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他走回来,坐下来,把她的报告放在桌上,“这份报告是你自己写的。不是因为我交代,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你自己想做的。”
“是。”
“你刚才说“决定转行的人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我。看我是不是满意、是不是认可。刚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在看你自己。”
温若的心跳了一下。
周翰文看著她,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行。”他说,“你通过了。”
“面试结束了?”
“结束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物流板块。但你得从专员做起,薪资砍半,接受吗?”
温若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接受。”
“没有异议?”
“没有。”
“不后悔?”
“不后悔。”
周翰文握紧她的手,摇了两下。他的手很有力,像在传递某种讯息。
“还有一件事。”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表情又变得意味深长。
“什么事?”
“程越已经入职了。物流总监。你以后归他管。”
温若愣在原地。
周翰文看著她的表情,笑了。这次是那种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
“你没听错。物流总监。我上个礼拜签的合约。他在临市的那份方案,我直接拿来当面试题了。他答得很好。”
温若的脑子转不过来。程越?物流总监?他不是在临市的物流公司当经理吗?
“他什么时候面试的?”
“上周三。你回来的三天前。”周翰文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他的履历。你自己看。”
温若低头看那张纸。
程越,二十八岁。物流管理系毕业。快递站长,调度主管,物流经理。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周翰文的字迹:“此人可用。”
“你知道他放弃了多少钱来我这里当司机吗?”周翰文问。
“知道。三倍。”
“他跟你说的?”
“嗯。”
周翰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我又问他,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这样选。他说会。”
温若的手指在履历上轻轻摸了一下。纸张是滑的,但她觉得烫。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周翰文顿了一下,“当司机的那两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两年。”
温若的鼻子酸了。
“行了。”周翰文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在我办公室哭。出去找你的物流总监。”
温若站起来,把履历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温若。”周翰文在背后叫她。
她回头。
“你转物流,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但你刚才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哪句?”
“你说“我想跟他站在一起”。不是仰望,不是俯视,是并肩。”他看著她,眼神很温暖,“这句话说得很好。”
温若的喉咙有点紧。
“谢谢周总。”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出去吧。乔安在外面等你,她说要带你去吃好吃的。说你太瘦了。”
温若笑了,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没有人。她以为乔安会在门口等她,但整条走廊空空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然后她看到了程越。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裤,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他的头发剪短了,下巴刮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他站在阳光里,看到她出来,嘴角微微翘起来。
“面试过了?”
“过了。”
“薪资砍半?”
“砍了。”
“从专员做起?”
“对。”
他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燕麦拿铁,少糖多奶。她接过来,温度刚好。六十五度,不烫不凉。
“欢迎加入物流部,温专员。”他说。
温若喝了一口咖啡,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当我上司。”
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的笑。
“周总问过我意见。”
“他问你什么?”
“他问——温若要转物流,你觉得她行不行。”
“你怎么说?”
程越看著她,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说——她行。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温若的耳朵红了。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一下,“他说如果她转过来,你要当她的主管。你愿不愿意?”
“你怎么说?”
“我说愿意。”
“就这样?”
“就这样。”
温若盯著他看。“你没有说别的?”
程越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周总问我——你会不会因为私人的关系影响工作判断。”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
“他信了?”
“他问我凭什么保证。”
温若的心跳加速了。“你怎么说?”
程越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得很认真。
“我说——因为她是温若。她不会允许我这样做。”
温若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燕麦奶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温温的,甜甜的。她想起第一次坐他的车,杯架上放著一杯燕麦拿铁,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他说前助理交代的。
那时候他就在说谎。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没有说过实话。关于咖啡,关于备忘录,关于为什么要当司机,关于那句“我不是等你,我是等老板”。
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了。
“程越。”
“嗯。”
“你刚才说的话——周总问你凭什么保证,你说因为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嗯。”
“你说对了。”
他看著她。
“我不会允许。”她抬头看他,“工作上你是我上司,该骂就骂,该教就教。不准因为我是温若就放水。”
他笑了。“好。”
“下班之后——”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你是我男朋友。不准用上司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的笑容更深了。“好。”
“还有——”
“还有?”
她咬了一下嘴唇。“咖啡每天早上都要有。不准因为我变专员了就没有。”
程越看著她,眼神很温柔。
“温若。”
“嗯。”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猫。得了便宜还卖乖。”
温若的脸瞬间红透了。她伸手捶了他一下,捶在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响。程越没躲,站在那里让她捶。
“你闭嘴。”她说。
他没闭嘴。他笑了,笑出声音的那种,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乔安从转角走出来,手里拿著两杯饮料,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那里,一个脸红一个在笑,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她把饮料塞给温若,“恭喜你面试过了。这是奖励。”
温若低头看,是一杯手摇饮料。标签上写著“全糖珍珠奶茶”。
“你给我买全糖?”
