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有它自己的安排,凡人无力改变。
迄今为止,伊桑已经寡居了多年。但其实,他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最早是他的妻子艾娃突然失踪。
那时,夫妻俩都还很年轻,结婚没多久,便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为梅芙。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是她俩的掌上明珠。
日子本该就这么如水般地过着,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一起看着梅芙长大,看着她结婚生子,最后,一前一后地在土里长眠。
然而,突然有一天,艾娃毫无预兆地失踪了,留下了伊桑和女儿。男人找了她整整一年,最终毫无收获、憔悴而归。
有人传言是他杀了妻子,之后的寻找不过是是装模做样罢了。
反驳者则说,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他还要疯狂地寻找一年之久呢?谁会演这么长久的戏?再说,伊桑是个好人,怎么会杀人。
也有人传言是艾娃自己逃走了——毕竟,她太美了,不该属于这个贫穷的地方。
人们争执着、议论着、同情着,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改变父女俩的生活。
他们相依为命着,生活在这林里、湖畔。
然而,十几年后,梅芙也失踪了。
伊桑隐隐约约猜到了真相,却懦弱地,不敢为自己的女儿讨回公道。
从那以后,他一个人住在这栋木屋里。
直到今晚……
*
看着躺在马车里的女人,他浑身都战栗了起来。
女人昏迷着,呼吸微弱,脸色惨白,脖颈处的枪伤被草草包扎。
世间似乎真的有上帝,将……艾娃重新送还给了他。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眼角有了皱纹,皮肤不再紧致,长发中夹杂着银丝,但哪怕过了许久,他也不会认错。
这是艾娃。
他的艾娃。那个不告而别,消失在他生命里的女人。
现在,她回来了。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满身鲜血,濒临死亡。
颤抖着揭开包扎的粗布,他试图给伤口上药,手指却僵硬得几乎握不住药瓶。
艾娃,他的艾娃,怎么变成了这样?
*
希尔达的原名不叫希尔达,这是她逃离困苦后为自己取的新名字。
在很早以前,她叫艾娃,有一个叫伊桑的恋人。
两人初见时,她十六岁,正值年少。
在下城区这般贫瘠的地方,却养出了娇艳的花。所有年轻人都羡慕伊桑,居然能和美丽的艾娃在一起。
她美丽的身影,总是出现在他们的梦里。男孩们都爱慕她,但她只对他笑。
伊桑也会永远记得求婚的那个夜晚,在小山坡上,星空璀璨。他说不出漂亮的话,最后喃喃开口道:“艾娃,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女孩哭了,然后点头,扑进他怀里。
他也记得女儿出生时,艾娃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脸上满是疲惫,却洋溢着幸福。
他说:“她长得真像你,艾娃,我们叫她梅芙好不好?”
幸福没有维持多久,困苦悄然逼近,艾娃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焦躁。
她不愿一直呆在这贫瘠的地方,希望找到更多出路,伊桑却是个安然自乐的人。
在森林里过自己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件平淡幸福的事。
争吵开始发生。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却变得越来越激烈。
“我们可以去上城区,”艾娃一次又一次地说,“你身手这么好,可以当保镖,可以当护卫。那里机会多,挣的钱也多。”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伊桑总是这样回答,“有的时候,想要的太多,反而会失去。”
“所以我们就一辈子待在这里,过苦日子吗?”艾娃的声音尖锐起来。她瞪视着自己的爱人,像在看仇人一般。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伊桑不理解,伸手欲揽住她,“艾娃,我们有食物,有住处,有彼此,还有我们的女儿。”
“不够!”女人一把推开了他,神经质地在屋里踱步,“不够,伊桑,这些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我应该得到更多。”
在多次劝说丈夫去上城区谋生无果后,一个下午,她悄悄离开了家。
伊桑打完猎回来,屋子里没了等待着他的妻子,是空的。
艾娃不见了,只留下女儿在床上熟睡,还有一张字条:“对不起。我走了。照顾好女儿。”
她确实很美丽,即使在上城区,也足够耀眼。
可是,出身低贱的她,在这里并不能做什么高尚的职业。
如无数不小心堕入风尘的女孩那样,她成为陪酒女郎,遇到了在权力斗争中失败、逃到这里的伯爵,成为了他的情人,又在他死后,用野心和**撑起了地下王国。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将她刻磨成了无情的刽子手,人人见她都要胆战心惊地称呼她一句希尔达夫人。
可是,如今,她躺在这里,又成为了伊桑的艾娃。
一股冰冷而炽热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他走回屋里。
保拉正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见他进来,开口询问道:“那人怎么样了,伊桑?”
