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 第9章 第 9 章

“来了来了，认尸的人来了。”

人群短暂地喧闹，又很快被官兵压下。

昭灵从人群中退出来，来到我跟前，悄声道：“人死在城门外，算是曝尸而亡，手臂与身体分离，也勉强够得上是磔死，入夜后恐怕要化作厉鬼。”

青蛮牵着马凑过来，劝我们：“还是别插手得好，天庭自有负责驱除疫鬼的神，况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猜，青蛮其实是想说，我们此行的目的想来并不怎么正当，最好不要自找些麻烦来吸引天庭的注意。

人墙的另一端，前来认尸的妇人趴在盖尸的白布上，恸哭得几乎昏厥。

凡人好像很喜欢对着已经死去的人骂些难听的话，类似：“命小福薄的冤家啊，脑袋拴在钱袋子上，终是叫这钱袋子拿了性命，也是活该！”

这话骂得很是有水平，换我是决计想不出来的。

跟随妇人一同赶来的同伴伸手为其擦拭去泪水，跪在那县尉面前叩首，神情亦十分悲痛：“还请大人捉住真凶，千万还刘家姐姐与王掌柜一个公道啊！”

她的恳求十分悲痛，但一如青蛮所言，我却是不好管这些事的。如今天庭的规矩多，神仙之间各有分工，不好越权，更是轮不到我这个妖来管。

黄鸟唤我‘大人’，大人这个称谓在如今的人间所代表的，是不是能还人以公道的意思？

如果是从前在楚国，那我确实也是与这个称谓相当的，如今却是当不起了。

有衙役打扮的人由城门内小跑来，上前禀报县尉：“证人找到了，是济世堂的卖药伙计，姓祝，昨日里死者出城前，曾寻死者喝过酒。”

那县尉听后，即刻提前衣摆向着城里而去，只吩咐这几日要仔细盘查进城的人，于是想要进城的人便只能排起长队，等待逐个检查放行。

前来认尸的两个妇人跟随县尉和衙役一同回了城，城外出了匪患害命，原本打算出城的人看着应当是都暂缓了行程，纷纷避走。

城门外聚集了几个要进城的樵夫与走商的伙计，一边排队准备进城，一边胡乱推测着凶手究竟是山匪还是偶然路过的亡命徒。

我正听得起劲，昭灵突然开口提醒：“圣君，盘查的官兵看过来了。”

青蛮下意识蹙眉，无奈道：“我们三个对于此地来说是生面孔，在这样的档口，自然免不了更引人注意。”

我瞧了瞧青蛮，又回头瞧了眼昭灵，再加上一个我。虽看着都还算年轻，但个个都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确实不太正常。

三个神之中最年轻的河神，都有着几百岁的高龄。

昭灵低头思忖片刻，与我道：“烦请圣君借那画像一用。”

我从怀中掏出画像递给他，就见他揣着那画像，去请教城门前负责排查的官兵：“我们是过来寻亲的，你可见过画上这人。”

那官兵狐疑地往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不是个热心肠，只想打发他快走。“去去去，没看见出了人命官司，外乡人不能进城，再纠缠就将你们统统抓紧大牢里去！”

昭灵气急，开口尽是些文人话，训斥那小兵无礼，乱用职权。

青蛮想要去将昭灵拉回来，却被我拦下：“随他，我见他是想骂的。”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太小心，我虽被摘去了上古正神的名头，却并未削去打架的本事。”

昭灵是人间供奉的新神，没道理在我这里与人低三下四，实在有违我九头凤凰的威名。我劝青蛮：“你们既然跟着我，行事大可以再张狂些，左右是由我罩着的。”

其实原也不必怕惊扰了天庭，白泽能通晓万事万物，他心里该是对所要发生的一切都有数。既然有数，却又放任我如此作为，怎么不算是一种默许？

青蛮听后瞧了我一眼，原本有些严肃的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些，只是依旧道：“就算不怕天庭，也没必要与人族对骂吧？”

但她话说到一半，又转而笑道：“你从前当护国神兽的时候是这样袒护楚人的？那我今日倒是体验了一把当楚人的感觉。”

我知道她是在笑我护短，可我这分明是个好品行，向来是引以为荣的。

昭灵被那小兵用兵器驱赶，眼见着正要将他抓走，青蛮即刻上前甩了甩手中的那把绸伞，同昭灵道：“你是新神，用些法力就是了。”

原本骚动起来的人群又重归平静，那负责排查的小兵也重回了位置，继续检阅放行，任由青蛮将昭灵带了回来。

昭灵有些汗颜，将画轴递还给我，还想说些什么。正此时原本排队的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跑脚的小贩朝着我们的方向凑过来。