“庆祝嘛。偶尔喝一次又不会死。”乔安转头看程越,“你呢?你现在是物流总监了,不请客?”
程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外送平台。“你们想吃什么?”
“海鲜粥。”温若说。
乔安和程越同时看她。
“又吃粥?”乔安皱眉,“你一个月前就在吃粥,现在还在吃粥。你不腻吗?”
“不腻。”
程越没说话。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收起来。
“买好了。半小时到。”
乔安看著他们两个,摇摇头。“你们真的很夸张。一个每天买粥,一个每天吃粥。绝配。”
温若的脸又红了。她低头喝珍珠奶茶,全糖的,甜到喉咙发腻,但她没说不好喝。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身影投在地上。乔安站在中间,左边是温若,右边是程越。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会。”温若说。
“会的。”乔安叹气,“我现在就像一个超大瓦数的电灯泡。亮得刺眼。”
程越笑了。温若也笑了。
乔安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公司群组。群组里已经有人在讨论了——“听说温助理要转物流”“真的假的”“从总裁助理变成专员?疯了吧”“听说程越回来当物流总监了”“他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了”“天啊好浪漫”。
乔安把手机萤幕亮给他们看。
“你们上热搜了。公司内部版的。”
温若看了一眼,把脸转开。“无聊。”
“哪里无聊?大家都在赌你们什么时候公开。”
“公开什么?”
“公开恋情啊。”乔安瞪大眼睛,“你们不会以为大家看不出来吧?程越当了两年司机,每天给你买咖啡买宵夜。你为了他从总裁助理转物流专员。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就你们两个以为自己在演谍战片。”
温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越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翘著。
“算了。”乔安把手机收起来,“你们开心就好。反正我赌赢了。”
“你赌什么?”温若问。
“赌你们会在三个月内在一起。”乔安得意地笑,“我赢了周总一杯咖啡。还有市场部的人一人一杯。总共七杯。”
温若无语了。
程越在旁边笑出声。
外送员到了,海鲜粥的香气从纸袋里飘出来。程越接过来,打开盖子,放在温若面前。虾仁、鱿鱼、芹菜,和以前一模一样。
温若拿起汤匙,吃了一口。粥还烫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头吃,一口接一口,没有说话。
乔安站在旁边看著她,叹了口气。
“温若。”
“嗯。”
“你以前吃饭不会发出声音。”
温若停下汤匙。“我有发出声音吗?”
“有。吸粥的声音。”乔安笑了,“但没关系。这样比较像人。”
温若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程越站在旁边,看著她笑,眼睛里的光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色的光里。走廊很安静,只有温若喝粥的声音和乔安偶尔的碎碎念。
温若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周翰文的讯息:“明天报到。早上八点,物流部会议室。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粥喝完,站起来。
“走吧。”
“去哪?”乔安问。
“去物流部。”她看了一眼程越,“我想先去看看办公室。”
程越点点头,拿起她喝完的粥碗,丢进垃圾桶。
三个人一起走向电梯。温若走在前面,程越走在左边,乔安走在右边。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镜面墙壁照出三个人的样子。温若站在中间,头发有点乱,脸颊红红的,嘴角带著笑。程越站在左边,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裤,眼神很温柔。乔安站在右边,粉红色针织外套,手里拿著一杯全糖珍珠奶茶,表情像是在说“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电梯门关上,楼层显示开始往下跳。
八、七、六。
“温若。”乔安突然开口。
“嗯。”
“你真的不后悔?”
温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裤,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里是行程表、会议记录、总裁的指令。现在她的眼睛里是光。
“不后悔。”她说。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帷幕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很亮,车窗摇下来一半。
温若认得那辆车。
她转头看程越。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
“最后一次。”他说,“开车送你去物流部。”
“不是说最后一次了吗?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程越笑了,没再辩解。他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温若没动。
“我想坐前面。”
他看著她,眼神很温柔。他把后座车门关上,绕到副驾驶座,拉开门。
“请。”
温若坐进去。座椅是热的,他提前开好了暖气。杯架上放著一杯燕麦拿铁,少糖多奶,杯壁上写著温度——65度。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程越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开进阳光里。
温若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往后退,便利店、洗衣店、早餐店、那家粥铺。和以前一样的路线,但又不一样了。
她不在后座。她在副驾驶座。
他不是司机。他是程越。
车子开过那家粥铺的时候,温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没有传给任何人。她打开自己的备忘录,新建了一则。
“程越,第一天上班。他开车,我坐副驾驶。咖啡温度刚好。粥铺还在。天气很好。”
她按下储存,把手机放进口袋。
程越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在写什么?”
