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达夫人坐在书桌后闭目养神,心里却燃着一股火。
“真是该死,没有一天能清闲些。”
为了撑起庞大的事业,她每天都管理着太多事务,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老妈子。
眼下最棘手的是——
她扬手按下桌边的按钮,不多时,侍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静静立在她的身侧。
“艾伯特怎么样了?”她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男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今早教堂没有举行晨祷,信众们去后院看,没有找到人,我们的手下也去找了,也……没找到。”
女人手中的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吓得五大三粗扽的男人抖了一抖。她转头看向眼前办事不利的东西,冷着声道:“主教大人知道了吗?”
侍从的头垂得更低了,“主教大人现在喝药都有些费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下面的人应该没敢告诉他。”
希尔达夫人的目光一沉,拿起了手里的签字笔,开始批阅手下的文件,“那就先别告诉那边,悄悄查着,有消息的话,就尽快来告诉我。”
男人依言正要退下,女人却又开了口:“艾伯特身边那个小鬼也失踪了?”
侍从回过身,诚惶诚恐地开口道:“回夫人,也不见了。”
女人沉思了一会,复又开口:“也查查他的关系网,艾伯特的失踪跟他脱不了关系。”
“属下明白。”侍从再次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希尔达夫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过去几十年里,她一直和老主教精诚合作,表面上还算融洽。
可惜,老主教快死了。
不管人后怎么样,老头在人前常常端着禁欲、善良的人设,民众们对他感恩戴德,确信他一定会得到神灵庇佑。可惜或许是腌臜事干太多了,他病了,甚至快死了,只是对外宣称在静修。
死前他突然生出不甘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奢靡的日子,即使自己受到万人敬仰,但是,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落入他人之手,后人会选出新的偶像,很快他就会被人淡忘。
多年来被他刻意忽视的私生子,重新进入他的视野。对于艾伯特这个孩子,他感官复杂,没有多少父爱,留下他,也只是让他与希尔达的交易更加稳固的手段。
可是,他就要死了,这让他突然意识到血缘的重要性,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贫苦的农民会为了自己病重的孩子赎罪,捐掉所有家产,虽然也没有几个子。因此,他生出了推艾伯特上位的念头。
对于他的这一倾向,希尔达乐见其成。
眼看着老头要彻底不行了,她忙碌着,要提前应对好主教离世的可能,还要想办法在他死后,继续维持着与教廷的隐秘联系。若是继任者有失,她多年的心血,极有可能会付诸东流。
不论是出于老主教自身的意愿,还是沟通利益关系的考量,艾伯特无疑是最好的继任者人选。
然而,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艾伯特突然失踪了,连同他身边那个小宠物。
她不由有些烦躁,抬手将桌上的一叠卷宗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
门外的侍从闻声又冲了进来,着急地帮她捡起。
她却只觉得头痛欲裂,踹了男人一脚,“滚出去!赶紧去找,把艾伯特给我找回来!”
*
数日前,艾伯特静静地等在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偶尔有几声鸟鸣,院落里格外静谧。可这份静谧,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坏心情。他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想着朱利安不知道在做什么。
老头子突然要见他,可他却迟迟没有被请进去。或许是场下马威吧?他腹诽道。
有什么可见的呢?前十几年毫不在乎,现在装起了慈父。
“真是麻烦……”他低声抱怨。
引领他进来的侍从终于从屋里出来了,恭谨地弯腰伸手,请他进去,“艾伯特大人,主教大人醒了,请您进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推门而入。
大白天的,屋里却暗沉沉的。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提供些许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熏香味。
重层叠帐后,柔软的大床上躺着他的父亲。
老人靠着身后柔软的鹅毛枕,才勉强坐起。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艾伯特也能看出他病得多重:脸颊深陷,皮肤呈现不健康的蜡黄色,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已浑浊不清。
“水……”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侍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床头的水杯递到嘴边,“主教大人,慢点喝,别呛到。”
老人艰难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珠不断滚落,滴在丝绒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看得艾伯特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喝了几口水,老主教的气息似乎顺畅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窗外,“外面……外面的民众,还在为我祈祷吗?”