那小贩抻着脖子偷瞧我手中的画轴，有些刻意地惊讶开口：“这画上的不就是祝老二嘛！”

“祝老二？”

这神在人间给自己起了这么个通俗的名字吗？

小贩点头：“是祝老二，就是刚刚同县尉大人说的，昨儿夜里王掌柜喝酒的那个药铺伙计，我认识的。”

青蛮将我与昭灵往后拉了拉，有些谨慎。我在手中变了个银锭，递给那小贩，“我们进不了城，能不能烦请小兄弟帮忙给他带个话，就说家里人来寻他了，请他出城来见见我们。”

小贩没有犹豫太久，大概是为银钱所感动，答应下来。“我就帮你带个话，他要不肯来，你们也别怪我。”

青蛮立马接话：“自然。”

那小贩于是问我：“那你们是他什么人啊？我总得有个名头报给他。”

我低头瞧了一眼那画像，估摸着年龄合适，于是道：“他是我兄长。”也是没有想到，在如今这个年纪，还能凭白给自己认个亲。

小贩走后青蛮问我：“我们怎么进城，你要化作原形飞进去吗？”

“当然不。” 青天白日的，若是叫人在天上瞧见只九个脑袋的鸟，怕是城中的大人命案没忙完，就得请人来捉妖。

我带着昭灵与青蛮离远了些，寻到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挥手掩去了彼此的身形，“我们跟上去瞧一眼。”

青蛮笑了：“果然到了人间，还是要用法术。”

“是妖术。”

毕竟单靠我这九个脑袋两个翅膀，确实干不来跟踪这样精细的活儿。

那跑腿的小贩是个有诚信的，收了我的银钱，进城后便径直往衙门的方向去。我与昭灵和青蛮跟在他后面，也赶往了衙门。

负责命案的县尉将那祝老二叫来衙门问话，问讯的时间却并不长。官差领人出来时，不知又他，连同那王掌柜的夫人和协同的少妇人也一同被送了出来。

那祝老二同二位妇人与官差躬礼道别，看妇人与官差的神情，这人命案多半与祝老二干系不大。

祝老二先一步走进人群，有不少人挤上来问询他县尉都问了些什么。祝老二也并不隐瞒，只说：“大人问我王掌柜的出城做什么，前儿个晚上喝酒时又说了些什么，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

“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他表情夸张地挑眉，瞪大了眼睛回复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道：“那自然是如实回复的。”

引来一阵“切——”声。

大概也是预想到了这样的场面，这祝老二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后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回吧回吧，都挤在这儿干甚。”

与此同时传来的，是妇人抽泣的啼哭声。

她这么一哭，人群再没了看热闹的兴致，除了几个妇人上前安慰了两句，其余人大多三三两两都散去了。

我托付跑腿的小贩瞅准了机会将那祝老二拉到了一旁，悄声同他说：“你小子撞大运了，城外有个长相顶好看的姑娘说是你妹子，要寻你呢。”他的神色添了几许龌龊，大言不惭着：“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哥有钱有好看的妹子？老实告诉哥，是不是叫情妹妹寻来了？”

那祝老二听到此处，蹙了蹙眉，反驳道：“什么妹子？”

“你别……”他话刚开口，却被人拽了一把，拉远了些。我竖起耳朵，听见那将小贩拉拽走的人粑在那小贩的耳朵上悄声说：“你别缺心眼了，这都第几次了，怎么这几年死的人都跟他认识？我看他就是那天煞孤星的命，挨他的人准没有好下场的！”

他给我的印象，瞧着像是极不爱惹事的，却出乎意料地追上去几步，与那二人道：“真有意思，都是一个县的，我认识的人，你们难道不认识？我还说你们两个是那什么煞什么星的。”

眼见着要吵起来，府衙门口当值的官兵连忙上前赶人。

官兵将这二人分开时，那祝老二还在同对面的人互相吐口水，嘴上骂骂咧咧不肯饶人。反而呢，那小贩拿了我的银锭，倒是悄不作声。

祝老二走入拐角无人处时，突然停下脚步弯腰伸手去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土，直起身后，他的嘴中哼起陌生的曲调，沿街而去。

青蛮似乎也对他的这副模样感到意外，扭过头语带调笑着问我：“作何感想？”

我看着祝老二离开的背影，沉默了许久，“他倒是，真的很像人。”却又不是真的人。

难得的生出了一股子想要叹气的冲动，我扭头同青蛮与昭灵耸了耸肩，只说：“先跟上他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