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了,艾伯特伸出被咬伤的手,抚摸男孩的脸颊,“怎么样,朱利,这个故事精彩吗?我的确就是你们所说的清理者。但朱利,你想过没有,那些被我清理掉的人,真的无辜吗?那些破坏别人家庭、毁灭自己家庭的人。像老约翰那样,把整个家拖入地狱的废物……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朱利安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睛,“别碰我!”
男人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他解开男孩双臂上的束缚,举起他的手,“就是这只手,在那条巷子里,握着刀,一下又一下,捅进了老约翰的心口。你感觉到了吗,朱利?刀刃切开皮肉,刺穿肋骨,戳进内脏的触感……温热的血喷在你手上、脸上,你还记得吗?”
“人其实很脆弱,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有皮肤,有肌肉,有骨头,有内脏。只要受伤,只要流血,就会虚弱,就会痛苦,甚至死亡。”
“不!”朱利安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人不是动物!人有灵魂,有感情,有善恶,放开我,艾伯特!”
“不叫大人了?”男人似乎被这个称呼取悦了,“朱利安,承认吧,你内心深处难道不会觉得有些人,活着就是一种错误吗?”
“放开我!你这个骗子,刽子手。”朱利安挣扎得更厉害,浴盆里的水哗啦作响。他的挣扎在艾伯特的力量面前如同幼兽的扑腾,轻易就被压制住。
“我确实是个坏人。”艾伯特坦然承认,“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坏人,但是,朱利,你就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想要某个人彻底消失的念头吗?”
朱利安的挣扎停顿了一瞬。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比如,罗恩?”
这个名字让朱利安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艾伯特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他松开了些许钳制,轻轻笑了。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朱利。”艾伯特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一个很简单的游戏。”
“我不需要!”朱利安看准时机,狠狠一口咬在男人的肩上。
这一下又准又狠,艾伯特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手臂的力道下意识一松。朱利安趁机挣脱了他的怀抱,想要翻出浴盆,却被男人拽住,**地摔在地上。
“咬人真是坏习惯,朱利。”男人站起身,水流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淌下。他迈出浴盆,居高临下地看着像只落水小狗般的朱利安,“但是,这个游戏,你必须参加,没有选择。就在明晚。”
整个白天,朱利安都被关在屋子里。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缓慢流逝。
他蜷缩在床角,试图理清头绪,思考对策。
终于,在太阳敛去了它最后一抹光芒后,门锁传来了咔哒的转动声。
门开了。艾伯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便服,脚下是便于行走的靴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
朱利安坐在床上没动,警惕地看着他。男人直接走了进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换上这个。”他丢过来一套衣服,“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朱利安被迫换下睡衣,穿上那套衣物,被抓着手腕,半拖半拽地出了房间,穿过院子。
院门外,那匹枣红马已经等在那里。
艾伯特翻身上马,然后俯身,不容拒绝地将朱利安也拉了上去,依旧让他坐在前面。他的手臂环过朱利安,拉起缰绳。
“坐稳。”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一夹马腹,马匹小跑起来,进入夜色之中,许久后,在农场栅栏外停了下来。
农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牲口棚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牛马的响鼻。
一阵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从栅栏内的阴影里传来,是看门狗。一只体型不小的猎犬,正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朱利安倔强着自己跳下了马后,艾伯特也利落地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随意地系在旁边一棵树上。
他走到木栅栏边,手在栅栏上借力,轻巧地一撑,便翻了过去,伸出手来接朱利安。后者却并不领情,自己走到栅栏边,踩着突出的木结,手脚并用地翻过。
猎犬似乎被彻底激怒,猛地爆发出一阵狂吠:“汪!汪汪!汪汪汪!”
吠叫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男人带着浓重睡意和怒气的咆哮声传了出来,“闭嘴,乔!再叫明天宰了你!”
吠叫变成了委屈的呜呜声,乔依旧警惕地瞪着栅栏边的两个黑影。
沉重的呼噜声重又传来,看来主人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艾伯特低声说了句:“跟紧。”率先朝着主屋走去。走到窗户下,里面的呼噜声如同拉风箱,节奏稳定,显然主人睡得正沉。
男人推开窗户,动作灵巧地翻身而入。朱利安有些犹豫,但艾伯特已经从里面伸出了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进去。
他从包里掏出一卷麻绳,走向卧室。朱利安跟在身后,看到卧室里那张凌乱肮脏的大床上,一个男人正仰面躺着,张着嘴,鼾声如雷,是罗恩。
艾伯特动作迅速地将还在酣睡的罗恩拽了起来。
“呃,什,什么……”男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含糊地咒骂着,挣扎起来。但他显然还没从酒醉和深睡中完全清醒,反应迟钝。艾伯特利用这个时机,将他拖到房间里的木椅上,牢牢地捆绑起来。
拍拍手上的灰,他站了起来,“行了,游戏开始。”
剧痛终于让罗恩彻底清醒。他看向站在他身前几步远、脸色苍白如纸的朱利安,惊怒交加地咆哮起来:“朱利安?你这个卖**的**,**大晚上跑到我家来干什么?!还有你——”他扭动脖子,想要看清身后的人,“艾伯特?你们两个疯子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冰凉锋利的尖刀,贴上了他的脖颈侧面。刀刃微微压入皮肤,一丝细细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艾伯特绕到他的侧前方,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哎呀,不好意思,罗恩,手滑了一下,弄出血了。”
紧接着,他端起架子,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罗恩,我以主的名义问你,你有什么罪过,需要忏悔?”
