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衡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平板,记录他的动作数据。她的注意力很集中,和平常一样,每一个动作都要确认角度、幅度、呼吸节奏。
“肩推,四组,每组十二下。”她说,“重量不变。”
陆承洲拿起哑铃,开始动作。他的肩关节稳定性比两周前好了很多,动作轨迹几乎没有偏移,简衡只需要偶尔出声提醒。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的姿势偏了一点。
简衡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帮他把角度调整回来。她的手指很凉,力度适中,和每一次指导一样专业。
但这次,陆承洲没有立刻把动作做完。
他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时间很短,一秒都不到。他的手指只是在她腕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就松开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无意识的反应。
简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著一点温度。她抬头看他,他已经继续做动作了,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呼吸节奏也没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简衡退后一步,继续记录数据。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但打错了两个,删掉重打。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无意识的动作。运动员在训练时经常有这种反应,教练调整动作,学员本能地回握,这很正常。
但她知道不正常。
因为他握的不是她的手掌或手指,是她的手腕。手腕内侧是皮肤最薄的地方之一,也是脉搏最明显的地方。如果他刚才是在确认什么,那他确认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接下来的训练,简衡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不是那种明显的疏远,只是把口头指导的比例提高,肢体接触的比例降低。陆承洲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做最后一组动作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很平静地看著她。但简衡觉得那一眼比任何质问都可怕——因为他在告诉她,他看到了。
训练结束后,陆承洲照例去淋浴。简衡照例留下来收拾器材。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留著一点温度,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手机震动,周宁传来讯息:今天怎么样?睡得好吗?
简衡打字:还好。
周宁:骗人。妳每次说“还好”就是不好。
简衡没有否认。她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他今天碰了我的手腕。
周宁秒回:什么?!怎么碰的?!
简衡:调整动作的时候,他握了一下。
周宁:握了一下?多久?
简衡:不到一秒。
周宁:简衡,妳完蛋了。
简衡没有回复。
因为她知道周宁说得对。
训练进行到第三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简衡不再像前两周那样紧绷,她的指令更简洁,动作更流畅,甚至在陆承洲完成一组高难度动作时,会微微点头表示肯定。陆承洲也开始习惯她的节奏,不需要等她开口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两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合得刚刚好。
这种默契让简衡害怕。
因为默契代表熟悉,熟悉代表松懈,松懈代表她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太多东西。
“你的大学是哪里?”陆承洲在休息时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简衡正在记录数据,头也没抬:“A大。”
“哪一届?”
“一六级。”
陆承洲放下水壶,看了她一眼:“我也是A大的。一零级。”
简衡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知道这件事,从接下任务的那天起就知道了。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是吗。”她说,语气平淡,“那你是学长。”
“差六届。”陆承洲靠在天花板垂下的弹力绳上,姿态难得放松,“你什么系?”
“运动科学。”
“难怪。”他点点头,“A大的运动科学系在全国排名前三。”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他说得很坦然,“你来之前,陈特助给过你的资料。”
简衡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单纯闲聊,但无论哪种,她都应该保持沉默。
“你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什么社团?”陆承洲又问。
“没有。”
“完全没有?”
“我打工。”简衡把平板放下,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没有时间参加社团。”
这是真话。大学四年,她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打工。便利商店、餐厅、健身房前台,能赚钱的工作她都做过。母亲那个时候刚开始生病,虽然还没确诊癌症,但身体已经明显变差,医疗费用的开销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陆承洲没有追问。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理解。
“我也是打工过来的。”他说,“大学的时候接外包写程式,一个案子几千块,熬了两个学期才攒够第一台笔电的钱。”
简衡有点意外。她以为他是那种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的人。但他的语气不像在说客套话,那些数字、那些细节,太真实了。
“那台笔电用了多久?”她问。
“四年。”他站起来,走到杠铃前面,“用到最后萤幕会闪烁,要拍一下才会好。”
简衡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暂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秒就收回去了,但陆承洲看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简衡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只是觉得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我是什么样子?”
