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折剑 第2章 伴卿【二】

竹篮不奇怪，门口不奇怪。

门口有个竹篮很奇怪。

宁无恙是惯爱看凡界的话本小说的，他知道这竹篮里得有个孩子。

之后这孩子必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说不好是要这儿哪儿的大人物的孩子。

随后这孩子就要一步登天，而收养他的人往往不管善恶，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宁无恙不想面对，他想回宗门。

刚转身走了几步，宁无恙又觉不妥。

这是在他府门口的孩子，要是死了不是就算在他头上吗？

不可！万万不可！

宁无恙转回身去，提起竹篮就要再为他寻个好人家。

城西卖猪肉那家吧，听说那家一直想要个孩子，就是女主人家一直怀不上。

城北开纺织铺那家吧，是一对母女在经营，一定能把孩子养好。

城中刘家吧，这家是做生意的，财大气粗，定不会亏了这孩子。

……

宁无恙一口气想了许多人家，恨不得把这竹篮上的布掀开，让这孩子自己选。

说起来，宁无恙还没见过孩子模样。

好奇心害死羊，一旦起了，根本消不下去。

宁无恙告诫自己，只是看一眼，肯定没事。

随之掀开布。

里面是——

是一篮子小孩玩具。

宁无恙：“？”

说好的孩子呢？

宁无恙释怀地笑了。

他真是话本看多了，这一看就是下午谁在他府门口摆摊的哪家孩子的，忘记拿走了。

宁无恙摇头苦笑，提着篮子走回去，打算放回门口，等人自己回来拿。

哪知一走到门口，就有个看着三四岁的孩童坐在台阶上，也不说话。见他回来，就直直看着他。

和他手中竹篮。

“你的？”宁无恙提着篮子问到。

那孩童不说话，“噔噔噔”跑到宁无恙身前，抱住他的小腿不撒手了。

宁无恙发出今晚的第四次疑问。

“站好了说话。”宁无恙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提起那孩童衣领，把人跺到地上站好。

那孩童气鼓鼓嘲宁无恙“哼”一声，没动。

宁无恙看他还算乖巧，将篮子还到他手上，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找东西？”

孩童抱起竹篮，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半晌才开口：“闻、闻野。”

宁无恙为说话方便，干脆蹲下来于他平视：“闻野？你的名字吗？”

那孩童又重复一遍：“闻、野。”

“好的闻野，你家里人呢？”宁无恙轻言细语地问，想快点把孩子送回去。

这下那孩童不说话了，突然放开了嗓子开始哭，吓得宁无恙差点后退坐到地上。

“你哭什么啊？”宁无恙凭借本能抱起孩子，放在怀里顺气。

这可是半夜，闹起来肯定要街坊邻居全知道。

闻野趴在宁无恙肩头，有魔力似的，缓缓止住雷响的哭声。

“你不会是没有家人吧？”宁无恙随口问一句，既然不哭了，他就想将人放下。

抱着也是很累人的。

闻野咧开嘴，作势又要哭。

宁无恙只好继续抱着。

二人进府，府里唯二的两个仆从都已经睡下。

宁无恙抱着闻野穿过回廊，走到他的卧房。

闻野被放在桌上，宁无恙这下才有时间仔细打量他。

墨发扎成两个小丸子在头上顶着，脸蛋生的是乖巧，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宁无恙再次问：“你家里人呢？”

有所防备得又补上一句：“不准哭。”

闻野眼泪憋在眼眶，断断续续说：“不见，不、不知道家。”

宁无恙：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你还记得什么？”宁无恙问。

“闻野。”

宁无恙无奈：“行吧，就记得个名字了。”

闻野暂时在宁无恙身边住下了。

宁无恙为他收拾出床榻，自己在书案前将就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宁无恙叫来府里的管家。

这原本是流云宗在凡界的接应，世世代代都是为流云宗宗主做事。听闻宗主的弟子在凡界小居，便被派到此处照顾。

“郑伯。”宁无恙礼貌地喊他一声：“帮我查查这城里有没有人家丢了孩子吧。”

郑伯抬眼一看，闻野就赖在宁无恙身上搂住脖子不肯下来。

今早一醒就缠上来了。

“这是……”

“昨晚回府捡到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宁无恙说：“带都带回来了，好人做到底，帮他找找家人罢。”

郑伯领命，转身去做了。

府里还有个老嬷嬷，负责府里采买做饭，宁无恙抱着孩子去找了，问问这么小的孩子该吃什么。

甫一见闻野，魏婆婆大吃一惊，自家公子出门一天怎么孩子都这样大了？

果然仙人们的事就是神。

宁无恙知晓她肯定误会了什么，又解释一遍。

魏婆婆听完心疼地看着闻野，她自己一生无子无孙，不免有恻隐之心，说道：“好孩子，就放心在这里吧，公子会好好对你的。”

