰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给林安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之后,我跟他说。”
林安秒回:“冲!!!姐妹等你捷报!!!”
沈意浓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头看了江榫一眼。
他正在帮工作人员打包展品,弯著腰,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椅子放进运输箱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婴儿。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没事,”她说,“晚上见。”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打包。
沈意浓转身走向展厅出口,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身后,展位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但那六件家具在她脑子里留下的画面,亮得像永远不会暗下去。
庆功宴设在展会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公司包了一个大包厢,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沈意浓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陈总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瓶开了盖的红酒,正在跟技术部的老李说话。看到沈意浓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小沈,来来来,坐这边。”
沈意浓走过去,在陈总旁边坐下。她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江榫。
“江师傅呢?”她问。
“说是要先把展品送回工坊再过来,”陈总给她倒了一杯酒,“他说那些家具不能在外面过夜,怕受潮。你别看这个人不爱说话,对自己的活儿是真的上心。”
沈意浓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入口有点涩,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人渐渐到齐了。销售部、市场部、设计部,连财务的刘姐都来了。周明薇坐在另一张桌上,离主位很远,整个晚上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江榫在开席后大约二十分钟才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正热闹,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他扫了一眼房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离沈意浓隔了两张桌子。
沈意浓想叫他过来,但陈总正在跟她说话,她不好起身。
“小沈,这次的成绩有目共睹,”陈总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陈总客气了,这是大家的功劳。”
“唉,你不用谦虚,”陈总跟她碰了一下杯,“江师傅在展会上说的那番话,我都听进去了。这个项目,确实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沈意浓喝了第二杯酒。这次她觉得喉咙有点烧。
接下来是销售总监敬酒,然后是市场部的小王,然后是设计部新来的一个实习生,满脸崇拜地看著她说“浓姐你好厉害”。每个人来她都喝一口,不知不觉间,半瓶红酒下去了。
她的脸开始发烫,脑袋也变得有点晕乎乎的。
又一只酒杯伸到面前。她抬头,是技术部老李。
“小沈,我敬你一个。”
沈意浓伸手去拿酒杯,手指刚碰到杯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酒杯端走了。
她转头。江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端著她的酒杯,里面还剩了小半杯红酒。
“她喝多了,”他对老李说,“这杯我替她。”
他把自己手里另一杯东西放在沈意浓面前——一杯柳橙汁,杯壁上挂著水珠,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老李笑了笑:“行行行,江师傅替。”
江榫把那半杯红酒一口喝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沈意浓一眼。
“你还好吗?”
“我没醉,”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我才喝了……喝了几杯来著?”
“三杯半。”
“你看,才三杯半,我清醒得很。”
她伸手去拿柳橙汁,手指抓了两次才握住杯子。江榫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果汁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这个。”
沈意浓喝了一大口柳橙汁,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缓解了一点头晕的感觉。她抬头看江榫,他正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姿势很自然,但离她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木头和肥皂,是酒店洗手液的那种柑橘香——他来之前应该洗过手了。
“你怎么不过来坐?”她问。
“那边安静。”
“这边也很安静啊,你坐我旁边。”
她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陈总已经换到另一桌去敬酒了,这张桌上只剩她和江榫。
江榫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包厢里的喧嚣像一层薄雾笼在他们周围,看得见,但隔著距离。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明天的展会安排。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沈意浓又喝了一口果汁,转头看江榫。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
“你今天在展会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开口,“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那么多人看著。”
“因为说的是实话,”他顿了一下,“实话不需要紧张。”
沈意浓笑了。她觉得自己的笑声有点大,但她控制不住。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说我设计好的人,但是第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说‘这是她的功劳’的人。”
江榫没有说话。
“公司里那些人,他们会说‘不错’‘挺好的’,但他们从来不会说‘这是沈意浓做的’。他们会说‘这是我们团队做的’,或者‘这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她把果汁杯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好像把我的名字拿掉,这个东西就不会变得不完整一样。”
“本来就不完整。”
沈意浓抬头看他。
“没有你的名字,”他说,“这套家具就不存在。”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意浓听到了里面藏著的东西。那种笃定,那种不容置疑,像他用来固定榫头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她知道,这话是真的。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杯子。
“江榫。”
“嗯。”
“等会儿结束了,我想去工坊看看。”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