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困溺于肋下像火炭仍在灼烧般的疼痛之中,时不时发出无法忍耐的闷哼。
木门却在此时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死寂。
朱利安走进屋子,看向床上的男人。
不管是从前自己懵懂无知、最崇拜他时,还是如今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面目时,艾伯特始终都是一副禁欲模样,此刻即使被捆缚了四肢,无法轻易动弹,也姿态优雅地坐在床上,背脊挺直,如同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徒,表情平静地迎接可能的火焰或刀剑。
看到男孩出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朱利怎么来了?”
朱利安没有作声,静静地看着他。
高烧和疼痛明显让他觉得不太好受,脸颊绯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艾伯特却强撑着仪态,不愿落于下风,看起来着实……可恨。
男人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火,自顾自地开口道:“可以给我一些酒吗,朱利?伤口太痛了,睡不着。”
朱利安终于有了反应。他几步走上前,扳着男人的脸,查看他糟糕的脸色,“以你现在的伤势,还喝酒,艾伯特,你是想死得更快一点吗?”
男人依然笑着,仍由他摆弄自己的脸,吐出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满意地看他躲避,“那不是正好遂了你和保拉的愿望吗?你们也不用纠结,要不要杀我了,还能让我脱离世间的痛苦。”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小命,只是路边的一条阿猫阿狗。
“闭嘴!”朱利安松开钳着男人下巴的手,转头走了出去。
艾伯特独自坐在昏暗里,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头脑也在发晕,若是只能一直维持这个状态,他还不如直接死了,一了百了。
他试着移动了一下被缚的双手,粗糙的麻绳摩擦着已经破损的皮肤,带来刺痛。
可惜,死的权力不在他手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
朱利安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个酒壶。
他没再给男人张口胡诌的机会,拔出壶塞,倾身上前,一只手粗暴地扣住艾伯特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将酒壶倾斜,往他嘴里灌去。
酒水辛辣,男人没有防备,被呛得剧烈咳嗽,身体本能地向后躲,但朱利安的手像铁钳一样固定着他。倾注而下的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下,染脏了衬衫的前襟,他只得大口吞咽着,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大半壶酒就这样被灌了下去。
朱利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呼吸有些急促,“满意了?”
艾伯特重新露出熟悉的、令人恼火的笑容,眼睛却因咳喘而变得有些湿润,绿汪汪的,“满意了,朱利……谢谢。”
男孩看了他一会,抬手将壶里的剩酒饮尽。这酒是伊桑自己酿的,不知是不是工艺不太好,口感很差,上头却快。他不过喝了几口,眼前便有些花了,胃里升起一股暖意,随后迅速扩散到四肢。
男人似乎也承受不住酒劲,脸颊上的红晕不断蔓延,将他的脸色都衬得好看了许多。艾伯特缓缓垂下了头,不再那么端庄,看起来格外单薄,惹人怜爱。
朱利安嗤笑了一声,“艾伯特,你现在的样子真可笑。”见男人毫无反应,他犹豫了一下,凑近过去,想要看清他藏起来的脸。
艾伯特却又抬起了头,睁开迷蒙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一会眼前的人。他艰难地移动手臂,用指尖勾住了男孩的衣角,“母亲!好痛……”
朱利安疑惑地俯下身去,艾伯特又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角,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母亲,好,好痛……”说完,还倾身撞进了他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寻求安慰。
朱利安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高烧与酒精在这具身体上争夺着主权,形成一种不自然的滚烫。他忍了忍,没有推开,反而伸出手轻拍了下男人的脊背,“我在……”
“母亲”,艾伯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压得他头发生疼,“妈妈。”
他不由地躲了躲,男人却跟着移动,仍是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温热的液体落在肩颈处,是眼泪。艾伯特在哭。
朱利安彻底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艾伯特从未哭过,甚至从未显露出任何接近哭泣的情绪。这个男人总是平静的、温和的,就像教堂里的圣像,完美无瑕。
“别走……”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梦呓,“别留下我一个人,妈妈……”
朱利安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最终,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了他。这个动作让艾伯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扭了扭身子,贴得更加的紧。