简衡没有回答。
她想说的是——她以为他是那种从云端俯瞰世界的人,理性、冷静、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动摇。但现在她知道他也曾经为一台笔电的钱熬夜写程式,也曾经用过需要拍一拍才会好的萤幕。这个认知让他从“总裁”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跟她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更难了。
“继续训练。”她说,把平板夹在腋下,“下一组,硬举。”
陆承洲没有继续追问,乖乖趴下来做动作。但他在做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微微的上扬。
当天下午,陆承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萤幕上显示的是A大学校友会的资料库。
陈特助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随身碟:“陆总,这是简教练在学期间的所有公开资料。成绩单、社团纪录、论文、奖学金申请书,都在这里了。”
陆承洲接过随身碟,插进电脑。资料夹打开,里面有几十个档案,他点开第一个——简衡的成绩单。
平均成绩八十七分,班排前十。不是顶尖,但稳定。大二那年成绩掉了一截,从八十八掉到七十九,大三又拉回来了。他看了一下年份,猜测那可能是她母亲第一次发病的时间。
他继续往下翻。奖学金申请书、工读纪录、实习报告,每一份文件都显示出一个勤奋、努力、但经济状况吃紧的学生形象。没有异常,没有任何与赵竟成有关的线索。
他点开最后一个档案——简衡的毕业论文。
论文题目是《功能性训练对慢性颈椎病的干预效果》,指导教授是运动科学系的林教授。陆承洲跳过摘要、跳过绪论、跳过文献探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致谢。
他从头开始看。
感谢指导教授林老师,三年来的耐心教导,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学术严谨。感谢实验室的同学们,在数据收集期间的协助。感谢我的母亲,妳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感谢我的室友周宁,大学四年,妳是我最大的后盾。
然后是最后一段。
最后,感谢那个在校园里闪闪发光的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场演讲。但我记得。你让我看到,专业可以如此迷人,可以让人发光。谢谢你,让我有了努力的方向。
陆承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自己。
一六级,她大二的时候,他大四。那一年他刚创业,公司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在宿舍里写程式的团队。校友会邀请他回校演讲,他站在礼堂的台上,面对几百个陌生的学弟学妹,讲了一个小时的创业经历。他记得那天台下很暗,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但他不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因为那场演讲,把“专业可以如此迷人”这句话记了十年。
陈特助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陆承洲迟迟没有动作,轻声问:“陆总?”
陆承洲把视线从萤幕上移开,靠回椅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特助跟了他七年,看得出来那张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她大二的时候,听过我演讲。”陆承洲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特助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这有问题吗?”
陆承洲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萤幕,把那行致谢又看了一遍。
问题不在于她知道他是谁。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两周多的训练,每天相处一个小时以上,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同校的”,更没有说过“我听过你的演讲”。
一个正常的教练,发现自己的客户是大学学长,至少会提一句。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代表隐瞒。隐瞒代表她有不能说的事。
“陆总,要不要采取行动?”陈特助问,“我可以约谈她,或者——”
“不用。”陆承洲打断他。
他把论文关掉,萤幕恢复成桌面。桌面上是一张空拍图,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很有希望。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她想干到什么程度。”
陈特助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承洲的习惯——当他说“我想看看”的时候,意思是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任何人给建议。
“那赵竟成那边呢?”陈特助问,“最近他的公司在到处放话,说我们的运动科技项目有技术瓶颈,股价可能会受影响。”
“让他说。”陆承洲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资金链撑不过今年年底,到时候不是他找我的麻烦,是我要不要收购他的问题。”
陈特助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陆承洲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外面的城市。阳光很亮,但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阴影。
他想起昨天晚上监控画面里,她蹲在沙袋旁边哭的样子。
想起今天训练时,她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
想起她的毕业论文致谢里,那句“让我看到专业可以如此迷人”。
这个女人,带著任务来接近他,却在深夜偷偷修改训练方案。她应该是来害他的,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保护他。她应该恨他、防他、算计他,但她在论文里写“谢谢你”,在训练时忍不住笑出来。
他想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她想站在哪一边。
当天晚上,简衡在住处收到一封邮件。
寄件人是A大运动科学系的系办,标题是“校友资料库更新通知”。她点开来看,内容很短:亲爱的系友您好,本系近期更新校友资料库,请协助确认以下资讯是否正确。
底下是她当年的毕业论文摘要,还有致谢全文。
简衡盯著萤幕,心跳突然加速。
这封邮件来得太巧了。系办从来不会在晚上九点寄信,也不会只针对一个人更新资料。这不是系统自动发送的,这是有人调阅过她的论文之后,系统产生的通知。
有人看过她的致谢。
有人知道她写了那句话。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简衡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陆承洲的对话框。他们之间的对话纪录很短,只有关于训练时间的确认,冷冰冰的,像两个陌生人。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调了我的论文?
没有发送。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看到了?