“秘密。”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仪表板上。温若伸出手,在阳光里抓了一把。影子在她手心里晃动,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
“程越。”
“嗯。”
“我们到了吗?”
“还没。还有一公里。”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没关系。”她说,“慢慢开。”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
“好。慢慢开。”
物流部在B2。
温若站在电梯里,看著楼层显示从一跳到负一,又从负一跳到底层。电梯门开了,迎面是一条灰色的走廊,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墙上贴著“仓库重地,注意安全”的标语。
她走出电梯,循著指示牌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著“物流部”三个字,字体是标准的标楷体,没有总部那种烫金logo,没有设计感,就是一张A4纸用胶带贴上去的。
她推开门。
办公室很小,大概只有总部会议室的一半大。六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报表、还有一叠叠的货运单。墙上挂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著“本月目标:成本降低5%”,旁边画了一个进度条,只填了不到一半。
办公室里有四个人。最靠近门口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正在打电话,语气很急:“那批货今天晚上一定要出,不然客户会罚款……我知道司机不够,但你想想办法……”转角处是一个短发女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萤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空著,桌上放著一个名牌:“程越”。旁边那张桌上放著另一个名牌:“温若”。
她走进去的时候,戴眼镜的男生刚好挂掉电话,抬头看到她。
“你是?”
“温若。今天报到。”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短发女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她。另外两个人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四双眼睛同时盯著她,表情各异——好奇、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喔——你就是那个从总部来的。”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伸出手,“我叫林飞,负责运输调度。欢迎。”
温若跟他握手。他的手心有点湿,大概是刚才急出来的汗。
“我是陈敏。”短发女生举了一下手,没站起来,“负责仓库管理。听说你要来我们部门。”
“对。物流专员。”
陈敏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字。但温若听到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总裁助理来当专员,真有意思。”
温若当作没听到。她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包包放下,开始整理桌面。桌上有一个笔筒、一台电脑、一叠空白的货运单。抽屉里有一本物流管理入门手册,大概是前人留下来的。
她翻开手册,从第一页开始看。
身后的窃窃私语没有停。办公室的隔音很差,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打算压低声音。
“听说她是为了程总监来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程总监以前是她的司机。她当总裁助理的时候,程总监每天接送她。现在她追过来了。”
“哇……好浪漫。”
“浪漫什么?一个总裁助理跑来当专员,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人家高兴就好。”
“我看是头脑发热。过两个月就知道苦了。”
温若翻了一页手册,继续看。第三章,仓库库存管理。第四章,运输路线规划。她看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九点整,玻璃门又开了。
程越走进来。他穿著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裤,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温若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其他人身上。
“开会。会议室。”
会议室在办公室的隔壁,更小,只有一张椭圆桌和六张椅子。温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笔记本和笔。
程越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马克笔。
“上周的数据我看过了。运输成本超支百分之八,仓库周转率下降百分之三。谁来说明一下原因?”
林飞举手:“运输成本超支是因为油价涨了,而且有两个司机请假,我们临时叫了外包车,单价比较高。”
“外包车叫了几趟?”
“七趟。”
“为什么不提前调度?”
“临时请假,来不及调。”
程越在白板上写了“运输成本 8%”和“外包车7趟”。他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画很直。
“仓库呢?”他转头看陈敏。
陈敏翻了一下笔记本:“周转率下降是因为一批原料放了太久,品质检验没过,不能出货,占了A区三个货架。导致新进的货没地方放,往B区挤,动线就乱了。”
“那批原料放多久了?”
“两个月。”
“为什么没处理?”
“采购部门说要等供应商来退货,但供应商一直没来。”
程越在白板上又写了“周转率-3%”和“呆滞料占用A区”。他放下马克笔,转头看大家。
“问题很清楚。运输调度要建立备用司机名单,不能临时叫外包车。仓库的呆滞料要限期处理,超过十五天没处理的,直接报废。”
他顿了一下,翻开资料夹。
“这些任务需要人来负责。林飞,你负责建立备用司机名单。陈敏,你负责处理呆滞料。另外——”
他翻了翻资料夹,抽出一张纸。
“仓库的动线需要重新规划。A区被占用之后,B区的走道宽度缩减了百分之四十,叉车通过要倒两次车。这个问题比较复杂,需要专门的人来做。”
他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
“谁想做?”