男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老子忏悔什么?”
“让你忏悔,听不懂人话吗?”艾伯特的声音依旧轻柔,刀却又按紧了几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发抖的朱利安身上,“朱利安,你来握住刀。”
朱利安难以置信地看向艾伯特。艾伯特也静静地回望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罗恩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朱利安,似乎觉得一切变得更加荒谬和愤怒。
犹豫了几秒钟,朱利安终于动了,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到罗恩面前,伸出手。
艾伯特将刀柄递给他,伸手指点了一下颈动脉的位置,“拿稳了,对准这里。”
在罗恩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神父看向被绑在椅子上,脸色因愤怒和恐惧而涨成猪肝色的罗恩,“让我来提醒你一下,你需要忏悔什么。”
他缓声开口:“你的弟弟,贝利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狭小脏乱的房间里炸响。
罗恩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艾伯特,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
艾伯特与他对视,眼里满是认真,“上帝接受不了两个男人在一起,更何况是——亲兄弟。”
被绑住的男人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身体徒劳地挣扎着,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神父却不愿放过他,“我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找他,用尽了各种办法。可惜,他逃离了这里,宁可隐姓埋名,躲藏在陌生的地方,也不愿再面对你,面对你们之间那肮脏的关系,以及它所引发的一切。”
罗恩泄了气,瘫在椅子上。
艾伯特继续说道:“故事要从头说起,你们的父亲知道了你们的事。那个顽固的老人,他觉得你们玷污了家族,是恶魔附身,把你们关了起来,毒打你们,想要纠正这可怕的错误。在反抗中,你失手杀了他。然后,你的弟弟,贝利,就逃跑了。”
他走近,紧盯着罗恩的眼睛,“他怕你杀了他!”
“不!我不会!”男人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我不会伤害他!我爱他!我爱贝利!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伤害他!”他激动地辩解着,涕泪横流。
艾伯特并不理睬,继续用语言凌迟着他,“从那以后,你嗜酒成性,虽然会跟女人交往,却只会虐待她们,起不了□□,不是吗?你只能在暴力和酒精中,麻醉自己,逃避自己杀死了父亲、吓跑了爱人的事实。”
他伸出手,指向男孩,“朱利安,就是你的施虐者之一,今天,他就站在这里,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男孩从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真相中回过神,看向罗恩。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数痛苦和恐惧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剥光了皮毛、露出最脆弱内脏的野兽,瘫在那里,丑陋、肮脏、又可悲。
罗恩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朱利安,“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拿到了钱,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在这时,他突然暴起,不顾刀刃在他身上划出的长长的伤口,按倒了艾伯特。
原来就在刚才,他已经偷偷解开了手上的绳子。即使艾伯特经验再丰富,也比不上整日在农场里绑羊宰羊的熟手厉害。
“去死吧!你们这些人全都去死!”男人嘶吼着,醉意和绝望激发了他全部的凶性。
艾伯特反应极快,双手死死抵住罗恩的手腕,阻止他完全扼住自己的气管。但罗恩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时竟难以挣脱。他的脖颈被压迫着,呼吸开始困难,脸色涨红。
“朱利安,快帮我!”他推拒着身上如熊般的男人,大喊道。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握着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缠斗的两人,一时不知所措。
但是,罗恩……
他的眼神突然狠戾起来,不再犹豫,高举着手中的刀,朝着正背对着他、全力压制艾伯特的男人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插了下去。
噗——
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骇人。
然而,罗恩背肌极其厚实。这一刀虽然用尽全力,力气却终究有限,刀尖刺入不深,甚至被紧绷的肌肉弹开了一些。
男人痛得浑身一颤,扼住神父的手松了一瞬。
这一瞬的松动,对艾伯特来说已经足够。他猛地曲起膝盖,顶在罗恩的腹部薄弱处,将他掀翻在地。
朱利安扑过去,骑在罗恩身上,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看准他因蜷缩而露出的脖颈侧面,不管不顾地刺下,拔出,再刺下。
噗嗤!噗嗤!噗嗤!
或许是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男人不再挣扎反抗,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沫不断从嘴里涌出。良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笑声又像呛血的声音,随即被更多的血沫噎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翕动着:“贝……利……”
含糊的两个音节后,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屋顶。
朱利安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仍死死地握着刀柄。
艾伯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扼得生疼的脖颈,咳嗽了几声。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一点点掰开了朱利安的手指。
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握住男孩沾满鲜血、仍在剧烈颤抖的手,“感觉到了吗,朱利?杀掉一个你内心深处觉得不该活着的人的感觉,是不是很美妙?”
朱利安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艾伯特,尚未从杀戮的冲击中完全恢复。
屋外大狗还在兀自狂吠着。艾伯特皱了皱眉,松开手,“等会。”说完,他走到门口,伸手丢了块廊下晒着的肉干给狗。
大狗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肉干,最终低下头,呜呜两声,叼起肉干,趴下啃了起来。
男人又走向马厩和牛棚,将栅栏门全部打开,用棍子驱赶着里面不明所以的牛马,“走吧,自己找活路去。”
牲畜们困惑地走了出来。
灯油被泼在草料堆上,火舌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牲畜们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火光冲天,将农场照得一片通明。远处的帮工们被吵醒,手忙脚乱着救火。
已经翻出了栅栏的两人,遥遥地看着那熊熊的火光。
艾伯特转身,看向一动不动望着大火的朱利安。
男孩也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火光仍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男人伸出手,等待着回应。
你输了,朱利安。你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