“还没说一定养呢婆婆，找到家人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哪里料到魏婆婆一语成谶，连着几日，都未有丢孩子的消息传来。

宁无恙也就把人养着了，反正不缺一个碗。

他师傅不也捡了他？他再捡一个也无所谓的。

闻野是个傻傻的小孩子，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说话就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宁无恙教他喊“师尊”，他喊：“西、中。”

教了好几天，也是这个样子。

念在这是个三岁孩童，宁无恙请了个教书先生。

他身体本就不好，被气出病来得不偿失。

刚到府里，闻野每日只粘着宁无恙，谁来抱就咬谁。

呲一口大牙，牙尖得很。

宁无恙问他：“怎么只要我抱？”

闻野用仅会的几个字组织语言：“看、好，你好。”

宁无恙把他抱在怀里，费了点心思才明白，闻野说的是：你好看。

他笑了，食指曲起来刮一下小家伙的鼻梁，道：“这么小就会追着好看的，长大了岂不是要当个浪子？”

闻野不知“浪子”为何物，见宁无恙笑，他也笑。

府上本是冷冷清清的，宁无恙偶尔会出宗门任务，十天半月不回来，便更是孤家寡院。

这下来了个小孩，内外倒是都热闹起来了。

本来闻野对着除宁无恙以外的人都是一露面就防备起来，跟只小狼似的。

奈何这只小狼贪吃又好睡，郑伯和魏婆婆还都是爱宠孩子的，不到一月就熟起来。

小孩子都是没有记性的，尤其是闻野这种笨的。

宁无恙如是说。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宁无恙自己亲身试验出的。

记得闻野人刚到府里的第二日，宁无恙问了他一上午。

问家在何处，闻野摇头。

问多大，闻野歪头，嘴里还是只会说自己名字。

问父母谁人，被一早拉起来的闻野直接倒头睡了。

没办法，还是让教书先生先教几日，听得懂人话再说。

起初闻野不想上课，一到书房就哭，宁无恙一来盯着就把眼泪咽下去。

宁无恙只好一直陪着。

说他听不懂话，可宁无恙说的不准哭倒是一直践行得很好。说他能懂，宁无恙怎么问他身世，他都只会回答自己的名字。

捡了一个奇怪的小孩。

不过宁无恙很快就不在乎这个，他师尊捡他的时候不也没嫌弃他有病。

他捡的孩子奇怪一点又怎么了？

至于年岁之类的事，看着像三岁，那就三岁吧。

父母的话，等找来了再向他们解释，反正是他们丢孩子在先，宁无恙觉得自己也是占理的。

因为闻野黏他，宁无恙几乎寸步不离地带着人，基本是别在裤腰上。

就连接到宗门派来的任务，宁无恙也是找理由推掉，今天心口疼，明天腿有伤，后天丹田还要不舒服……

这样过了半年，宁无恙的大师兄来了。

带着他三师兄。

宁无恙在府门前相迎，发丝半挽，垂在胸前。

墨季同一见他，眉毛要拧成一股绳，抬眼示意身后的人。

习玉泉讪笑：“大师兄，别这样，多笑笑。”

宁无恙赞同道：“对呀大师兄，你苦着脸我害怕，我一怕就哪都不舒服。”

墨季同脸色这才缓和一丝。

恰巧闻野从宁无恙身后钻出来，如今的他可是识得大字，大声问道：“宁无恙，他们是谁？”

墨季同脸色又不好了，比方才还差。

宁无恙低头，佯装生气，批评他没有礼貌。

闻野不情不愿地改口：“师尊。”

“喊师叔。”

闻野仰头看看墨季同，没喊人，抱住宁无恙的小腿要往上爬。

宁无恙把人抱起来，道：“大师兄，你吓到孩子了。”

墨季同要吐血。

……

“说吧，跟谁生的。”墨季同一脸严肃，大刀阔斧地往椅子上一座，开始盘问。

习玉泉跟着坐在一边，在中间当和事佬：“无恙，快跟师兄说说，师兄们好替你把把关。”

宁无恙把闻野放在院子里玩，三人在院落的石桌上围坐，面对两人红白脸的问责，宁无恙长叹一口气，指指自己肚子：“我看起来是能生的吗？”

习玉泉思索片刻，道：“无恙，万事皆有可能。”

宁无恙瞪他一眼：“三师兄，你这个庸医。”

还是墨季同站出来，阻止了闹剧继续：“到底哪来的。”

宁无恙把捡到孩子的事跟两个师兄解释了一通。

墨季同视线落在闻野身上，半晌转回头：“是个好苗子，大了就带回来吧。”