没有发送。
删掉。
她把对话框关掉,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句话了。
“感谢那个在校园里闪闪发光的人。”她当时写这句的时候,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写完之后还检查了三遍,确定不会太矫情。她以为没有人会认真看致谢,以为那只是论文里最不重要的两页。
但现在他知道。
他知道她记得那场演讲,知道她把他当成努力的目标,知道她在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替他留了一个位置。
这太丢脸了。
不,不只是丢脸。这等于告诉他——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教练,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一个普通的教练不会把客户的演讲写进毕业论文里,一个普通的教练不会记住十年前台上那个陌生人的每一句话。
他会怀疑。
他一定会怀疑。
简衡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团。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不是陆承洲,是赵竟成。
讯息只有一行字:妳到底要不要做?别考验我的耐心。
简衡看著那行字,突然觉得很荒谬。
一边是十年前在台上发光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递水给她,说“谢谢”,说“我相信你的专业”。
另一边是拿她母亲的命威胁她的人,要她去伤害一个相信她的人。
她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
简衡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有车声,有风声,有这个城市夜晚该有的一切。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问她一个她答不出来的问题。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她选哪一边,都会有人受伤。
事情从第三周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的不是训练本身——简衡的方案执行得很顺利,陆承洲的身体数据持续改善,颈椎活动度已经接近正常值,体脂率降到百分之十九,连陈特助都忍不住说“陆总最近气色好多了”。
不对劲的是陆承洲出现的位置。
周一中午,简衡在员工餐厅吃饭,刚坐下没多久,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陆承洲端著一杯黑咖啡坐在她面前,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跟周围穿运动服的教练们格格不入。
“陆先生?”简衡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在这里?”
“吃饭。”他看了一眼她餐盘里的内容——鸡胸肉、花椰菜、糙米饭,“你的饮食控制做得不错。”
“……这是员工餐厅。”
“我知道。”他喝了口咖啡,“我的公司,我不能来?”
简衡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专注。但陆承洲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坐在那里,偶尔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你不用开会?”简衡终于忍不住问。
“延后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回收台,“巧合。”
简衡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那两个字说得太刻意了。
周三下午,简衡在停车场取脚踏车,远远看到陆承洲的车停在出口旁边。他靠在车门上,正在讲电话,看到她走过来,对著手机说了一句“就这样”,然后挂断。
“又巧合?”简衡问。
“我车停这里。”他说,语气很理所当然,“你要回去?我送你。”
“我骑脚踏车。”
“脚踏车可以放后车厢。”
简衡看了一眼他的车——后车厢放得下一辆脚踏车,但要把她的旧脚踏车放进一辆进口轿车的后座,这个画面实在太荒谬了。
“不用了。”
“那明天见。”他说,拉开车门。
简衡骑上脚踏车,踩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隔著车窗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周五晚上,简衡加班到九点,在健身房整理下一周的训练计划。她以为整栋大楼只剩她一个人,所以当陆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
“这么晚还不走?”
简衡转头,陆承洲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看起来也是刚加完班的样子。
“整理资料。”她说,“你呢?”
“开会。”他走进来,在旁边的器材上坐下,“开到刚才。”
“那你怎么不直接回家?”
他看著她,没说话。
简衡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的办公室在十七楼,回家要走地下停车场,健身房在二楼。要“顺便”经过健身房,得刻意绕一段路。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
“我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很专注,像一层薄薄的温度。
“简教练。”他叫她。
“嗯?”
“你对每个会员都这么关心吗?”
简衡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她想起这几天他出现在餐厅、停车场、健身房门口,每一次都说“巧合”。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他是故意的,故意出现在她身边,故意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我对每个会员都一样。”她说。
“是吗。”他的语气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上扬,“那你的每个会员,都知道你半夜在健身房打沙袋吗?”
简衡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你看到了?”
“保全监控。”他说,“我的公司,我有权调阅。”
简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在沙袋前面哭的画面,被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最狼狈、最脆弱、最不专业的样子。
“那是……”
“你不用解释。”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每个人都有需要发泄的时候。”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说。”
门关上了。
简衡坐在原地,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说“可以说”。
但她不能说。
简衡回到住处的时候,手机已经被周宁的讯息轰炸了整整四十分钟。
周宁:妳今天怎么都没回我?
周宁:我看到妳IG限动了,妳加班到九点?
周宁:等等,陆承洲也在?他去找妳?
周宁:简衡!!!妳给我回讯息!!!
周宁:妳是不是又不小心动心了?!
周宁:妳别忘了妳是来干什么的!!!
最后一条讯息打了三个惊叹号,简衡几乎可以想像周宁在手机那头暴跳如雷的样子。
她打字:我没有。
周宁秒回:没有什么?没有动心还是没有忘记任务?
简衡:都没有。
周宁:骗人。妳每次说“都没有”就是都有。
简衡没有回复。
周宁又传来一条:简衡,我知道他很有魅力,我知道妳大学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厉害。但妳要想清楚,妳现在的身份是教练,妳的任务是——
简衡打断她:我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周宁:那妳告诉我,妳打算怎么做?