“她的伤很重,”伊桑哑着嗓子,试图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失血太多,活不久了。”
保拉没觉出不对劲,仍在追问:“那她能捱过今晚吗?”
“我会尽力的。”老人扯出个勉强的笑来,看向她,“去休息吧,保拉,你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保拉确实很累。从早上到现在,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出于对老人的信任,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伊桑,又一次帮了我们。”
伊桑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保拉并未在意,起身走向床榻,脚步有些踉跄。
在她身后,伊桑拿了些什么,默不作声地走出屋子,上了马车。
蹲下身,他看向昏迷的希尔达,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粘连着的一缕头发,“艾娃,这么多年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生活吗?”
“一起结束吧。这次,你不会再离开了。”他弯下腰,在女人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希尔达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陡然间惊醒。
昏暗中,眼前没有保拉,也没有朱利安,身侧却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试图尖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喘。
即使她醒了,伊桑也没有改变主意。
站起身,他拿起一个铁皮桶,里面是他平时用来点灯和生火的煤油。
提着桶,他有条不紊地沿着屋子,将煤油泼洒在墙壁上,直到整桶煤油都用完。
把空桶放在门边,他解开了缰绳,放任马儿离去,又将希尔达抱下了车,放在门口的空地上。
月光下,希尔达看清了眼前人,居然是伊桑。
不!她怎么能又回到了这里?不!
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扬手扇了自己的丈夫一耳光。
伊桑受了这一掌,没有任何反应。他走回屋里,来到壁炉前,从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
火焰在木柴顶端跳跃,发出温暖而危险的光芒。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木屋——壁炉,桌椅,墙上的猎枪,架子上的兽皮。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有妻子,有女儿,有温暖,有希望。可是,如今,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深吸一口气,他走出屋子,反锁上了门,将手中的木柴扔在了地上。
煤油遇火即燃。
火焰窜起,沿着煤油流淌的痕迹迅速蔓延。眨眼间,墙壁开始燃烧,屋子被火焰吞噬。浓烟滚滚升起。
看着眼前的一切,希尔达惊惧得厉害,徒劳地支撑着自己,试图朝远处爬去。
不,她还不能死,快活林,主教,她还不能死,她明明是……
伊桑蹲下身,将她抱在怀里。火焰已经顺着地上的枯叶,烧到了跟前,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只是抱着妻子,紧紧地,仿佛要弥补这三十年来所有错过的拥抱。
然后,他拿出了腰间的手枪,打开保险,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扣动了扳机。
枪声被火焰的咆哮淹没。
希尔达仍在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男人的束缚,眼睁睁看着火焰爬上裙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不不……”
她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
屋里,保拉躺在狭窄的床上,半梦半醒间,犹在思考着以后的去向。
然后,她闻到了烟味。
一开始很淡,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她没有在意。
但很快,烟味变得浓烈刺鼻,伴随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一声枪响,保拉猛地坐起来,看向门口,只看到滚滚浓烟从门缝中泄露进来。
“着火了?!”捂住口鼻,她跳下床,冲向门口,却发现门早已经被锁死。
“伊桑,”她无助地大喊着,试图求救,“着火了!快来开门啊!”
朱利安从睡梦中被她惊醒,也跑到门边,试图拉开房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理不清眼下的情况,眼中充满了恐惧。
不能再拖了,朱利安狠狠踹向房门,终于,门倒了。
两人刚要向外跑,房顶上却突然滚下一根燃烧着的粗木,砸在了保拉身上。
“啊!”她被压得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朱利安手忙脚乱地推开木头,将她抱起,冲向远方。
整栋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黑烟滚滚升上夜空。
身后,房子的屋顶开始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热浪逼得朱利安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呆呆地看向身后燃烧的小屋,“为什么会这样……”
保拉顾不上背上的疼痛,紧紧抱着他,眼泪也流了下来。
抹了把脸,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必须走,现在就走。”
朱利安看着她坚定的眼,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
*
姐弟俩在下城区东躲西藏了整整两周,用仅剩的钱买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和药品。
朱利安的手掌被灼伤,保拉的后背也被烧伤了一大片。
即使朱利安每天给她清洗伤口,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包扎,情况也还是越来越糟。
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有时清醒,大多数时候只是昏迷。
怕被快活林的人抓到,朱利安每日出门都小心翼翼,生怕泄露了行踪。
却听说教廷已经确认了艾伯特犯下的累累罪行。男人即将被公开火刑处死,日期定在下周三,就在中央广场。
回到家后,朱利安闭上眼睛,握紧了姐姐过热的手。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