“等他先把三字经认全吧……”宁无恙有些嫌弃地看着闻野，追蝴蝶的样子也太傻了。

“居然是个傻的。”习玉泉感叹。

院里石桌上的梧桐树落下几片绿叶，飘到院中，闻野又转头去追落叶。

墨季同使了个小法术，让那叶子飘在高出闻野半个头的位置，迟迟不落下，还飘来飘去逗人。

闻野左抓右抓挨不着，他跳起来，那叶子也往上飘。

如此反复几次，闻野有些挫败，跑到宁无恙面前一把栽倒在他腿上。

委屈得紧了，还记着宁无恙不让他随便哭的事，豆大的眼泪憋在眼眶里迟迟不落。

宁无恙见状就一股心疼，把人抱到腿上坐好，问他：“想要哪一片？”

闻野道：“就要刚刚那片。”

宁无恙手一抬，那片叶子飞到他手中轻轻落下。

“瞧，来了。”宁无恙捏住落叶的柄，摇拨浪鼓似的在闻野眼前晃。

闻野顿时也不想哭了，接过落叶就在宁无恙腿上玩起来。

身旁还有两个人，宁无恙向其中一个投去责备的目光：“大师兄，你不要这样逗他，要哭的。”

习玉泉抬手推开大师兄：“三师兄可不是这样的人，无恙你放心吧！”

墨季同则道：“你这样惯孩子惯坏了怎么办？”

宁无恙无所谓：“孩子还小。”

小孩子一个地方呆不住，不过一会儿，闻野又跳下去其他地方玩儿了。

墨季同说起正事，让习玉泉替宁无恙探查身体。

宁无恙乖巧伸出手，任由习玉泉灵气探入。

“脉象平稳，在凡界过得不错嘛无恙。” 习玉泉收回手，拿出随身的纸笔给他写方子，之后交给墨季同。

“无事？”墨季同疑惑：“你再瞧瞧。”

习玉泉奇怪道：“无事你还不开心？大师兄，我要告诉师尊了。”

墨季同道：“他这半年叫了四回心口疼，六回经脉不适，七回腿伤。”

宁无恙尴尬一笑：“这不是要带孩子吗？”

“无恙，你竟然学会骗人了。”习玉泉失望道。

墨季同曲起手指敲敲宁无恙额头：“你呀！”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可以让宁无恙长记性。

宁无恙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长衫，梨花木的发簪挽在耳后，风微微吹起他的发丝。

闻野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府上这么大，还够他探索几年的。

墨季同替他收好药方，道：“抓好药材派人给你送来，有几味得让师尊帮你找。”

宁无恙应好。

“凡界是好，你也别老呆在这里，流云宗才是你的家。”

宁无恙继续应好。

“你的修为也要跟上。”

“好的大师兄。”

“现在是何修为？”

“元婴圆满。”

墨季同满意点头，从储物袋中一股脑倒出一桌子东西。

习玉泉随手拿起一个就惊一下：“大师兄，你平时扣扣嗖嗖的，原来好东西都攒着给小无恙了。”

墨季同咳一声：“都是修炼要用的，你收着。”

习玉泉拿起一颗绿色珠子，细瞧了两眼，问到：“大师兄，这个可以给我吗？”

“何时亏待过你！”墨季同摆手让他拿。

宁无恙拱手谢过大师兄，待二人临走，他送到门口，道：“再有一月凡界要过春节，无恙就回家啦。”

墨季同说到时来接他。

玩够了的闻野也跑出来，在宁无恙的眼神逼迫下，脆生生喊了句：“大师叔，三师叔再见！”

习玉泉接受良好地应下，墨季同别别扭扭地给他递了个糖葫芦。

宁无恙揶揄道：“什么时候买的？”

墨季同坦言：“以为是你的孩子，趁你不注意买了想逗他喊人。”

三人又说道两句，这才正式告别。

宁无恙牵着闻野回府，闻野手上拿一串比他手臂长的冰糖葫芦，正艰难地吃。

身旁牵他那人突然将他抱起，闻野来不及反应，手中糖葫芦就被宁无恙咬掉一颗。

“听话，师尊先帮你收着，你长大再给你。”

闻野瘪嘴，还是听话地又分给宁无恙一个。

他嘴里含糊道：“师尊吃？”

宁无恙碰碰他额头，道：“剩下的都是你的，师尊不吃了。”

闻野嘴边上沾上塘渣，宁无恙拿手帕替他擦去。

吃一会儿又沾上，宁无恙不厌其烦，反以此为趣。

只是晚上吃饭，闻野因为吃了糖葫芦吃不下，两人一起被魏婆婆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