侍从连忙点头,语气恭敬道:“回主教大人,民众们每天都在教堂为您祈祷,希望您能早日康复。您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一定会得到神灵的庇佑,很快好起来的。”
听到这话,老主教的嘴角缓缓勾起。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男人放下水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从始至终,艾伯特一直站在门口。他不愿上前,去闻那股腐朽的味道,但老人没有遂他的愿,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靠近。
他慢慢走到床前,低头跪下。老主教的手伸过来,抬起他的下颚,手指冰冷干燥如枯枝,让他格外不适。
老人斜睨了他一眼,“不情愿来见我吗,艾伯特?”仅仅是开口说几个字,他就已喘着粗气。
艾伯特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将死的老人,这是一具尚未完全咽气的尸体,不值得他大动精神。
老主教的手指慢慢拂过他的脸,皱蹋蹋的手和年轻充满活力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能感受到,老人的指尖,在他的眉眼间轻轻摩挲着。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对方应该正在想着要用一切,换取他年轻的身体,这让他感到更加恶心,难以抑制自己夺路而逃的冲动。
老人看着他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角,知道自己只是在自讨没趣,放下了手。
“你和你的母亲越来越像了,尤其是眼睛,看起来温顺,实际上固执得要命。”他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几缕血丝,被他拉起锦被随意擦拭掉,“没有我,你们哪来这些年的好日子可过,却一个个都想忤逆我?”
“我会安排你……离开下城区,来这里做神父。不久,你就能继承我的位置。希尔达也会帮你。”他说着说着,便要停下,喉咙里发出老旧风车般的声响。
艾伯特仍然跪着,面无表情。继承位置?多么慷慨的赠与!他这些年,所承受的苦难,所承受的卑微,一切都是这个所谓的父亲造成的,靠一个主教位置,就想让他感恩戴德?他不由地在心里冷笑一声。
老主教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愤怒,“我听说你有些不太好的癖好,最好早点改掉。你是未来的主教,是神灵的使者,将成为万人敬仰的偶像,不能有任何的污点,也不能让任何人,抓到你的把柄……还有,不要轻易对希尔达妥协。她把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要挟我。你只是喊了她几年母亲,并不是她的孩子,我想,你明白这一点。”
老人勉力说完了要叮嘱的话后,突然抬起手,扯住了艾伯特略长的金发,“更不要再说拒绝我的话。”
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挣脱,只是抿紧了嘴角,低下了头,“是。”
老主教似乎从那声吃痛的叹息中获得了满足。他松开手,看着几根金发缠绕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重又开口:“不要像你母亲那样惹我厌烦。她总是拒绝,明明已经拿到了一切。”
艾伯特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面上却没有显露,低声道:“我明白了,父亲。”
这个称呼让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很好,你走吧。”他以为,艾伯特终于想通了,明白了他的苦心,愿意接受他的安排,继承他的一切,替他守住一切……
艾伯特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僵硬。他转身走向门口,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却没有回头,推门离开了房间。
候在门外的侍从再次对艾伯特躬身行礼,“我送您出去,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在静谧中显得有些诡异。
“什么时候?”艾伯特低声开口。
“很快,”侍从的声音毫无波澜,“医生说他的心脏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很快走到了教堂门口,朱利安还站在那里,只是看起来精神有些恍惚。
艾伯特跑到男孩身边,俯下身查看情况。就在他揽住男孩要走时,侍从在后面大声道:“愿主与您同在,大人!”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个头。
他揽着朱利安向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仿佛能驱散他们身上所有的黑暗,仿佛能给他们一个干净的未来。
那天晚上,艾伯特梦见了他的母亲,爱丽丝,汉娜修女。明明她们都是同一个人,却长着不一样的脸,向他围拢过来。他躲在希尔达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化为乌有。
一切的根源都因为贪婪,都那般罪恶,让他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