简衡盯著这行字,手指悬在萤幕上方。
她不知道怎么做。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执行方案,三个月后陆承洲的身体出问题,她拿到钱,母亲继续治疗,她带著罪恶感离开这个行业。计划干净俐落,没有感情,没有犹豫。
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轨道。
她改了方案。她开始在意他的身体数据。她在凌晨的健身房里因为他哭。她在听到“可以说”的时候,差一点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周宁又传来一条:简衡,妳还在吗?
简衡打字:在。
周宁:妳还好吗?
简衡:还好。
周宁:妳每次说“还好”就是不好。妳要不要我去陪妳?
简衡:不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宁:好。但妳答应我一件事。
简衡:什么?
周宁:不管妳做什么决定,都不要伤害自己。
简衡看著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打字:好。
把手机放下,简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但睡不著。脑子里像有两支军队在打架,一边是母亲的脸,一边是陆承洲的眼睛。两个画面轮流出现,谁都不肯退让。
手机又震动了。
她以为是周宁,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周宁。
是赵竟成。
讯息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一周内执行高强度爆发力训练,否则断医疗费。妳妈的下一个疗程,费用还没付。妳自己选。
简衡盯著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恨赵竟成,恨他用母亲的病威胁她,恨他把她的专业变成武器,恨他让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但她更恨的是——她没有选择。
她拿起手机,打开赵竟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知道了。
没有发送。
删掉。
又打了一行:我需要时间。
没有发送。
删掉。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
不是摔,是扔。手机弹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萤幕还亮著,赵竟成的讯息还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盯著她。
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被子里很暗、很闷、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不规则、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她发现一件事。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任务失败。
不是赵竟成断掉医疗费。
不是她的教练证照被吊销。
她最怕的是——
她不想让他受伤。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穿了她三个月来层层叠叠的伪装。她不想让陆承洲受伤。不想看到他的身体数据下滑,不想看到他的颈椎问题复发,不想看到他因为她设计的训练方案而躺在医院里。
她不想伤害那个在台上闪闪发光的人。
不想伤害那个递水给她、说“谢谢”、说“我相信你的专业”的人。
不想伤害那个在凌晨的健身房里,对她说“可以说”的人。
简衡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简衡在凌晨三点醒来。
没有做梦,没有被吵醒,只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异常清醒。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的路灯还亮著,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的脑子——那些纠缠了她三个月的声音突然安静了。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型电脑,打开训练方案资料夹。
里面有两个档案。一个是她最初设计的伤害性方案,档名叫做“原始版”。另一个是她后来偷偷修改的功能性训练方案,档名叫做“备用”。她盯著这两个档案看了很久,然后把“原始版”拖进垃圾桶。
清空。
删除。
永久删除。
手指点下确认键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她早该这么做了。
她打开“备用”档案,开始修改。不是微调,是大改。她把过去三周累积的所有数据都倒进来,根据陆承洲的身体反应重新设计训练内容。每一个动作都标注了目的、强度、注意事项,每一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不是给赵竟成看的方案。
这是她从业六年来,做过的最好的方案。
窗外开始亮起来的时候,简衡把方案存档,列印出来。纸张从印表机里一张一张吐出来,总共十二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专业判断。她把这叠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她三个月的大石头,松动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打开赵竟成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陆承洲警觉性太高,训练需要放慢节奏,否则他会起疑。再给我两周。
发送。
这是谎话。陆承洲的警觉性一直很高,但这不是她放慢节奏的原因。她放慢节奏,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受伤。
赵竟成没有秒回。简衡盯著萤幕看了三十秒,确认他已读,然后关掉手机,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有黑眼圈,有苍白的嘴唇,有乱七八糟的头发。但她对著镜子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终于做了对的选择。
早上七点,陆承洲准时到健身房。
简衡已经把所有器材都准备好了,新的训练方案放在架子上,封面朝上。她没有把方案藏起来,也没有刻意摆出来,就只是放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训练日。
“今天有新东西?”陆承洲看了一眼封面。
“嗯。”简衡说,“第三阶段方案,根据前三周的数据重新设计的。”
陆承洲翻开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眉头微微皱起,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强度比之前低。”
“精准度比之前高。”简衡说,“你的基础稳定性已经建立起来了,现在需要的是功能性训练,不是负重。负重只会让你看起来壮,功能性训练才能让你的身体真正回到正常状态。”
陆承洲没有立刻回应。他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看完,然后把方案放回架子上。
“那就按你的方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