朱利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触碰到了男人皮肤上凸起的痕迹。那是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应该是汉娜修女从前体罚留下的。朱利安听说过,幻想过,但从未亲眼见过,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疤痕的走向摩挲,男人似乎是觉得有些痒,躲了躲。他停了下来。
怀里的男人不再闹腾,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朱利安看不得他这么舒服,将男人的头从自己怀里拔了出来,与他对视,缓缓开口:“我不是汉娜修女,不是爱丽丝。艾伯特,你看清楚,我是朱利安,朱利安。”
昏睡中的男人被他强行叫起,有些恼火,茫然地看了他几秒以后,向他压了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屏住呼吸。男人的唇却只是撞到了他的脸颊上,“晚安,朱利……”
艾伯特喃喃着,整个人瘫软下来,彻底陷入沉睡。
朱利安有些诧异地睁眼看他,见他再无反应,有些气恼。
鼻尖萦绕着葡萄酒的香气,他思索了片刻,又抱紧了些,将脸埋在男人金色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
天刚破晓,生物钟让艾伯特按时醒来,却发现怀里躺了一个人。
他低头一瞅,朱利安正蜷缩在他的腿上,长发遮掩着脸,发出轻微的鼾声,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睡得倒是挺香。
男人一下愣住了。他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只到朱利安灌他酒那里,就断了片。他勉强地撑起身子,男孩却被动作吵醒,看清自己正蜷缩在他怀里,迅速躲开了距离,脸上闪过慌乱,“昨晚,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艾伯特没有理会。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试图理清脑中混乱的记忆,可不管他怎么努力,也只有一些碎片化的画面:朱利安灌他喝酒,然后,他自己,似乎在哭?
朱利安站起身,整理自己皱巴的衣服。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见男人把他当成空气,面色阴沉了下来。
该闭嘴的,这些日子里他学会了很多技能,其中一项便是闭嘴,尤其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刻。
但是,今天,他却有一些冲动,最终还是开口道:“艾伯特,你昨天一直在喊母亲、妈妈,还哭了。”
空气凝固了。
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眼神里还掺杂了几分怒气,“什么母亲?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朱利安嘴上反驳着,向前走了一步,“你抱着我,叫我妈妈,说你好疼,哭了很久。”
艾伯特下颌肌肉微微抽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男孩没有闭嘴。他逼近男人,“为什么不能提?汉娜修女,你的母亲,惩罚你,虐待你,却又被你在醉酒后呼唤。你靠在我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我妈妈,说你好痛,求我别离开你。你的眼泪,现在还在我的衬衫上,没有干呢。”
“我说,闭嘴!”艾伯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他试图站起身,被缚的双腿让他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坐回去。疼痛让他脸色煞白,但他仍然瞪着朱利安,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声音也变得尖刻起来,失去了伪装出的淡定从容,“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一个私生子,一个与主教私通后生下的孽种,一个只配被宣称弃婴的可怜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残次品。”
房间里陡然间一片死寂,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不断回响。
朱利安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血淋淋的本来面目。
他突然弯下腰,抓住艾伯特的肩膀,用力撞向他的双唇。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野蛮、笨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朱利安的牙齿甚至撞到了男人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他们只是轻微地贴了一下嘴唇,然后,朱利安用力咬了下去,咬破了对方的下唇。
艾伯特吃痛躲开,朱利安也退了开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他的嘴唇上也沾了血,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鲜红。他却毫不在意,看着艾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这么说过。另外……还给你。”说完,他不再看男人脸上的错愕,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艾伯特独自留在房间里。他跪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嘴唇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不由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咸涩的味道。
门外,朱利安抬起手,将手指凑到鼻尖,闻到葡萄酒和血液混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