没有人说话。林飞低头看笔记本,陈敏咬笔杆,另外两个人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天花板。
温若举手。
“我来。”
会议室安静了。林飞抬头看她,陈敏放下笔,另外两个人也转头看她。程越看著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你以前没做过动线规划。”
“我知道。但我学很快。”
程越还没开口,陈敏先说话了。
“温……温若,是吗?”她的语气很客气,但带著一种明显的保留,“动线规划不是写报告,是要实际去仓库量尺寸、算距离、跟工人沟通的。你以前没做过物流,直接上手这个会不会太难?”
温若看著她。“你觉得我做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这个任务需要专业知识。”
“给我三天。”温若站起来,“我出一版方案。做不了我走人。”
会议室更安静了。
林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陈敏看著她,表情从保留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惊讶,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专员敢在总监面前说这种话。
程越看著温若。沉默了三秒。
“好。三天。”他在白板上写下“仓库动线优化,负责人:温若,期限:三天”。“散会。”
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温若收拾笔记本的时候,林飞经过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她没回。
程越站在白板前面,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开口。
“温若。”
“嗯。”
“三天够吗?”
“够。”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温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打开电脑,开始搜寻仓库动线规划的资料。她看了十篇论文、二十个案例、三本教科书的摘要。她把关键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动线类型、走道宽度、货架摆放角度、叉车转弯半径、人员安全距离。
中午的时候,林飞叫她吃饭。她说不饿,继续看。
下午两点,她拿著卷尺和笔记本,一个人去了仓库。
仓库在B1,从办公室走楼梯下去一层。推开安全门的时候,一股灰尘和纸箱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很大,货架一排一排延伸到深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光线昏暗。
她先走了一圈。从A区到B区,从B区到C区,从C区到D区。她数了货架的数量,量了走道的宽度,记下了叉车的行进路线。她蹲下来看货箱上的标签,记录日期和批号。她跟开叉车的师傅聊天,问他们哪里最难转弯、哪里最容易堵车。
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著一口本地话,叼著烟说:“那个转角啊,每次都要倒两次。货架太近了,车子过不去。”
她量了那个转角的宽度。两米三。叉车的宽度是一米八,加上货物的宽度,至少需要两米五。差了二十公分。
她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傍晚的时候,陈敏来仓库找她。
“你还在这里?”陈敏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你一整天都没回去。”
“在量尺寸。”
陈敏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图,数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注释。陈敏的表情变了。
“你真的没做过物流?”
“没有。”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的?”
“今天看的。”
陈敏沉默了。她站在旁边,看著温若蹲在地上量货架的高度。温若的膝盖沾了灰,手指被纸箱割了一道小口子,但她没停下来。
“我帮你。”陈敏说。
温若抬头看她。
“A区的数据我比较熟。我告诉你哪些货架是固定的、哪些可以移动。”陈敏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你负责画图,我负责给数据。”
温若看著她,嘴角翘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蹲在货架旁边,一个说一个记。陈敏指著货架说:“A1到A3是固定的,不能动。A4到A6可以移动,但需要两个小时的工时。”温若在笔记本上画图,标注数字,计算新的走道宽度。
仓库的灯光在她们头顶嗡嗡响,灰尘在光线里飘浮。叉车师傅经过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跟她们打招呼。
晚上九点,温若回到办公室。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打开电脑,把今天量的数据一笔一笔输入,开始画方案。
第一版,走道宽度够了,但货架数量减少太多,库存容量不够。
她删掉重来。
第二版,货架数量维持了,但动线太绕,叉车要转四个弯才能从A区到B区。
删掉重来。
第三版,她换了一个思路。不改变货架的位置,只改变货架的朝向。把横向的货架改成纵向,走道宽度从两米三变成两米六,叉车转弯不用倒车,直接通过。货架数量不变,库存容量不变,只需要移动三个货架,工时四个小时。
她把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错。
手机响了。
程越的讯息:“几点了,还不回家?”
她看了一眼萤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
“再一下。”
“你中午没吃饭。晚上也没吃。”
“不饿。”
“我在楼下。车里有粥。”
温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转头看窗外,B2的办公室没有窗户,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的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杯架上放著一杯燕麦拿铁,副驾驶座放著一碗海鲜粥。
她打了两个字:“马上。”
她把方案存档,关掉电脑,拿起包包走出办公室。电梯到一楼,她推开大门,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程越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个纸袋。
“你每天都不吃饭,是想把自己饿死吗?”他把纸袋递给她。
“我在工作。”
“工作可以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